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天下》 - 第六章　雪仙入京，與龍同鎖

北漠極北之地，月光如銀。

草原鋪著一層薄雪，風過時，雪粒如碎銀閃爍。

一名女子正在雪地上舞蹈。

她身披素白狐裘，衣袂隨風飄動。滿月清輝之下，她的身影宛若流銀，在雪地上輕盈旋轉。

一個轉身，雪花飛濺。

銀白碎光在夜色中閃閃發亮。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像在編織一幅冰雪之圖。足尖落地極輕，彷彿並非踏在大地，而是凌空行走於雲端。

若有人遠望，只會以為那是天界仙子，誤落人間。

她便是北漠大汗阿布拉的掌上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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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公主。

世人稱她——北漠雪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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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她並不是公主。

她是祭司。

她在祈禱。

祈求父汗與出征的族人平安歸來。

就在此時，一名女將策馬而來。

她身披灰白雪狼皮，黑犛牛皮甲緊束於腰與雙臂，腰間一柄隕鐵打造的雪獠彎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女將翻身下馬，右手掌貼於左胸，微微低頭行禮。

「公主，大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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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停下舞步，第一句話便是：

「父汗可有受傷？死傷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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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低頭。

「公主放心，大汗毫髮未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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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也沉了下來。

「只是……烏爾通戰場死傷五百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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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神色一沉。

「九安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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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低聲回答：

「前往九安山的一萬戰士……」

說到這裡，她低下頭，沉重地吐出四個字：

「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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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閉上雙眼。

寒風掠過草原。

她雙手微微抬起，彷彿托住夜空，淚水悄然滑落。

她輕聲祈禱：

「我族勇敢的戰士們……」

「請跨過銀河，前往聖地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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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帳之中。

阿布拉大汗正盯著一張獸皮地圖。

一把匕首狠狠插在南方。

那處正是——大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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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簾掀開，阿爾娜走了進來。

「父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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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拉抬頭，神情仍帶著戰場上的肅殺，但看到女兒時，神色終究微微緩和。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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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一名戰甲未卸的少年衝了上來。

他正是年僅十五歲的北漠五王子——阿古拉。

「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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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抱住姐姐。

阿爾娜捧著他的臉，仔細查看。

「讓阿姐看看。」

「有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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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笑得燦爛。

「沒有！」

「父汗一直把我帶在身邊，開戰了就把我趕回大帳。不然，我肯定能替父汗多砍幾個青軍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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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拉冷哼一聲。

「怎麼？」

「父汗說過會把你五阿弟乾乾淨淨帶回來。」

「是不是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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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輕聲道：

「平安就好。」

「去找六阿弟和七阿弟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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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看向父汗，眼神裡帶著期待。

阿布拉揮了揮手。

「先把戰甲脫了。」

「再去找阿蘇赫和阿諾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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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開心地行完禮，轉身跑出王帳。

帳中重新安靜下來。

阿布拉皺眉。

「都平安帶回來了。」

「妳還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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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的聲音冷了下來。

「五阿弟是平安回來了。」

「可那被父汗派去九安山的一萬戰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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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拉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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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終於忍不住怒道：

「那是一萬條命，父汗！」

「一萬戰士如今跨過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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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拉猛然站起，怒聲喝道：

「戰士戰死沙場！」

「跨越銀河前往聖地，那是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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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地圖，眼中滿是狠厲。

「他們的犧牲——」

「換來青朝皇太子的星星墜落！」

「妳大阿巴、二阿弟、三阿弟，在聖地笑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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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臉色蒼白，身形微微一晃。

「什麼？」

「青朝皇太子……被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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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聲音顫抖。

「父汗。」

「您還要結下多少仇恨……」

「才肯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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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拉不耐地揮手。

「出去。」

「父汗要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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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傷心地轉身離去。

帳中只剩阿布拉一人。

然而，他眼神深處，已經開始盤算。

此役九安山損失過重，若大青為報復再戰，北漠此時根本承受不了那樣的怒火。

一個利用女兒美貌的念頭，也在他心中慢慢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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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三十一年，新的一年才剛開始。

正當大青王朝尚因太子與文策親王殞命而舉國哀傷之際，北漠使者突然入朝，提出和解。

青朝大殿之上，使者朗聲宣讀：

「我北漠大汗願與大青修好。」

「為表誠意——」

「願將北漠公主阿爾娜，嫁予大青鎮國神武親王，蕭允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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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震動，群臣低聲議論。

允霆一言不發，只是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那名北漠使者。

那使者被他的威壓逼得幾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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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帝這才緩緩開口。

「霆兒。」

那聲音比允霆更沉雄，卻也更平和，自有一股不容違逆的威壓，示意他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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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立刻轉身抱拳。

北漠使者這才勉強嚥下一口氣，低聲問道：

「不知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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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帝平靜說道：

「阿布拉的誠意。」

「朕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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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猛然抬頭。

「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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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帝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但兩國方經大戰，雙方損失慘重。」

「此時成婚，恐有失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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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使者。

「素聞阿爾娜公主有北漠雪仙之名。」

「若能下嫁我皇室，自此大青、北漠修好，朕樂見其成。」

「只是我大青禮制繁多……」

「不如請公主先行來我朝，學習禮儀。」

「等公主熟悉了我大青的規矩，再談婚事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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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愣了一下，卻也只能先低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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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北漠的阿爾娜得知此事後，怒不可遏。

「父汗未曾問過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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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拉冷冷回答：

「若妳不去。」

「那麼莫論妳五阿弟，便是妳十歲的六阿弟、八歲的七阿弟，也很快會上戰場。」

「妳自己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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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沉默了。

她知道。

父汗是認真的。

最終，她還是答應了。

但不是為了父汗。

而是為了弟弟們，為了北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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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為了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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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入京那日，整個朝堂為之震動。

