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晚燈火通明,熱鬧程度絲毫不輸白日的市集。城民提著燈籠出門尋找夜間的娛樂,近日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便是城裡新來的戲班子,他們在廣場中心搭建戲台,十來個人轟轟烈烈地表演幻命花誕生的傳說。
世人皆傳花神同時也是創生之神,由她創造的幻命花非尋常花草可以比擬,觀賞時是凡間絕色;食用時是左右戰事的武器。幻命花的存在影響了萬物的命運,以致於花陽節成為舉國上下共同慶祝的節日,每年都能教各地瓦舍座無虛席。
喬千翎後知後覺地想起幾天後便是花陽節,不知多少戲班帶著花神的軼事四處巡演。她一時好奇,穿過人群往台上瞥了一眼,頓時被優伶手裡的奇異花朵吸引過去,索性坐在台下,順便瞧瞧花神究竟被人類傳唱成哪種模樣。
時至酉時,戲曲正式進入高潮。花神從百年沉睡中甦醒,赫然發現凡間大變,祂珍愛的孩子早已消逝,陌生的生命圍繞在祂身旁,卻沒有任何一個記得花神的存在。
花神無法接受相伴多年的至親驟然離去,因此闖入冥界打亂輪迴,然而無論祂如何苦尋、無論使用何種方法,祂都找不回當初那群無一無二的靈魂。
悲傷的花神獨自哭泣,流下的淚珠滋養了土地。幼苗鑽出土壤,成長、盛開,化為繼承花神力量的幻命花。
末了,有位身穿紫棠色長衫的人用術法操控微風,把事先備好的花瓣吹上天空。扮演花神的女伶在花瓣雨中優雅地走下戲台,將籃子裡的花一一送給觀眾。
喬千翎不想和人群攪和在一起,便準備起身離開,好巧不巧就在起身時和女伶對上眼,手裡倏然被人塞入一朵鮮花。
「小娘子,拿一朵吧!願花神之光照拂妳。」
喬千翎笑著收下花朵,拿在手中暗自端詳。遠遠看來奇異的外型,到了手裡就變得平凡無奇。她抬頭看向灑滿花瓣的戲台,所有戲班人員排成一列隊伍向觀眾謝幕,卻不見紫衣術士的蹤影。她正感到奇怪,衣襬就被一股小小的力量扯了扯,一名男孩眼巴巴望著喬千翎手上的花朵,她隨即彎身將花贈予男孩。
「喏,好好養著吧。」
「謝謝姐姐!」男孩興奮得將花朵捧高,「這是幻命花對不對?它也可以實現我的願望嗎?」
「也許吧。」喬千翎心不在焉地回道,抬頭見月亮已經高高掛在頭頂,她趕緊啟程回家,與繁華的街道道別。
喬府對外依然是座荒廢的破宅。兄妹倆像兩個無家可歸的乞丐寄居於此,燈也沒點上幾盞,宅子裡陰森得彷彿能瞧見鬼魂徘徊,連穿過庭院的風聲都被鄰居誤認為小姑娘的啜泣聲,全都默默關緊了門窗。
妖的靈力和靈魂同源,他們自然不怕幽靈的騷擾。不過有這些嚇唬人的傳聞在,倒是替他們趕跑想偷盜行竊的宵小,也不必擔心閒雜人等打破喬府的清靜。
喬千翎回小院之前經過廳堂,從裡面透出的光線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入內查探,果然是千華在這候著她。
「哥哥,時辰不早了,不回去歇息嗎?」
喬千華不疾不徐地起身,「妳鮮少在外頭待到這麼晚的,路上遇到什麼事了嗎?」
喬千翎搖搖頭,逕自倒茶輕啜一口,思緒在腦海裡飛快轉動。本來今日的事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但說不上是開心的話題,還可能自找麻煩,再三斟酌後,決定只挑一件事來說:「老麻雀說得不錯,術士與妖打得不可開交,他們打鬥都波及到我了呢。」
喬千華在第二句話中抓住重點:「今後小心些,我們不能在術士面前暴露身分的。」
「放心吧!我才不去招惹術士呢。」但她鐵定會找其他人麻煩。
簡單寒暄幾句,兄妹倆都感到睏倦,便各自散去。
喬千翎回到臥房,把四散的蠟燭聚集起來重新點上,在夜間提供足以書寫的照明。她將今日累積起來的字條整理後謄寫於冊,並在最後畫上一隻奇形怪狀的小狐狸。
她寫日記的習慣已行之有年,這麼做倒不是認為被遺忘的事件都有回想起來的必要,而是厭惡在關鍵時刻只有一片空白迎接她的感覺,甚至連那段記憶是否存在過都無法確認——就好比眼下的情況。
依稀記得有誰和她說過南嶽的事,會是父親的友人嗎?她又怎麼會和那些年長的外人有交集呢?
喬千翎往後一靠,懊惱地玩弄自己的髮尾。過了一會兒,她倏然起身,從櫃子裡翻出泛黃的地理書,迅速翻到畫有曦國輿圖的頁面。
東域大陸的四國在近百年前訂定同盟協議,曦國是其中疆域最廣的國家,東南方接壤鄰國土地,北方則建有望雪港與位處極地的雪國遙遙相望。白狐正是來自雪國,能混入貨船來到曦國已經夠難得了,不可能還南下「走失」到京城來。
除非是……狐妖。
喬千翎指尖從京城滑到南嶽。根據書中記載,南嶽氣候溫暖宜人,土地豐饒,十二峰上各自有著珍稀的寶貝,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傳聞南嶽不再適合人類居住,徹底成了妖的聚集地。
如今的南嶽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儘管好奇不已,她一開始就把「問千華」的選項刪去,因為他肯定會懷疑問題背後的目的。她的兄長什麼都好,就是不愛惹麻煩,最好一輩子過著安穩無憂的生活。若她欲帶著千華前往南嶽,還得先找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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