遺事～玉與井～ - （五）珂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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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又是大暑。我已被囚十五又十年，於園中草地上小憩。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JVNBarJf

我睡到一半，被喧鬧聲吵醒。原來，珂貞與其婢女也來到此小丘上賞花喝茶。這位婢女性情活潑，正用族語流利地說個不停。煞那間，這異國語言又再度如此陌生，彷彿我從來不理解其中的隻字片語。我翻了身，又睡去。再度醒來時，四周沈默，只有自然語言，我看了看，珂貞坐在一襲毯子上，望著遠處的天空。婢女已不見蹤影。

我走向她。

珂貞。

我說。

她轉過身來看看我，神情與平日不同。

我很快就知道了。我在她身邊坐下，與她分享了同一襲毯子。天氣有點熱，蟲聲喧鬧，我與她僅隔了一點點距離。我聞見一陣香氣，彷彿是來自她溫涼的皮膚，如玉如石。

婀基拉。

她叫了我的名字，倒了一杯茶。

……此時，雖然有點熱，但九日園仍然舒適，是我最喜歡的季節。

我不知所以地說了一句話。

她對我笑了一下，我倆似乎又拘束起來，不如剛剛坐下時，那樣自然而奇異的感受。我馬上感到有點後悔，斟酌著要說些別的話語。

婀基拉桑，這個園裡……

珂貞，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吧！

我喊道。終於，我說的不再是異族的語言。

珂貞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嘴角牽動，苦笑了一下，我感到迷惘。

婀基拉，你難道不知道我為何而來嗎？

此刻，她也說起島語，那溫柔婉轉的語調，令我心醉神往。

我叫曉生，叫我本來的名字吧！

我衝動地說道，而珂貞則沒有回覆我她真正的名字。

曉生，此地不是我輩應駐足久留之地。

那我們快點離開吧。我已被囚禁三年，不，十年前就一直被囚於此地此山，已經二十五年了，我從未看過真正的世界。

別急，我正是因你而來。

……妳是……因為我？

她點了點頭。

我聽了她的話後，彷彿已經狂亂。只記得她牽起了我的手，走到了一棵樹下。

就在這裡，我等了好久。

我抬頭看了那棵樹，粗壯而青綠。

這杯茶，你喝下吧。如此，我們便有辦法一起。

我喝下了那杯茶，彷彿解了我萬世的饑渴。

這是？這是什麼好茶，這滋味……

我突然感到一陣睏意，身體柔若無骨，珂貞身上的香氣似乎也越來越濃厚，我即將在她懷中倒下，睡去。最後，她的聲音我也聽不清楚了。

這是忘憂茶，婀基拉——

然後，我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之後，我就日日趁無人之時，與珂貞在那棵樹下幽會。珂貞柔媚嬌美，我似在夢中。雖然我與珂貞的情意彷彿如膠似漆，但她再不提起私奔之事，我幾次想提都被她巧妙轉移話題，令我有點困擾。而且，那一日她曾說是為我而來九日，到底是什麼意思？

與珂貞越親密，我心中感受越複雜。夜裡醒來，忍不住想到珂貞那美麗的身軀或許正在希穆爾的懷中，不覺妒火中燒，又自感醜陋無能，難再入眠。

有日，希穆爾突然請我去他房中。我先是心虛焦慮，又覺得沒什麼好隱藏——爛命一條，死不足已。不過，我若先死，珂貞該如何脫離苦海呢？我懷著不安的心情來到他的房前。

我走入希穆爾異族風情的房中，巨大的一輪明日水墨畫，掛在屋正中央。一旁，又擺放了不少島族的擺飾，顯得有點混亂，不倫不類。

婀基拉桑，喝茶。

希穆爾端了一杯茶給我，我一邊喝，一邊觀察四周。希穆爾持續學習島語，常以島語來和我對話，那僵硬的口音令我疲憊。

今日有一事想請問您。

我嘆了一口氣。突然，我對這留著濃密白色山羊鬍、戴著琥珀色圓眼鏡以及黑色皮手套的男人異常沒耐性。希穆爾淺藍色的眼珠轉啊轉地，神秘兮兮，令我萬分厭倦。我對他充滿「異國情調」——不論是他國還是我國、我族還是他族——的房間和自以為的人文思維其實只是殖民者的傲慢無可奈何。不過，一旁他的菸斗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令我更加分心，想不起在哪聞過那味道。

婀基拉桑，您可曾聽聞一傳家之寶——可令人永生的絕代美玉？

玉？

是的，聽說就在這座島上。

……我沒聽說。

是嗎？我以為婀基拉桑家族顯赫，獨居一山，在島上的地位尊貴，應該很有可能是你們家族的寶物。

這傳聞您聽誰說的？

西村的一紅帽老人。

紅帽老人？

頭戴紅帽，身穿紅衣，是個隱士。

我不發一語。希穆爾看我臉色嚴肅，大概也不好說什麼，忍不住翻弄起手邊的書冊。那是我正翻譯完的一套小說，有數本，沒想到，希穆爾竟然已看到最後一本。我有點驚訝，雖然我知道他是個愛書人士。

這套小說，很有趣。

是嗎？

我不置可否地回應。其實，我也很喜愛那套小說，才選擇翻譯這個作品。只是，此刻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同理眼前這個毀了我一生的男人。