她的美貌遠超傳聞，群臣幾乎都看得失神。

彷彿真親見仙女下凡。

然而——

鎮國神武親王卻以身體微恙為由，沒有上朝。

阿爾娜明白，這是一種無聲的羞辱。

但她沒有發怒，只是沉默。

因為她知道，這個男人——

也因為與北漠之戰，失去了許多珍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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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帝下旨，命阿爾娜入住鎮國神武親王府。

並令她自次日起開始學習朝廷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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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神武親王府。

府門高闊，石獅鎮守。

是大青京城之中最威嚴的一座王府。

這裡住著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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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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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的車駕停在府門外。

車簾掀開，她緩緩走下馬車。

白衣如雪。

整條長街忽然都安靜了下來。

王府侍衛們無不愣了一瞬。

這女子的美，竟真如傳聞，像雪原月光，清冷高華得令人不敢直視。

她的眼神更沒有半分柔弱。

那是一雙草原的眼睛。

王府管家低聲道：

「公主請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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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走進王府。

庭院深處，一名男子正站在那裡。

一身玄色常服，腰間繫著皇族玉珮，整個人像一座山般矗立於庭院之中。

阿爾娜一眼就知道。

那一定就是——

蕭允霆。

鎮國神武親王。

大青朝的戰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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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兩人的目光第一次相遇，時間像是停了一瞬。

允霆微微一怔。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

她不像中原女子，更像雪原的月光，像北方冰湖上的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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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也愣了一下。

她也從未見過這樣的男人。

高大、挺拔、英俊，卻又鋒利得驚人。

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片戰場。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父汗會把他稱作——

大青朝最鋒利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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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沉默對視，氣氛微妙。

允霆先回過神來，語氣刻意冷淡：

「北漠公主。」

「鎮國神武親王府寒陋。」

「怕是要委屈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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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輕輕一笑。

「王爺謙虛。」

「草原的帳篷，可比不上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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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語氣平靜。

「更何況。」

「本公主本就不是來享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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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冷冷看著她。

「看來公主很清楚。」

「妳是來學規矩的。」

「不是來當王妃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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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的眼神微微一冷。

但她沒有反駁，只是低下頭，彆彆扭扭地行了一個大青的禮。

姿勢並不熟練，卻很認真。

「阿爾娜。」

「願向王爺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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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微微皺眉。

他原本以為北漠公主會驕傲、狂野、不服管束。

卻沒想到，她竟真願意放下身段行禮。

而且沒有半分敷衍。

允霆忽然有些不自在，轉過身去。

「管家。」

「帶公主去西院。」

「安排住處。」

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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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站在庭院裡，望著他的背影，輕聲說了一句：

「真是個傲慢的男人。」

她頓了頓，嘴角卻又微微揚起。

「不過……倒是長得挺好看。」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立刻像酒醒似地搖了搖頭。

「不不不，在想什麼呀，阿爾娜！」

「他可是害死大阿巴、二阿弟和三阿弟的仇人！」

「快清醒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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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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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走出庭院，忽然停住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仍站在院中、搖頭晃腦的白衣女子。

像一片誤落凡塵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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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低聲自語：

「北漠雪仙……」

他皺了皺眉，像是在警告自己一般。

「別再看了，蕭允霆。」

「麻煩。」

說完轉身離去。

可走出兩步之後，他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

又回頭多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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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方融。

阿爾娜入住鎮國神武親王府已過數月。

她來京之名，是學禮，以備未來婚嫁。

青朝禮部奉旨派出兩位女官，入親王府教授宮廷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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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儀堂內。

女官站在堂前，語氣嚴整。

「公主請記。」

「見君須行三跪九叩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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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眨了眨眼。

「三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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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點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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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又抬起頭來，滿臉疑惑。

「為什麼？」

「草原上，只有對天地和祖靈才要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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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神色微僵，卻仍耐心解釋。

「這是大青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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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接著問：

「我們草原人只跪死人。」

「你們當真要本公主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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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禮儀堂瞬間安靜。

阿爾娜的語氣極認真，並非挑釁，只像是在問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女官也愣了一下，隨即正色道：

「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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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好。」

她抬手一攤，語氣竟有幾分坦然。

「是你們說的啊。」

「本公主跪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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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又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

「本公主可不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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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幾名侍女低著頭，肩膀都在微微發顫，顯然是在憋笑。

女官也被這句話堵了一下，只能輕咳一聲。

「公主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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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這才提起裙擺，學著青朝女子的姿勢，慢慢跪了下去。

「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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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做。

一下。

兩下。

三下。

然後忽然抬起頭。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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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無奈道：

「還有兩跪六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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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看著地板，沉默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們青朝人，在草原這樣跪，是會被馬兒踢傷的！」

這回，連女官都差點沒繃住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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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

阿爾娜雖學得慢，卻學得極認真。

她第一次穿上宮裝時，在銅鏡前站了很久。

層層裙裾壓在身上，頭上滿是簪釵珠飾，連轉個身都不自在。

她走了一步，裙擺拖地。

又走一步，差點踩到自己。

阿爾娜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

「本公主現在……」

「活像個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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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宮女們連忙低頭，生怕笑出聲來。

阿爾娜又走了兩步，忍不住皺眉。

「騎馬要穿成這樣，怎麼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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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宮女小聲回道：

「公主，宮裡不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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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愣了愣。

「那你們平常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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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答得十分尷尬：

「就……走……」

一邊說，還用手指比了個小步挪動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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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無奈地低頭看看自己那曳地長裙，又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在草原不小心遇到野狼群……」

「第一個死的，一定是穿這個的人。」

這回，幾個宮女到底沒忍住，低著頭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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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午膳。

阿爾娜第一次學著用筷子。

她夾起一塊肉。

掉了。

再夾。

又掉。

她盯著那塊肉，神情凝重得像在對敵。

旁邊宮女們緊張得屏住呼吸。

阿爾娜終於忍不住問：

「你們為什麼不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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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低聲答道：

「宮裡不能有武器，只能用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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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只好重新拿起筷子，認真再試。

