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而冰冷,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焦虑。
陆沉秋背靠着急诊手术室对面冰冷的墙壁,身形挺直,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唯有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双手,和死死盯着那盏“手术中”红灯的眼睛,泄露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的大衣不见了,刚刚还盖在曜月身上,衬衫上大片干涸的、暗红褐色的污迹,袖口和前襟还沾着灰尘与硝烟的味道。
额角的擦伤简单处理过,贴着一小块纱布。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都系在那扇紧闭的门后。
时间像凝固的琥珀,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充斥着无声的煎熬。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经过,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每一次都让他心脏骤紧,又失望地落下。
顾哲已经去处理后续事宜,并安排更周全的安保与医疗资源调动,此刻这里只有他一人,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守着微渺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那盏刺目的红灯,终于“咔”地一声,熄灭了。
陆沉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向前迈了半步。
门被推开,一位穿着浅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医生走了出来,他一边摘下手套,一边抬眼扫视空旷的走廊,目光落在唯一一个明显是家属且状态异常的男人身上。
“患者家属在吗?” 医生的声音带着手术后的疲惫,但还算清晰。
陆沉秋立刻上前,脚步有些急促:“我是。她怎么样?” 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
医生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污迹和额角伤口停留了一瞬,语气公事公办:“你和患者的关系是?”
“…我是她男朋友” 陆沉秋没有犹豫,尽管这个身份在此刻的医院流程中或许并不正式,但他必须是最先知道情况的人。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深究,开始快速而清晰地交代病情,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标准的医疗报告:“患者送来时情况非常危险,但生命体征经过抢救暂时稳定了。伤势很复杂,是多次、不同性质伤害叠加的结果”
“首先是车祸造成的:中度脑震荡,伴有颅内轻微出血,目前看有自行吸收迹象,但需要严密观察;左侧第三、第四肋骨骨折,断端稍有移位,但未刺入肺部,算是万幸”
“全身多处由碎玻璃和金属碎片造成的切割伤和挫伤,部分伤口较深,清创缝合了。比较麻烦的是,有些细小的玻璃碎片在伤口内存留时间较长,已经引发了局部感染,有些甚至形成小的脓肿,我们做了切开引流和清创,后续需要强力抗感染治疗”
医生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陆沉秋,似乎想评估家属的承受能力。陆沉秋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愈发难看,下颌线绷得像岩石,但眼神死死盯着医生,示意他继续。
医生顿了顿,继续道:“另外,从临床表现看,患者呼吸道有感染迹象,程度中等。结合她口鼻都有吸入性损伤的痕迹…我们推测,可能经历过溺水或类似情况?”
医生的语气带上一丝职业性的探究,但看到陆沉秋瞬间阴鸷到极致的眼神和骤然沉重的呼吸,他明智地没有追问,转而道:“这部分我们已经做了抗炎和雾化处理,需要时间恢复”
他从手中的病历夹上抬起头,准备说下一部分。然而,当他看清眼前这个刚才还只是面色阴沉的男人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陆沉秋依旧笔直地站着,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蓄积的泪水终于突破了死死忍耐的防线,正不受控制地、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他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只是死死咬着牙关,任由泪水汹涌,混杂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留下清晰的痕迹。
那是一种极致痛苦、悔恨、愤怒却又无力到了极点的宣泄,无声,却比任何嚎哭都更让人心惊。
医生见过太多家属的反应,但这样沉默的崩溃,尤其发生在这个看起来极其强势冷硬的男人身上,反而更触动人心。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缓,带上一丝谨慎的安慰:“先生,您…需要冷静。患者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的治疗环境和家属的支持”
陆沉秋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水光被强行逼退了一些,只剩下更深的红和一片狼藉的湿润。
他喉咙剧烈滚动,咽下所有翻腾的情绪,从牙缝里挤出嘶哑到极点的三个字:“您继续”
医生见状,心里叹了口气,快速翻过一页记录,声音依旧平稳,但内容却更加沉重:“接下来的伤势…是近期造成的,应该是今天或昨天”
他尽量避免使用可能刺激家属的词汇,“导致她右前臂桡骨骨折,左侧肩胛骨骨裂,多处软组织严重挫伤,内脏有轻微挫伤和出血迹象,主要集中在肝区和脾区附近,目前看没有持续活动性出血,但必须绝对卧床观察。此外,严重脱水,营养不良,电解质紊乱,全身性炎症反应…可以说,她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凌迟着陆沉秋的心脏。肋骨断裂,碎骨……感染……溺水……骨折,骨裂,内脏损伤……
这些冰冷的医学名词,拼凑出的是他的月儿在黑暗中承受的、非人的折磨。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医生看着陆沉秋脸上血色尽褪、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的模样,加快了语速,给出最关键的信息:“目前患者已经转入ICU,接下来的五天是关键观察期”
“只要能平稳度过这五天,没有出现严重的感染爆发、颅内出血增多或脏器功能恶化,就可以考虑转入普通病房。这需要她自身强大的意志力和生命力,但从她能在如此重创下坚持到现在来看,她的求生意志非常强,这是个好迹象”
“至于清醒时间” 医生语气带着不确定性, “很难预估。脑震荡和身体的极度虚弱都会导致长时间的昏睡。可能需要几天,甚至更久。这要看她自己的身体恢复节奏和…潜意识是否愿意醒来”
最后,医生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他看着陆沉秋,几乎是带着告诫的意味:“另外,等她清醒过来,您需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脑震荡后遗症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眩晕、恶心、呕吐、头痛、对光和声音敏感,这些都是正常情况,需要耐心和细致的护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更重要的,是心理层面的创伤。经历了这样严重的事件,患者极有可能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PTSD”
“表现可能多种多样,比如情绪极度不稳定、噩梦、闪回、对特定场景或事物的恐惧回避,甚至可能出现暂时性的失语、解离、或者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等情况。这一点,需要等她清醒后,由精神科或心理医生进行专业评估”
“您作为最亲近的人,需要给予极大的理解、支持和耐心,绝对不能催促或强迫她回忆或面对”
PTSD……失语……感知不到外界……
这些词汇,比任何肉体伤势的描述都更让陆沉秋感到彻骨的寒冷。他想起了她最后看他那一眼,如释重负却又空洞的眼神。
她的灵魂,是否也受了重创,躲进了他无法触及的角落?
“我…明白了” 陆沉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手上未干的血污和泪水混在一起,“谢谢您,医生。请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不惜一切代价”
“我们会尽力的” 医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将沉重的寂静再次留给这个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男人。
陆沉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靠回冰冷的墙壁。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冲击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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