真希望，有一日我能讀懂原來以島語寫成的這套小說——

八嘎八嘎西伊！

我猛然用異語小聲碎罵了一聲。

什麼？

我瞪著希穆爾，不再開口。他對於我如此無禮的舉動，顯然愣住了，我竟然當著他的面用他的母語咒罵他愚蠢荒謬，再如何脾氣好的人，都要翻臉。更何況，這男人還掌握了我的性命。

……婀基拉桑今日似乎有什麼困擾之事？你的臉色不太好，沒睡好嗎？

此時希穆爾終於換用自己的母語說話，以母語說話的他的聲音和臉部不知怎麼更顯猥褻，令我幾乎要離席而去。

我一直自認對待婀基拉桑相當有禮，給您吃好穿好，讓您做有意義的翻譯工作，不知道為何，今日您竟然對我擺出如此無禮的態度？老實說，我很驚訝，我以為婀基拉桑是聰明人。

我很想握住藏在衣服內胸口那塊冰冷的護身玉，那是我心浮氣躁時的習慣動作，但我無法這麼做。

您說您對我有禮嗎？是這樣沒錯。您讓我想盡榮華富貴、吃盡人間美食，在這座美輪美奐的牢籠裡面。

我用異語咬牙切齒、一句一字地說道。此刻我才發現我有多麼痛恨這個男人——這個殺我父、弒我母，毀我家、滅我國的男人。不過，無法忽視的是今日我之所以如此憤恨，仍舊是因為世上最醜陋的事物：男人的嫉妒心。我的嫉妒讓我覺得我在這個男人面前抬不起頭，不如他的一片腳指甲，是那樣卑微骯髒。

……您先回去吧。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冒犯了您，讓您今日如此失態。不過您可別忘了，就如您所說，我可是您身居的牢籠的主人啊——

碰！

我撞倒了希穆爾的菸斗盤，狼狽地奪門而出。

我一邊握著胸前那可能正被人妄想覬覦的玲瓏暗玉，一邊離開了希穆爾的房間，奔進院中。

我憤怒地望著九日園中的落日，那相似的景色令我更加難堪。而我也終於百般不願地想起，那正弄滿了我一身的菸草味是在哪裡聞過——即是我愛慕之人身上的味道，以及她曾給我在樹下喝過的，那杯忘憂之茶。

玲瓏暗玉是我從小到大的護身符，從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在我身邊。兒時，父母還曾和我說，我是含著這塊玉出生的，我信以為真，長大之後，才發現是父母和我開的小玩笑。其實，只是父母生我之前，有次遠遊時，遇見一位道人，送了父母這塊玉作為禮物。

道人是這樣和他們說的：

這塊美玉，可以保佑您未來的兒子，指引他遇見他一生的貴人，走上他獨特的命運。

爾後母生下了我，他們唯一的孩子，如道人所言是個兒子，故他們也信以為真，將暗玉繫在我脖子上，日夜不分離。

知道玉真正的故事後，我就開始對它有種矛盾的情結，覺得父母只是被人哄騙了。雖然，我也知道那只是基於他們對孩子祝福的美意。總之，說什麼是天選之子的證明，絕對是想太多了。

話說回來，這塊玲瓏暗玉應該不可能是什麼「可令人永生的絕代美玉」，但聽了希穆爾的話後，我也不禁想入非非，害怕玉被人奪去。

我在庭院發呆一陣後，看見了珂貞房外的門廊，掛著一條褐色絹布。我本應欣喜萬分，但此刻卻僵硬如石。那是我與她的暗號，若我看見她房前掛一條布，即代表她已擺脫他人，此刻可在樹下與我幽會。

我拖著緩慢的步伐，悠悠走向山丘，來到那棵樹的附近。只見珂貞一人坐在樹下，同樣是在那一襲毯子上，正凝望著遠處。佳人的姿態仍如此美好，我卻心亂如麻，無法言語。

曉生，你還好嗎？

珂貞見我臉色難看，眉頭緊皺，牽起了我的手。

來，坐下喝個熱茶吧。

那熟悉的香味——就是那忘憂之茶。

我與珂貞在樹下互表心意後，之後數次幽會，她常常都有給我喝這茶。後來我不曾再像第一次那樣喝了之後就睡去，但喝過之後，必感一陣暈眩，五感放大，彷彿觸及神秘。我本來很喜愛那樣的感受，尤其看著珂貞在我眼前笑著，一切都彷彿如在夢中。今日，在希穆爾房中聞到一樣的菸草味道、在珂貞身上也有那淡淡的菸草味道，我怎麼樣也無法再喝下眼前那杯茶。

……怎麼了，為何不喝？

我沈默不語。

我以為你喜歡這茶呢。

她嬌柔地小聲怨道，便將茶杯拿到自己面前，看了一看，一飲而盡。

……

你不願再與我說話了嗎？曉生？

……

哎，你厭倦我了嗎？

……

我以為，我們在此處只有彼此呢。難道只有我——

那我們就一起逃離這裡！

我終於衝動地喊出聲來。

珂貞聽了我的話，嘆了一口氣，從毯子上站起來，幽幽地看著另一側的風景。

……你明知這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我知道，但是，難道我們不試試嗎？

好吧，那你覺得該怎麼做？

珂貞這一問，我亦啞口無言。

又荒廢數日，我毫無所為。珂貞與我的幽會越來越沈默，我心被嫉妒籠罩又不肯承認，無形中折磨著她。

一日，我經過僕役室的簷廊，意外聽到珂貞與男僕役說話的聲音，進而心碎心死，再度改變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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