這一次，她終於把那塊肉穩穩夾了起來。

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個剛贏了比試的孩子。

「本公主成功了！」

「你們快來看，都來看看！」

整個膳房頓時充滿了歡樂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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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阿爾娜這些事，允霆其實都知道。

他常會在暗處不經意地看上一眼，禮部女官每日也會向他回報阿爾娜學禮的進度。

某日傍晚，允霆自軍營回府，恰好經過禮儀庭院。

他停下腳步。

只見阿爾娜正跪在石板上，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大禮。

她的膝蓋已經跪得發紅。

女官低聲道：

「公主，可以歇一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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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搖頭。

「不。」

她重新跪下。

叩首。

起身。

再跪。

然後平靜地說：

「本公主來青朝，可不是為了做什麼王妃。」

「但若連你們的規矩都不願學，這場和談便只是空話。」

她頓了頓。

「本公主不想讓和平，變成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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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站在長廊陰影裡，沒有出聲。

他看了很久，才轉身離去。

那一天，他第一次覺得——

這個北漠公主。

或許，是真心想讓兩國停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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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三十一年，初夏。

九安山之變後，朝廷頒下一道震動天下的旨意——

東宮封門。

弘太子妃需於百日之內搬離東宮。

而玄曜帝又另下一道更重的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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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在位一日，東宮不立太子。

朝野上下，若敢議論、揣測太子人選者，嚴懲不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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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旨一出，滿朝失聲。

人人都知道，這道旨意的背後，是九安山那一場血。

是允弘之死。

也是玄曜帝心上難以癒合的一道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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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太子妃搬遷那日，天陰得很沉。

沒有鑼鼓，沒有儀仗，只有宮人們安安靜靜地收拾箱籠。

弘太子妃一身素服，神色平靜，像是眼淚早已流盡。她身邊牽著兩個剛滿三歲的同卵雙生小郡主，兩個孩子模樣生得極像太子，尤其笑起來時，連眼角都像。

只是她們還太小。

小到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已經永遠不會再回來。

阿爾娜聽聞弘太子妃要搬入坤寧宮時，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坤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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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允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那不是皇后的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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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沉默片刻，只道：

「父皇自有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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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低聲道：

「草原上，戰死者的妻子與孩子，整個部族都會護著她們的帳篷與牛羊。」

「怎麼到了這裡，反倒要她搬離自己的家？」

「而且還得搬去一個可能滿是不好回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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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沒有回答。

東宮是太子之宮，太子已殞，依禮自然不能再住。

這是規矩。

可坤寧宮……

他心裡，其實也不喜歡這樣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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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遷那日，允霆親自去了東宮，也帶上了阿爾娜。

明面上，是讓阿爾娜一起去幫忙。

實際上，是玄曜帝的旨意，要允霆時時刻刻看住阿爾娜。

她身懷武功，若真要離京，尋常侍衛未必留得住她。

若她突然消失，北漠必會藉機生事。

到如今，她仍是放在京城中的一枚人質。

允霆知道。

阿爾娜也知道。

大家都知道。

只是誰都不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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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裡，宮人正將最後幾箱書冊抬出。

兩個小郡主一左一右地站在母親身旁，其中一個忽然抬頭，小聲問：

「額娘。」

「父王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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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太子妃的手微微一顫。

整個東宮瞬間安靜。

阿爾娜站在旁邊，胸口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

弘太子妃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

「你們父王去了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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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孩子又問：

「那過年的時候，父王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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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太子妃張了張口，卻終究沒能說出話來。

阿爾娜站在不遠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戰爭真正留下的，不只是仇恨。

還有這樣現實而殘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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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片刻，走上前去，對宮人道：

「這些箱子，我來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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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們都愣住了。

允霆皺了皺眉。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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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卻已經彎腰抱起一只木箱，淡淡道：

「草原女人，搬的牛羊和帳篷，可都比這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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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太子妃怔怔看著她，顯然沒想到，這位敵國公主竟會主動伸手幫忙。

兩個小郡主怯生生地走到阿爾娜面前，仰頭看著她。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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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一怔，蹲了下來。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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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郡主們異口同聲，小聲道：

「妳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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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從未被這樣的小孩子叫過姐姐，不由得愣了愣，隨後笑了一下。

「妳們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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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郡主們認真答道：

「我叫蕭蘭琪。」

「我叫蕭蘭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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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輕聲說：

「蘭琪、蘭鈺，都是很好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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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琪又問：

「姐姐，妳是仙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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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搖頭。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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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鈺接著問：

「姐姐，妳會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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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笑出聲來。

「不會。」

「但我會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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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琪和蘭鈺兩雙小小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又異口同聲道：

「好厲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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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太子妃在一旁，只覺一股暖意流入心頭。

而允霆心裡，也不知不覺鬆了一些。

搬遷結束後，弘太子妃走到阿爾娜面前，低聲說：

「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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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搖了搖頭。

「不必謝。」

她停了停，語氣前所未有地柔和。

「我只是覺得……她們不該這麼早失去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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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太子妃望著她，眼眶慢慢紅了。

那一天之後，兩人開始有了往來。

不是因為朝廷安排。

而是因為，她們都明白，失去至親是一種什麼樣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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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允霆又去了文策親王府。

允策死後，玄曜帝下旨，允策之子以五歲之齡承襲文策親王爵，其母晉為文策親王太妃，續留王府。

而這些日子，允霆去到哪裡，阿爾娜都得隨同前往。

她就像被一條看不見的鎖鏈，與戰龍牢牢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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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策親王府比神武親王府安靜得多。

沒有刀槍之氣，也沒有軍中往來，整個府邸都帶著一股清清淡淡的書卷氣，像極了允策本人。

王太妃一身素衣，仍很年輕，眉眼溫柔。她見了允霆，先輕輕行禮。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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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點頭。

「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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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弟妹，讓空氣沉了一瞬。

允策不在了。

可他留下的家，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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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跟在一旁，行了個大青的禮，已算頗為標準。

