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溯游的鱼，挣脱冰冷惨白的记忆深水，奋力跃回充满真实触感与温度的现世岸边。
昭月猛地从混沌交错的梦境与回忆中惊醒，颈侧传来因长时间维持别扭姿势而导致的僵硬酸麻。
下方，是柔软昂贵的羊绒地毯细腻的绒毛；额头抵靠着的，是温热、甚至有些汗湿的皮肤，以及其下清晰而略显急促的脉搏跳动，属于陆沉秋的手腕。
她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深灰色床单褶皱，以及一只骨节分明、因用力抓握而微微泛白的手正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晨光已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卧室地板上切割出一道窄窄的、亮得有些刺眼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她顺着那只手，视线缓慢上移。
陆沉秋依然侧躺着，面向她的方向。
与昨夜醉酒时的躁动不安不同，此刻他睡得很沉，眉心舒展开来，只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倦痕。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近在咫尺的额发。
那张平日里总是绷着冷峻线条的脸，在沉睡中卸下了所有防备与盔甲，显出一种近乎无辜的柔和，甚至……有些脆弱。
只有那只手，依旧固执地、紧紧地抓着她，仿佛这是他在睡眠的深海中，唯一紧握的锚。
昨夜的一切。顾哲的求助电话，酒吧包厢里的颓唐与眼泪，他破碎的呓语和滚烫的泪水，还有她自己那些被强行勾起的、五味杂陈的回忆，如同潮水般回涌，带着清晰的凉意，冲刷着她此刻有些混沌的神经。
她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看了好一会儿。心底那潭被搅动的深水，在晨光中似乎沉淀下了一些东西，却又浮起了另一些更为微妙难辨的情绪。
最终，她极轻地、几乎是用气息吐出一声叹息。
她开始尝试抽回自己的手。动作很慢，很小心，试图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解开这无声的桎梏。
指尖刚动，睡梦中的人似乎就有所察觉。陆沉秋的眉头无意识地蹙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
昭月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
几秒后，他的眉心再次缓缓舒展，呼吸重回平稳。似乎那只是睡梦中本能的反应。
这一次，昭月用了更轻柔却更坚定的力道，一点点、缓慢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汗湿的掌心抽出。
自由的那一刻，手腕上被紧握一夜留下的清晰红痕和微微的麻木感，让她怔了一下。
她站起身，腿脚因长时间没改变的坐姿而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居高临下地，她又看了床上沉睡的男人一眼，目光复杂地掠过他安静的面容，凌乱的头发，以及敞开的衬衫领口下那片肌肤。
没有多做停留，她弯腰，捡起昨夜随意搭在椅背上的自己的羊绒大衣，轻手轻脚地走向卧室门口。拧开门把，侧身出去，再轻轻将门带上，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顾哲大概早已离开，或是待在某个不打扰的角落。整间公寓恢复了它平日里那种空旷、整洁、缺乏人气的冷感。
昭月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玄关，换上自己的高跟鞋。推门，离开，将那片充满了酒意、泪水、沉睡呼吸和复杂回忆的空间，彻底关在身后。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淡淡的倦色。她对着镜子，稍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起皱的衣襟。
只是，手腕上那圈淡淡的红痕，在清晨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见。
——————
下午三点，秋月金融，总经理办公室。
昭月刚结束一个关于“丝路之光”项目前期风险模拟的跨部门会议。屏幕上复杂的图表和数据刚刚关闭，办公室的门就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随即推开。
陆沉秋走了进来。
他已换上了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理过，脸上看不出太多宿醉的痕迹。
如果忽略眼下那层比平日更明显的淡淡青黑，以及眼中残留的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长途跋涉后的倦怠与……某种微妙的光亮。
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姿态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一份重要文件。
“关于东南亚数字银行那边最新的监管动态简报，顾哲刚整理出来，我觉得你需要第一时间看看” 他将文件夹放在她办公桌的边缘，声音如常，沉稳平静。
昭月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地扫过那层掩饰不住的疲惫，然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
她的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晨光中他那脆弱沉睡的模样，与此刻眼前这个衣冠楚楚、仿佛昨夜一切只是幻影的男人，形成了某种有趣的反差。
她看着他，清晰而缓慢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调侃，如同羽毛轻轻搔过平静的水面：“陆总下次少喝点酒”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补充道：“您酒品…好像退步了”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了。不仅点破了他昨夜醉酒的事实，更暗指了那些他可能记不清、但她却全程见证的……不那么“陆总”的言行。
陆沉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那双深邃的眼眸对上了她带着戏谑的目光。他并没有预料中可能出现的尴尬、恼怒或急于辩解。
相反，在最初的怔愣之后，他眼底那丝微妙的光亮似乎更盛了一些，像平静湖面下被石子激起的、迅速扩散的涟漪。
他非但没有避开她的视线，反而向前微微倾身，一只手撑在她的办公桌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极淡的、似乎为了掩盖酒气而用的须后水味道，隐约传来。
他看着她，目光专注，嘴角竟也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同于他平日商场上的疏离或偶尔流露的温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荡。
“酒品是退步了” 他承认得干脆，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刚起不久特有的微哑， “但运气好像变好了”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掠过她，又落回她眼中，那里面闪烁的光芒近乎灼人。
他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应该多喝点”
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8ql7Ue6aO
他今早醒来只记得昨晚模糊的画面，他好像抓着昭月的手，而昭月的睡颜就在他握住的手不远处，特意查看了监控才知道她今早才离开，结合顾哲对于昨晚画面的亲口描述，她确实守了他一整晚。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CC2NMPuF
若非醉酒，怎会换来你一整夜的守候？
你既愿意留下，愿意忍受那样的我，愿意被那样抓住手腕直到天明……那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我？
昭月被他这毫不掩饰的不要脸和直白的潜台词震得一时语塞，交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接招，甚至反将一军，把昨晚的狼狈瞬间转化为进攻的契机。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某种无声的、张力十足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流淌。
陆沉秋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短暂的怔忪。
ns216.73.216.69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