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天下》 - 第四章　棋局

清晨的宮城霧氣未散。

御花園深處有一處小亭，名為聽松亭。此地極為清幽，四周古松環繞，松風終日不斷，平日極少有人來。

亭中擺著一張石桌。

桌上是一副棋。

黑白交錯。

棋盤旁坐著一人。

他身穿淡青長衫，腰間只束一條簡單玉帶，看上去像個溫文書生。然而若細看，便會發現那人眉目沉靜，眼神深處藏著極深的光。

正是三皇子——蕭允策。

此刻他正自己與自己對弈。

黑子落下。

白子應。

棋局已至中盤。

松風輕輕吹過亭角，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松林間傳來。

允策沒有抬頭，只淡淡說了一句：

「孫公公既然來了，又何必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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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後面，一道人影慢慢走了出來。

孫公公臉上依舊掛著宮中那種恭順的笑容。

「三殿下好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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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隨手落下一枚黑子。

「宮裡的人走路，多半輕。」

「但孫公公的腳步，向來比旁人穩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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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公公沉默了一瞬，笑得更加恭敬。

「三殿下觀察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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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並沒有接這句奉承。他只是看著棋盤，語氣隨意地問：

「公公這個時辰在御花園遊走，莫非又有宮女或小太監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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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公公低下頭，同時極隱晦地朝允策身後松林暗處做了一個手勢。

松影之中原本藏著兩道蒙面身影。

兩人收到暗示後，立刻無聲無息地退入林間，轉瞬消失。

孫公公這才慢慢抬頭，神情已恢復從容。

「老奴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

「最近宮內偶聞貓聲，娘娘擔心有野貓闖入，所以叫老奴來尋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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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輕輕「嗯」了一聲，像是相信了。

隨後他忽然笑了笑。

「尋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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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著孫公公。

「公公這等隱匿氣息的功夫，莫說尋貓，就是去獵虎，我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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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像是在打趣。

但孫公公臉上的笑容卻微微僵了一瞬。

極短。

隨即又恢復如常。

「三殿下又挖苦老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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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再次落子。

啪。

棋子落在棋盤上，聲音很輕。

「公公不必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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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語氣依舊溫和。

「宮裡的事，不是誰都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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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公公低著頭。

「三殿下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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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終於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平靜。

卻像能把人看透。

「公公昨天忙了一整夜。」

「先去了禁軍。」

「又去了坤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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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公公的手指微微一緊。

允策卻像什麼也沒看見，只慢慢把一枚白子從死局中拿起。

「其實公公不必費這麼多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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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淡說。

「大哥的性子，我們幾個弟弟比誰都清楚。」

「只要有人動我們。」

「他一定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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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公公沒有說話。

允策輕輕拿起一枚棋子，放回棋盤。

然後說出一句讓孫公公心頭一震的話：

「所以。」

「母后現在只是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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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抬眼。

「大哥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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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忽然安靜下來。

松風穿林而過。

孫公公臉色大變，當場跪下。

「唉唷喂——老奴萬萬不敢！三殿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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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卻笑了。

那笑極為溫和。

「開個玩笑，瞧你緊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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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公公尷尬地笑著起身。

「三殿下就別再戲弄老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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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唉唷，瞧這時辰，老奴該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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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恭敬行禮，轉身離去。

他的腳步依舊穩。

只是比來時稍快了一些。

松林很快恢復安靜。

允策仍坐在亭中。

棋盤上的黑白子靜靜躺著，像兩軍對峙。

不久，又有一陣腳步聲從松林另一側傳來。

腳步極輕。

允策卻沒有回頭。

「四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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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另一側，一名少年緩步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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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年紀尚不大，身形卻已修長挺拔，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腰束玉帶。眉目清秀而沉靜，與允霆那種如刀鋒般的英氣不同，他的氣質更像深水藏流，看似平和，卻讓人難以一眼看透。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黑得極深。

像是總在思索什麼。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EQp9gt5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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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四皇子——蕭允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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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走入亭中，看了一眼棋盤，又望向松林深處。

孫公公的身影已不見。

允衡忽然說：

「是孫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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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微微抬眼。

允衡若有所思。

「他的腳步一直很穩。」

「但剛才走時，快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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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

「聲音也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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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嘴角輕揚。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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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看向松林。

「他急了。」

亭中一時沉靜。

允策忽然笑了。

「四弟，你的耳朵倒是進步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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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沒有接這句。

他走到石桌旁，看著棋盤。

黑白交錯。

局勢膠著。

他沉默片刻。

「三哥。」

「你剛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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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沒有否認。

允衡盯著棋盤。

「三哥剛才說皇后在找大哥破綻。」

「這已經不是試探。」

「而是直接告訴坤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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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終於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碰。