王太妃看著她，卻沒有絲毫敵意，只溫和道：

「公主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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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一個五歲的小男孩入內，後面跟著一個三歲的小女孩。

男孩停在允霆面前，帶著妹妹規規矩矩行禮。

「大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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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看著他，眼神柔和了許多。

那是允策的一雙兒女：蕭庭杰與蕭蘭霞。

如今，庭杰年紀雖小，卻已承了親王爵。

允霆蹲下身來，將蘭霞抱起，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又伸手摸了摸庭杰的頭。

兩個孩子都靜靜的，卻帶著淡淡幸福的笑。

在這位大伯父身上，他們彷彿聞見了與父親身上一樣的味道。

阿爾娜站在一旁，忽然覺得心頭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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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也有許多這樣的孩子。

太早學會安靜。

太早失去家人。

也太早學會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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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王太妃忽然笑了笑。

「允策以前常說，若有一日他不在了，大哥一定會常來看我們母子女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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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沒有說話，只是繼續逗弄著庭杰與蘭霞。

王太妃卻像翻開了一本舊書，慢慢說起往事。

「公主可知道？」

「允策年少的時候，騎馬極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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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一怔。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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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笑了。

「真的。」

「不是騎得歪歪扭扭，就是跑錯方向。」

她看著允霆，眼底有淡淡笑意。

「可他從不怕跌下來。」

「他總說——」

「反正大哥會把我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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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看向允霆。

允霆仍低著頭與孩子們說話，看不清神情，只有背影似乎微微顫了一下。

王太妃又說了許多。

說允策小時候最愛黏著允霆；說他讀書雖快，騎射卻總是偷懶；說他最得意的，就是無論惹出什麼事，大哥總會替他收拾。

阿爾娜靜靜聽著。

而允霆則帶著庭杰與蘭霞去了外頭玩。

忽然，王太妃低頭看著茶盞，唇角帶著淡淡笑意。

「公主可知，我是怎麼認識允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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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微微一愣，隨即生出濃濃好奇。

「本公主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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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輕聲道：

「楚國盛行圍棋。」

「每年都會舉辦一次全國棋會，勝者可得『楚國棋王』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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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一笑。

「那年，我還是楚國的公主。」

「嫌宮中無趣，便微服出宮參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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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眼睛微微一亮。

「王太妃親自參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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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點頭。

「那年棋會上，有一個青衫公子，很是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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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忍不住笑了。

「文策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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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也笑了。

「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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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抬頭，像是又想起了那時情景。

「只是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是青朝的殿下。」

「他還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孔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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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微微挑眉。

「孔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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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笑意更深。

「嗯。」

「那時他總是一身青衫，手裡拿著一把可折疊的竹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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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比劃了一下。

「明明是來下棋的，偏偏每下一手，都要慢條斯理地把扇子展開，對著鼻子輕輕搧啊搧。」

「可裝模作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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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忍不住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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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眼底帶著些許調侃。

「那時我還真以為——」

「他該不會是孔明的後代。」

她微微一頓。

「後來才知道，原來才不是什麼孔明之後。」

她輕聲笑了笑。

「是青朝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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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笑著問：

「那妳當時可有懷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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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搖頭。

「沒有。」

「那時他一路過關斬將，偏偏說話又半點不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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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停頓，像是又回到當年的棋局。

「最後一局。」

「我執黑，他執白。」

「整整下了三個時辰。」

王太妃眼底浮起一絲驕傲。

「我以黑子——」

「半目勝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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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忍不住驚呼：

「王太妃贏了文策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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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輕輕點頭。

「從那日起，他便像纏上我一般。」

「今日說那時收官還有瑕疵，再約下局。」

「明日又說那一手佈局未盡其妙，還要再約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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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笑了笑。

「誰會想到，會有這樣一個在棋盤上輸了半目還不服氣，日日來找人再戰的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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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窗外。

「嘴上說只是想再戰。」

「其實日日都在找藉口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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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忍不住笑出聲。

「原來文策親王竟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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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的笑容卻慢慢淡了下去。

「直到有一日。」

「他知道了我的身份。」

「知道我是楚國公主。」

她垂下眼。

「第二日，他便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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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怔住。

「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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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看著阿爾娜，煞有其事地壓低聲音：

「對，像是人間蒸發一樣。」

說完，她又露出些許沮喪之色。

「我那時難過極了。」

「還以為他因我公主之尊，自覺高攀不上，才默默離去。」

她停了停。

「可其實，那時我早已認定了他。」

「即使他只是個落魄公子，我也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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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沉默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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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繼續說：

「後來父王告訴我，大青皇帝遣使提親，要為三殿下求娶楚國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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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淡淡一笑。

「我當時以為，終究還是逃不過政治婚姻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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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向遠方。

「直到大婚那一日。」

「我掀開蓋頭，看見站在我面前的人——」

她輕聲說：

「正是那個與我在棋盤上爭了半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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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一時安靜。

阿爾娜怔怔望著她。

王太妃低聲道：

「所以我後來常想。」

「棋盤上爭的，從來不是棋王之名。」

「而是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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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聽得入神，忍不住笑著問：

「那王太妃掀開頭蓋，看見原來三殿下就是孔策時，應該開心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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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卻忽然輕哼一聲。

「別提了。」

她語氣裡竟帶著幾分當年的惱怒。

「我當時是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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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一愣。

「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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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抬眼看她。

「你可知，我掀開頭蓋時，除了孔策，還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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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一下子被勾起了好奇。

「看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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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深吸一口氣。

「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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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一怔。

「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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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點頭。

「就擺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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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裡又氣又笑。

「整整一副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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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終於忍不住笑了。

「那妳當時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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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輕輕拍了拍桌案，像是又回到了當年。

「還跟他廢話？」

「我那時直接抓起棋盤就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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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瞪大了眼。

「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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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也忍不住笑出聲。

