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月的脸色,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五年前那个混乱、冰冷、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夜晚,男人赤红的双眼,颤抖的手臂,以及那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破碎又极致克制的一句话,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 “我让你走。只有一个条件,照顾好自己”
那不是请求,那是他用放手换来的、唯一的、沉重的约定。
陆沉秋紧紧盯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微微收缩的瞳孔,知道自己击中了要害。
他往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所以,我回来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曜月摇摇欲坠的冷静。
“陆沉秋!” 她猛地转回头,怒视着他,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更深层的恐惧而微微发颤,几乎是低吼出来,“你调查我!”
不仅仅是愤怒,那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害怕。
她害怕眼前这个男人再次以“保护”为名,筑起那道密不透风的围墙,夺走她刚刚艰难重建起来的一切自主权。不允许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不允许她独自驾驶,不允许她去练拳……
那种令人窒息的、全方位的掌控,是她五年前宁可背负“毁约”之名也要逃离的噩梦。
陆沉秋似乎被那丝恐惧刺了一下,凌厉的气势微微收敛,语气软和下来,试图解释:“我只是…提个建议”
但这样的解释在曜月听来苍白无力。
她猛地撇开头,重新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胸口微微起伏,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气血,重新戴上那副理智的面具,尽管边缘已经布满裂痕。
“我承认,我是调查了一点” 陆沉秋的声音继续传来,试图显得坦诚, “但我没有深入调查你的隐私,查到的都是明面上一查就知道的东西。汶远金融总经理Liz,工作出色,履历干净”
他顿了一下,抛出真正的意图,“我想和你谈个合作”
曜月没说话,静待下文。
“来我的公司吧” 陆沉秋直接道, “我的业务已经扩展到这边,新公司需要搭建核心团队,我需要真正的人才。你很合适”
“呵” 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从曜月唇边逸出, “别假公济私” 她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看似理性的提议下潜藏的个人意图。
“公是公,私是私” 陆沉秋并未否认,反而进一步剖白,“但两个层面上,我都需要你。温家给你的,这些年你已经还得差不多了,甚至更多。我可以去和他们谈,用更合理的条件,让你脱离那个 ‘功臣’体系”
他看着她依旧冷漠的侧脸,语气加重,带着承诺的意味,“至于私…我保证,不会像之前那样,我会给你空间,给你尊重,我只是…”
“陆沉秋” 曜月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你上一句话,把我描述得像一件可以等价交换、讨价还价的物品”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冰冷的弧度,“呵,不过也对,我本来就是工具。温家的工具,或许未来也可以是陆总的工具。可惜,我对成为你的工具没有兴趣”
她终于再次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至于你下一句的保证…”
她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说:“你此时此刻,在不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贸然出现,暗中调查我的现状,用所谓的‘约定’和温家的压力来迫使我就范。这些行为本身,就足以证明你的保证,有多么廉价和不可信”
“曜月” 陆沉秋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受伤,有不甘,更有一种固执的坚信, “五年了。我不信,你真的那么绝情”
“那陆总现在知道了” 曜月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斩断他最后一丝期望, “我就是这么绝情。慢走,不送”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毫不犹豫地拉开车门,决绝地踏入冰凉的夜风中,背影挺直,步伐迅疾,仿佛要立刻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切甩在身后。
陆沉秋的身体下意识前倾,手指几乎要触碰到车门把手,想要追上去。
但“廉价”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头,将他钉在原处。他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岩石。
车外,顾哲快步跟上了曜月。
“小姐,夜深了,我送您回去” 他的声音依旧恭谨。
“顾特助现在兼职当代驾了吗?” 曜月脚步不停,语气讽刺,“我不需要”
“小姐” 顾哲坚持,声音压低,“不把您安全送回去,先生…不会放心”
“他不放心,那是他的事” 曜月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指尖快速滑动几下。
随后将屏幕转向顾哲,上面显示着一个已下单的代驾服务界面, “我已经叫了代驾。顾助理,请回吧”
顾哲看着屏幕上确凿的订单信息,又看了看曜月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深知这位小姐的性子有多么执拗。他只好微微颔首:“是。小姐路上小心,请注意安全”
曜月不再多言,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顾哲回到宾利驾驶座,透过后视镜,他看到了陆沉秋阴沉的脸色。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低气压让人喘不过气。
陆沉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郁色和挫败,紧抿的唇线显露出他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澜。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坐了许久,直到曜月叫的代驾师傅载着她驶离视线,后座才传来低沉而疲惫的两个字:“回去”
“是” 顾哲应道,启动引擎。黑色的宾利缓缓滑入车道,汇入城市深夜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驶向与曜月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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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驾将车稳稳停在公寓楼下。曜月道谢,刷卡进入大堂。电梯金属壁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银灰色礼服在冷白灯光下流转着晦暗的光。
打开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她踢掉高跟鞋,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向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拧亮沙发旁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划开一小片黑暗。
她跌坐在沙发里,没有立刻换下礼服,只是僵坐着。空气里还残留着酒店宴会厅混杂的香水与酒气,以及……车厢内那股清冽的雪松味,仿佛仍缠绕在鼻尖。
她用力闭了闭眼,却驱不散眼前晃动的那枚铂金袖扣,和陆沉秋深邃难测的目光。
“毁约…” 那两字个字像冰锥,刺破五年来自以为重建的平静。
她下意识环抱住手臂,指尖触到裸露的肩头,一片冰凉。轻微的颤抖从身体深处传来,分不清是冷,还是应激反应残留的恐惧。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起身。走向厨房,倒了杯温水,慢慢喝下。温暖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安抚了紧绷的神经。她打开手机,取消了明天的晨跑计划。
窗外城市灯火彻夜不眠,而她的公寓里,只有一盏孤灯,和一个被往事与现实同时撕扯,却依旧挺直背脊,独自吞咽所有情绪的身影。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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