允衡語氣平靜：

「三哥是想讓坤寧宮知道……」

「你已經看懂這盤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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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風從亭外吹過。

允策沉默片刻。

然後慢慢點頭。

「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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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眉頭微皺。

「會不會太早？」

「若皇后收手便罷，若被逼急，反而更難看清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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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笑了。

「四弟。」

「你已經看懂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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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伸手落下一枚黑子。

啪。

棋局忽然改變。

允衡低頭看了很久。

終於輕吸一口氣。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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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淡淡說：

「只要她動過一次。」

「就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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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沉默。

允策指著棋盤。

「棋局最難的不是開局。」

「而是讓對手——自己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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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看著棋盤，又望向遠處宮牆。

許久，他低聲問：

「那下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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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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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一愣。

允策輕輕一笑。

「棋局這種東西。」

「沒有人能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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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天。

「後面的路。」

「要看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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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沉默。

多年以後，他常常會想起這個清晨。

想起松林、棋盤。

還有三哥那句話。

那時的他已經看懂局勢。

卻仍看不清整盤棋。

而那些未看懂的地方，後來都成為他一生的經驗。

就在這時，允策忽然又落下一子。

啪。

棋局再次變化。

「四弟。」

「皇后的棋局，也許早就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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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抬頭。

允策笑了笑。

「只是她不知道。」

他看著棋盤。

「這盤棋。」

「從一開始。」

「就不只她一個人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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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風穿過御花園。

宮城在晨光中慢慢甦醒。

而宮牆之內。

一場無聲的棋局，已悄然展開。

⸻

松林間重新安靜下來。

允策把最後一枚棋子收回棋盒，順手蓋上盒蓋，這才抬頭看向允衡，眼中帶著幾分滿意。

「四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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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抬頭。

允策輕輕搖著手中的綸巾，語氣難得柔和。

「方才你說孫公公腳步快了一分，聲音重了一點，連對方心急都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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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卻又忍不住露出幾分得意的笑。

允策看著這個弟弟，心中其實頗為欣慰。

允衡自小心思細密，只是尚未真正歷練。如今能從腳步與氣息之中辨人辨心，已經比同齡人高出不少。

他輕輕搧了搧綸巾，語氣悠然：

「四弟應該還有話要說，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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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像是接到一個試題般，神情立刻變得認真起來。

「方才那兩人，一男一女，撤離時朝大哥王府的方向而去。從他們隱藏氣息的功力來看，大約是宮中禁軍的水準。臣弟打算再去查查，看這兩人在大哥府上究竟用的是什麼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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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聽完，微微一笑。

「男的，是大哥府上抬轎的奴才，位置在右前方。」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女的，是替府中洗衣的丫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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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愣了一下，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三哥好厲害！連抬轎的位置都知道……」

崇拜幾乎全寫在臉上。

「三哥也教教臣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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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忍不住笑了笑。

「不急。」

他輕輕搖著綸巾。

「以後有的是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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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綸巾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允策的眼神微微一凝，像忽然想通了什麼。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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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立刻察覺到三哥的氣息變了，心頭一跳。

允策慢慢轉頭看向他。

那目光忽然變得極為銳利。

「十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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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不急不慢。

「是怎麼突然精進到能聽骰辨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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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的臉色瞬間變了。

允策只看了他一眼。

答案已經出來了。

允策把綸巾往石桌上一丟。

「好啊。」

「我就說九弟還沒這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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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直直看著允衡。

「是你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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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張了張嘴。

卻沒有否認。

只僵了一瞬。

下一刻，他忽然猛地後退一步。

「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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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轉身就跑。

「三哥！臣弟忘了去給父皇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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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先是一愣。

隨即抬頭看了看天色。

下一瞬，他猛地站了起來，掄起袖子。

「現在什麼時辰！」

「你請個鬼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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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早已衝出松林。

允策氣得差點笑出來。

「你——」

「給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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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衡頭也不回地往御花園外跑去。

松林間只剩下他遠遠丟回來的一句：

「三哥！臣弟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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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站在亭中，半晌沒有追。

他看著那個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搖頭笑了。

「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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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策重新坐回石桌旁。

棋盤仍在。

盤面卻已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從新拿起一枚棋子，慢慢落下。

啪。

棋子落在棋盤中央。

允策看著棋局，低聲自語了一句：

「一個戰龍。」

「一個未來天子。」

「還有一群惹禍的龍弟。」

他輕輕笑了笑。

「這盤棋——」

「可真不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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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風掠過御花園。

宮牆之內，棋局已開。

而這些少年，誰也還不知道——

多年以後。

這一切，都將成為那傳說中的一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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