「敲！」

「邊敲邊罵。」

她學著當年口氣道：

「你這個騙子！孔策！你不告而別！你這沒良心的！你知道我有多傷心嗎？還敢帶棋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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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

「他一邊躲，一邊求饒。」

「說什麼——身為皇子，很多事情要先處理，才不得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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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輕輕搖頭。

「我才不理他。」

「就是一直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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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已經笑得停不下來。

笑聲在廳中回蕩。

那一刻，整座文策親王府竟難得有了幾分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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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在門外，廳外長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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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杰與蘭霞在院中玩耍，允霆倚在牆邊看著。

他本無意偷聽，卻在聽見「楚國棋會」幾個字時，不由得凝神。

往事忽然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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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八年前。

玄曜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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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封親王已滿一年。

玄曜帝命他前往楚國體察民情。

楚國素來以文學與學術聞名，讓允策前去，正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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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

允策回京述職。

一進王府，整個人像打了勝仗一般。

「大哥！」

「臣弟總算在楚國的棋王之戰，找到棋力接近我的對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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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當時正在看軍報，頭也不抬。

「喔？」

「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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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軍報，看向允策。

「那三弟為何不是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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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頓時語塞。

「大哥……你知道啦？」

「不是，我讓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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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挑眉。

「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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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理直氣壯。

「對方可是位姑娘！」

「而且我執白棋…，執黑我可沒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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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忍不住笑罵。

「好你個蕭允策。」

「父皇要你去體察民情，你倒好，跑去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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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卻一本正經。

「大哥你有所不知。」

「從圍棋對弈中，可以看出對方的思想與性格。」

「臣弟這不也是在體察民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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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冷笑一聲。

「……聽你在胡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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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

允策再次回京述職。

那日他神情嚴肅得不像平時。

一進門便開口：

「大哥。」

「我想娶楚國的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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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愣住，隨即氣笑了。

「好你個蕭允策。」

「你體察民情體察到去下棋也就罷了，現在可好——」

「還要娶人家楚國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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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難得有些不好意思。

「大哥……」

「就幫臣弟去跟父皇說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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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冷冷道：

「去跟你太子二哥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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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立刻接話：

「誒——大哥！」

「你可千萬別這麼說！」

「臣弟找你說完，自然就會去找二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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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懶得理他。

允策卻還在嘮叨。

「你說這落子強攻，怎麼能不做後手……」

「大哥您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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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當時只是搖頭。

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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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在，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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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仰頭，閉上了眼。

往事像風一樣掠過心頭……

長廊寂靜，只有遠處風聲穿堂而過。

他的唇角，慢慢露出一抹極淡的笑。

眼角卻有一點水光，在燈影裡輕輕閃了一下。

那個總愛胡扯、總愛纏著他講棋局的三弟，如今只剩回憶。

而那一刻，阿爾娜也第一次真切明白，允霆在這些弟弟心裡，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他不只是戰龍。

他更是撐住整個皇族、和整個蕭家的人。

只要有他站在那裡，其他人才敢笑，敢鬧，敢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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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文策親王府時，夕陽正落。

阿爾娜忽然開口：

「原來文策親王真的不擅騎馬。」

允霆淡淡道：

「他不是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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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轉頭看向他。

允霆繼續往前走，聲音很輕。

「只是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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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忍不住笑了。

「你們兄弟，倒真是有趣。」

允霆沒有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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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句——

反正大哥會把我接著。

卻在阿爾娜心裡，記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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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安山之役，神武軍戰死一千六百餘人。

而其中三百龍戰士，只戰死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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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東營三人。

朱雀南營兩人。

白虎西營兩人。

玄武北營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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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戰士一旦戰死，便需重新遴選。

由鎮國四天王先於大青武將之中挑出候選者，再由神武親王親自定奪。

此刻，秋意濃濃。

神武軍大營外。

百名候選武將整齊列於柵門之前。

允霆與四天王站在觀武台上。

而阿爾娜，也被允霆帶來。

她踏入軍營的那一刻。

整個人像忽然醒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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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神情——

就像魚回到了水裡。

允霆注意到了，卻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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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此次設計的篩選方式，只有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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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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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場之中，十匹戰馬正在狂奔。

每一匹都桀驁不馴，肌肉如鐵，蹄聲如雷。

號角響起，柵門大開。

百名候選者毫不遲疑。

衝入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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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鼓響起，柵門轟然關閉。

選拔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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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很簡單：

下一次號角響起時——

仍騎在馬上的十人，即為龍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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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士們立刻四散衝向戰馬。

有人翻身而上，有人被馬甩飛。

有人剛騎上去就被其他戰士拖下。

場中一片混戰。

唯有的鐵則是：

不得用兵器。

不得致命。

違者取消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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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武台上。

阿爾娜看得目不轉睛。

「哇！」

「那個人快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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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那戰士被人拉下。

阿爾娜忍不住一聲驚呼。

「啊！」

「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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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亮得像火，完全不像宮廷女子。

倒像想親自上場，躍躍欲試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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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站在旁邊，不知不覺。

看她看得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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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王很快就察覺了。

白虎低聲說：

「我說主子。」

「今個兒是不是不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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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點頭。

「確實。」

「跟以往的王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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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小聲說：

「咱……要不先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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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卻一臉認真。

「啊？」

「可是我還想多看幾眼。」

他看著允霆與阿爾娜。

「你們說。」

「這個組合多好看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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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王互相看了一眼。

然後——

四人同時一起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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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後方馬廄。

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兇猛的嘶鳴。

轟！！

木欄傳出被猛烈撞擊的聲響。

整個馬廄都在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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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武台上眾人同時回頭。

阿爾娜皺起眉。

「這是什麼不滿的嘶鳴？」

她眼神一亮。

「好生氣呀這廝！牠也想參加卻被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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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心中微微一震。

「喔？」

心想，傳言北漠戰士聽的懂馬語看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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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連忙說：

「公主莫慌！」

「那廝太危險。」

「所以我們把牠鎖起來了。」

話音未落。

轟！！

馬廄木門炸裂。

一匹黑色戰馬狂衝而出。

如雷霆一般，鬃毛狂舞，雙眼猩紅。

牠直接越過觀武台前方。

從允霆與阿爾娜頭頂飛躍而過！

落地。

直衝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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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

場中已有十名戰士穩住戰馬。

只待號角再響。

可這匹狂馬闖入，令場面瞬間大亂。

戰馬驚嘶。

戰士紛紛又快失去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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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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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瞬間動了，她身影一閃。

如風般躍入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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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一驚，一把沒攔住。

「公主——」

可話未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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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已凌空而起，一躍翻身而上狂馬馬背。

戰馬暴怒，瘋狂甩動，試圖把她甩下。

阿爾娜卻俯身貼住馬頸。

雙腿緊夾，手掌輕拍馬鬃。

在馬耳旁低聲安撫著戰馬。

片刻之後。

那匹狂馬的動作，慢慢停了。

最後，竟乖乖站定。

整個馬場。

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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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騎在馬上，回頭看向允霆。

夕陽落下，光從她背後灑下。

她笑得驕傲又明亮。

「好馬！」

「王爺覺得本公主的騎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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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愣了一會，然後說了一句。

「是比三弟還強。」

說完。

他轉身離開。

嘴角卻露出一絲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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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愣了一下。

「三弟？」

「文策親王？」

她忽然反應過來。

「等等！」

「你說清楚！」

「本公主可是聽說文策親王不擅騎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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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沒有停下腳步。

阿爾娜在後面氣得跺腳。

「喂！」

夕陽之下。

秋天裡的神武軍大營，傳來一片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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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神武親王府後園。

那一晚，月色極好，雪也落得極輕。

阿爾娜請府中之人備下紙燈，又邀請來弘太子妃與文策親王太妃。

三個女人坐在雪夜裡，無聲地點著燈。

一盞。

又一盞。

燈火漸次亮起，像一顆顆落在人間的星。

允霆回府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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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園寂靜，只有燈火與雪色相映。

弘太子妃與王太妃各自捧起一盞燈。

阿爾娜低聲道：

「這一盞，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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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太子妃手微微一顫，卻仍將燈輕輕吊起，掛上老槐樹上的樹枝。

阿爾娜又轉向王太妃。

「這一盞，是文策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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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妃含著淚，也將燈掛了上去。

兩盞燈在夜色裡隨風微晃，像在遙望天上的星辰。

像兩顆在人間被記住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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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輕輕朝天說道：

「去吧。」

「跨過銀河，去往聖地，得到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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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太子妃與王太妃都沒有久留。

她們向允霆行禮後，便各自離去。

雪夜裡，便只剩下阿爾娜與允霆二人。

阿爾娜望著樹上的燈，輕聲說：

「草原有個傳說。」

「戰死的人，靈魂會迷路。」

「只有燈，能帶他們找到銀河。」

「跨過去，就能到達聖地。」

「那裡，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

「他們會得到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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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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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低下頭，輕聲道：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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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掠過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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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

其實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允弘與允策的死，與北漠固然有關，卻不是根源。

真正的兇手，是已故的皇后。

而自己——

才本是那一切陰謀真正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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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他終於低聲開口：

「二弟、三弟的死……」

「不是你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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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抬起頭，看著他。

允霆走進雪地，拿起一盞燈，火光映在他眼底。

他低聲道：

「這一盞，給九安山。」

說完，他也將那盞燈高高掛上樹枝。

「神武軍，戰死——」

「一千六百八十八人。」

他停了一下，又道：

「禁軍，戰死——」

「一百零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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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整個人一震。

她沒有想到，允霆竟能如此準確地說出這些數字。

允霆望著燈火，聲音低得近乎耳語。

「安息吧。」

「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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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阿爾娜第一次真正被這個男人震住了。

那些在別人眼裡只是勝敗與傷亡的數字，在他的心裡，竟然每一個都帶著性命的重量。

她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悄悄動了一下。

那是心動最初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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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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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到了歲末。

玄曜三十一年的年底，距阿爾娜入京已近一年。

九安山之變後，大青整整一年未曾過節。

而今年，玄曜帝終於下旨，恢復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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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前，已出宮的皇子依祖制需互訪走動。

允霆便請了雍和親王與王妃過府。

一來與四弟談些國事。

二來，也讓弟妹替自己驗收阿爾娜這近一年的禮儀。

雍和親王妃入府那日，阿爾娜一身宮裝，行禮從容，姿態端莊，已與初來時大不相同。

王妃看著她，眼中滿是驚艷。

「我從未見過這樣漂亮的女子。」

她又問阿爾娜年歲。

阿爾娜害羞答道：

「再過幾月，便滿二十一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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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微微一怔，隨即笑道：

「那妳比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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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牽起阿爾娜的手，溫柔道：

「若公主不嫌棄，便叫我一聲姐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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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愣了一下。

她從小到大，沒有姐妹。

此刻望著眼前這位溫柔端莊的雍和親王妃，心中忽然一暖，便輕聲叫了一句：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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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笑了。

阿爾娜也跟著笑了。

兩人並肩坐著說話。

王妃氣質溫婉，言語之間總帶著幾分輕柔笑意。

除了弘太子妃與文策親王太妃，阿爾娜原本對宮中其餘女子多少都有些距離感。

可與她相處片刻，竟莫名覺得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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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說著說著，阿爾娜忽然輕聲開口：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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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轉頭看她，笑著道：

「妹妹請說。」

「妳想知道什麼，姐姐知道的，都會告訴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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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微微猶豫了一下，這才問道：

「妹妹有個問題，可以問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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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點頭。

「自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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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輕聲道：

「除了姐姐……」

「青朝太子二殿下有太子妃。」

「三殿下文策親王，也有王妃。」

她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

「可為什麼——」

「身為長子的鎮國神武親王，卻一直是光棍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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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她還誇張地朝遠處的允霆比了比手腳。

「就他長那副逆天模樣，再加上這一身功績。」

「照理說，應該有一堆公主、郡主搶著上門提親才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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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遠處正與雍和親王說話的允霆，沉默片刻，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個……」

「宮廷裡，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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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不解地看著她。

王妃輕聲說：

「像我家王爺。」

「其實也不是因為兩情相悅，才與我成婚。」

她微微一笑。

「當年我父王請求大青皇帝，讓我來京城。」

「求的，其實是一份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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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怔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

「姐姐……是趙國公主？」

王妃點了點頭。

阿爾娜臉色微微一變。

「我父汗……」

她忽然有些慌亂。

「他……」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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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忍不住笑了，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妳有什麼好對不起我的？」

她語氣溫柔而坦然。

「男人打仗。」

「有的人，是為了野心。」

「有的人，是為了和平。」

她輕聲道：

「怎麼算，都不是妹子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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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怔了怔。

心裡像被輕輕安慰了一下。

她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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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仍舊不明白。

這和允霆為何一直未婚，到底有什麼關係。

王妃卻沒有再說。

只是輕輕看向遠處的允霆。

眼神裡，帶著一點難以言說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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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阿爾娜與雍和親王妃也漸漸姐妹情深。

而這一年裡，她與弘太子妃、文策親王太妃也越來越熟稔。

她在京城，終於不再只是北漠公主。

她開始有了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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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將至，京城燈火漸盛。

阿爾娜站在神武親王府的長廊下，望著遠處一片暖黃燈火，心裡忽然浮出一個念頭。

也許——

她來到大青，並不是命運的懲罰。

也許，這就是和平的開始。

而不遠處，允霆站在雪後微寒的庭院裡，抬頭望著她。

第一次沒有再把她看作北漠送來的人質。

而是看作一個真正有血有肉、有悲有喜的人。

更是一個，正漸漸走進他心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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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節方至。

太和殿內燈火如晝，金龍燈架與玉燭交輝，樂聲悠揚。

除夕家宴，諸皇子按序而坐。

阿爾娜坐在神武親王席側，一身青朝宮裝，髮間玉簪與銀飾相映，在燈火之下宛若雪中明月。

許多大臣忍不住偷偷多看幾眼。

而另一邊，幾位年輕皇子早已悄悄湊在一起。

眾人心裡都很清楚——

太子與文策親王之死，真正的源頭並不在北漠，更不在這位遠道而來的公主。

反倒是這位名為聯姻、實為人質的異域公主，讓他們心中多少有些敬佩。

這時，十三阿哥允烈忽然扯住旁邊一人的衣袖。

「八哥！八哥！」

他壓低聲音道：

「你看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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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璟被他那股天然蠻力拉得晃了好大一下。

「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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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烈眼睛發亮。

「那是不是你說的那個——」

「住在湖裡的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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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璟抬頭望去，下一瞬，整個人也愣了一下。

燈火之下，阿爾娜微微側首與宮人說話，雪膚映光，眉眼如畫。

允璟一時竟有點結巴。

「皇兄我……我……」

「我不知道……」

「應該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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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九貝勒允澈已忍不住低聲驚嘆。

「哇——」

「羨慕大哥。」

「這女人也太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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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貝勒允韶立刻皺眉。

「九哥你說什麼呢！」

「人家公主很可憐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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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阿哥允戟也點頭，語氣卻老氣橫秋。

「可不是。」

「我也不喜歡這樣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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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允烈忽然站起身。

「八哥，走！」

「我們去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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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直接推著允璟往前走。

允璟大驚。

「慢點！慢點！」

「十三弟，你力氣是不是又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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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烈完全不理，像推著一塊巨石似的，硬生生把安國親王一路推到了阿爾娜面前。

阿爾娜正轉頭，忽然發現眼前多了兩位氣質出眾的貴公子，微微一愣。

「你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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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璟一看見她的臉，竟又暈了一瞬，差點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公……公主……」

「新年好……」

他慌忙開口。

「我……」

接著語速突然加快。

「我弟弟有問題想問妳！」

邊說邊轉身，把已經比自己高出半個頭、壯得像小牛一樣的允烈推到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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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烈站得筆直，神情天真又認真。

「公主姐姐，新年好。」

「我是十三阿哥，蕭允烈。」

他鄭重其事地問：

「請問——」

「姐姐住在那個鹽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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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在燈火下白皎動人，真像雪中的仙子。

「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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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溫柔答道：

「鹽湖？」

「啊——你說的是北漠北方的雪鹽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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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璟瞬間精神大振。

「是不是！」

他邊說邊拍著允烈的頭。

「八哥是不是沒騙你！」

「你聽聽！」

「雪、鹽、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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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烈完全沒理他，只是直直看著阿爾娜。

那眼神清澈又坦率，像草原上的晨露。

「公主姐姐。」

「妳好漂亮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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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笑了。

這句話自她入京後，已聽過無數次。

可從這樣坦率的少年口中說出來，卻格外真誠。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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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溫柔地問：

「你叫允烈，是吧？」

「今年幾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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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烈挺起胸膛。

「我過完年就快十八歲了！」

「父皇說我長大了！」

「等我滿十八歲，就可以出宮，有自己的王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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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允澈也湊了過來。

「十三弟你想得美。」

「你得先被冊封親王，才能叫王府。」

「不過父皇應該很快就會給你和十四弟封貝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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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韶也跟著湊近，仔細聽了一會兒，忽然說：

「公主。」

「妳的心跳聲好美呀。」

「我從來沒聽過這麼優雅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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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愣了一下，又忍不住笑出聲。

允戟站在一旁，抱著手臂，語氣沉穩。

「我倒覺得——」

「公主的氣息很穩。」

「不像是第一次出席這種皇族宴會的外邦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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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笑得像月光一樣柔和。

「你們兄弟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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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行了一禮。

「大家新年好。」

「我叫阿爾娜，來自北漠。」

「過完年，二十一歲。」

她看向允烈。

「允烈弟弟我認識了。」

「其他人呢？都幾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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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璟立刻挺直了身子。

「安國親王——蕭允璟。」

「二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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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澈拱手。

「九貝勒——蕭允澈。」

「二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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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韶笑道：

「十貝勒——蕭允韶。」

「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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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戟最後說：

「十四阿哥——蕭允戟。」

「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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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睜大眼。

「你才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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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笑了。

「怎麼剛才講話那麼老氣橫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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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點了點他。

「叫聲姐姐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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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戟臉一下子紅了，有些不好意思。

「公主……」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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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滿意地點了點頭。

允澈笑道：

「我說公主姐姐行啊，一點都不怕生。」

「等等父皇來了，妳可也要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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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眨了眨眼。

「姐姐？」

「你還真敢喊我姐姐？」

「你不是比我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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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韶立刻吐槽。

「公主姐姐妳別理他。」

「九哥人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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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璟忽然嘆氣。

「要是父皇也給我找個這麼漂亮的王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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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戟冷冷道：

「八哥自己去買一個比較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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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璟立刻炸毛。

「你——！」

「十四弟，你講話可是一年比一年酸啊！」

「下次八哥去魏國談事，不幫你帶禮物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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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戟瞬間慌了。

「誒————！」

「八哥！」

「八皇兄！」

「臣弟只是開個玩笑，皇兄何必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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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烈立刻補刀：

「那八哥別忘了臣弟的禮物！」

「十四弟那份可以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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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群皇子頓時笑成一團。

阿爾娜也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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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太和殿裡，皇家的龍子們與北漠的雪仙公主，像真正的兄弟姐妹一般，歡鬧而和諧。

遠處。

允霆與允衡早早坐於席間。

允霆靜靜看著這一幕，眼神微微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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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三十一年，除夕夜。

大青皇城燈火通明。

自九安山之變後，朝廷整整一年未曾舉辦宴席。

今年，是第一次。

滿朝文武、諸皇子齊聚太和殿。

阿爾娜也在席間。

她身著青朝宮裝，姿態端正，行止得體。

玄曜帝坐在高座之上，看著她，眼神裡多了幾分滿意。

宴席散後，群臣退去。

玄曜帝獨獨留下了允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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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中，只剩父子二人。

沉默良久。

玄曜帝終於開口。

「霆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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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立刻躬身。

「兒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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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帝望著他，語氣不再是皇帝的威嚴，而更像一位父親。

「你長年堅持不婚。」

「朕，也隨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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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微微一震。

玄曜帝繼續道：

「因為朕知道你的心思。」

「也是你，體諒朕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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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允霆，眼神複雜。

「太子未婚，你便不婚。」

「太子尚無男丁，你仍不婚。」

「朕……何嘗不知道你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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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玄曜帝低聲道：

「你是怕——」

「怕若有一日，太子尚無嫡子，你卻先有了子嗣。」

「宮中便會生出許多不該有的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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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裡，安靜得連燭火燃燒的細聲都聽得見。

玄曜帝長長嘆了一口氣。

「如今……」

「弘兒已不在了。」

這一句出口。

父子二人都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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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帝終於緩緩道：

「那些牽絆著你的枷鎖……」

「是可以卸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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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允霆，眼底滿是父親的心疼。

「朕希望你。」

「就此在這件事上，解放自己。」

「無須再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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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忽然重重跪了下去。

叩首。

肩膀微微顫抖，聲音哽咽。

「父皇……」

可再往下，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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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帝看著跪在面前的長子，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閉上了眼。

那一夜，御書房的燭火燃得很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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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迎來新的一年，夜深的神武親王府。

月色仍清明如水。

阿爾娜卸下厚重的除夕禮服，換上了較為輕便的宮裝。

她仍不太習慣中原的繁重禮制。

那場皇族家宴，於她而言雖不算難熬，卻也讓她繃得很緊。

於是她獨自走到後園，想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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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整個庭院都很安靜。

忽然，她聽見了一點聲音。

很輕。

像是某種被極力壓抑的呼吸。

她停住腳步，循聲走去。

月光照著老槐樹。

樹上仍掛著一盞盞祭燈。

樹下坐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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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允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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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本想立刻轉身離開。

卻忽然聽見一句極低極低的話。

允霆沙啞的聲音，在夜色裡幾乎輕不可聞。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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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一下子僵住。

只見允霆低著頭，肩膀微微顫動。

像是一個人撐到了極限，再也撐不住。

「是大哥……沒保護好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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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整個人愣在原地。

允霆又低聲道：

「二弟……」

「三弟……」

「對不起……」

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

一滴眼淚，無聲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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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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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忽然明白。

這個男人，自從兩位弟弟下葬以後，一直沒有再哭過。

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是鎮國神武親王。

是戰龍。

是大青最強的將軍。

可此刻，在沒有人的地方。

他只是一個哥哥。

一個失去了兩個弟弟的哥哥。

阿爾娜站在原地，心中一陣說不出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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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

只是緩緩走進月色裡。

然後，在樹下、在燈影與月光之間，輕輕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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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抬起頭，整個人都怔住了。

只見阿爾娜像是化身為雪中的精靈。

每一個抬手、每一次旋身、每一個步伐，都輕柔得像風拂過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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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在安慰誰，又像在為悔恨送別。

忽然，一個轉身之間，她被過長的宮裙絆了一下。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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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幾乎是在同一瞬間起身。

一步上前，穩穩將她接住。

阿爾娜也順勢抱住了他。

兩人四目相對，呼吸都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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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低聲問：

「有受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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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望著他的眼睛，輕輕搖頭。

「沒有。」

「就是這宮服……有點太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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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霆道：

「下次不要再穿成這樣跳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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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娜卻看著他，輕聲回了一句：

「但我相信——」

「下次你還是會接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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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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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身影相擁在一起。

像一幅安靜而溫柔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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