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昭月被陆母带到了庄园的后花园。
花园不大，却精致得不像话。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穿过，两旁种着各色花草，有秋菊，有月季，有几株不知名的灌木，叶片已经开始泛红。
小径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凉亭，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已经沏好的花茶，还冒着热气。
“坐，坐” 陆母拉着昭月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坐到对面，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这是我自己种的金银花，晒干了泡茶喝，清火的。你尝尝”
昭月双手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微黄，入口有一丝淡淡的甘甜，回甘里带着一点清凉。她点了点头：“好喝”
陆母满意地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看着昭月喝茶的样子，目光柔和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孩子，” 陆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近，“跟阿姨说说，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昭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是这个问题让她紧张，而是问这个问题的人，语气里的那种“我真的想知道”，而不是客套的关心。
“挺好的” 她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陆母看了她几秒，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昭月放在桌上的手。那手与想象中有点不同。不同于保养得当的光滑细腻，而是有些粗糙，指节微微变形，是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手。但掌心是暖的，干燥而温暖。
“温家那套‘功臣体系’，我听说过” 陆母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把好好的孩子当棋子用，用完就丢。你一个姑娘家，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在那种地方熬出来，吃的苦，阿姨想都不敢想”
昭月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在温家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你吃了很多苦”。所有人都觉得她能干、好用、扛得住，所以理所当然地让她继续扛。
“阿姨…”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别说话，听阿姨说完” 陆母拍了拍她的手背，“阿姨不是要揭你伤疤，也不是要可怜你。阿姨就是想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了。沉秋那孩子，性子倔，嘴笨，很多事情闷在心里不说，但阿姨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的”
“以后，有什么事，不管好的坏的，都可以跟阿姨说。阿姨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听听”
昭月低下头，看着陆母握住自己的那双手。粗糙，温暖，有力。和陆沉秋的手不一样，却给她一种相似的、安心的感觉。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对陆母笑了笑：“谢谢阿姨”
陆母看到她红了的眼眶，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但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笑骂道：“哎呀，好好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来，阿姨给你看样东西”
她松开昭月的手，从随身带来的一个绣花提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锦盒。
锦盒不大，巴掌见方，深红色的绒面，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陆母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翡翠镯子。质地通透，绿得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沉秋他奶奶传给我们的，说是当年她出嫁时，她母亲给的” 陆母拿起镯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放回锦盒里，推到了昭月面前。
“陆家的规矩，传给长媳的。但我和他爸商量过了，不搞那些老一套，每个孩子都给一份。这是给你的”
昭月看着那只镯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太贵重了。不只是价格上的贵重，更是那份沉甸甸的、代表家族认可的分量。
“阿姨，这…我不能收” 她下意识地推辞。
“哎，说什么呢？”陆母佯装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每个孩子都有，又不是只给你一个。你大嫂当年也收了的，不信你问她”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妈，您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呢？”
林知意端着两碟茶点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看了一眼石桌上敞开的锦盒，了然地“哦”了一声。
“妈这是在给你弟妹传家宝呢？” 她把茶点放到石桌上，在陆母旁边坐下，对昭月眨了眨眼。
“收着吧，妹妹。当年妈给我这只镯子的时候，我也推了半天，后来妈说，你要是不要，我就扔河里。我一听，赶紧收了”
陆母被她逗笑了，伸手拍了她一下：“就你话多”
林知意也不恼，笑着对昭月说：“真的，收下吧。这不是什么‘嫁进陆家的条件’，这是‘成为陆家一份子的心意’。而且你看这镯子，多好看，不戴放着看也赏心悦目”
昭月看着婆媳俩一唱一和，心里那股酸涩的暖意更浓了。她伸出手，轻轻拿起那只镯子。翡翠触手生温，光滑细腻，像一汪凝固的春水。
“谢谢阿姨” 她看着陆母，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神是坚定的，“我会好好珍惜的”
陆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帮她把手镯戴到手腕上。翠绿的镯子衬着她白皙的腕骨，格外好看。
“好看” 林知意由衷地赞叹，“比你大嫂我当年戴着还好看”
陆母瞪了她一眼：“就你会说” 但眼里全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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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夕阳将整座庄园染成了金红色。
陆沉秋正和父兄在客厅里下棋，陆父执黑，陆沉秋执白，棋盘上已经厮杀了大半，局势胶着。陆沉砚在一旁观棋，偶尔端茶喝水，不作声。
门外传来车声。
陆沉秋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窗外。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陆家二少爷陆沉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眉眼和陆沉秋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温和，嘴角带着一丝痞痞的笑，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主。
下车后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过身，从车里接了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下来。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小西装，领口还系了一个蝴蝶结，看起来被精心打扮过。
他一下车就挣脱了父亲的手，往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爷爷！奶奶！我来了！”
陆母正和昭月、林知意聊着天从侧院小道走向前院，听到喊声，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快步迎了出去：“哎哟，我的乖孙来了！”
小男孩一头扎进陆母怀里，拱了拱，抬起头，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奶奶，我想你了！”
陆母被他哄得心花怒放，搂着他不撒手。
这时，车上又下来一位年轻女人。她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配米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面容温婉清秀，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是陆沉舟的妻子，沈若清。
沈若清手里拎着几个礼盒，肩上还挎着一个随身的小包，下车后先是看了一眼跑远的儿子，无奈地笑了笑。
车里最后下来的是一位年近四十的女人。
那女人长发披肩，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墨绿色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薄大衣，气质优雅凌厉，眉眼间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她是陆家大小姐，陆沉汐。
“妈” 沈若清走上前，对陆母微微欠身，语气温婉，“我们来了”
陆母一手搂着孙子，一手拉过沈若清的手，笑呵呵地说：“路上累不累？以珩这皮猴有没有闹你？”
“没有，他现在很乖了” 沈若清笑着说，目光落在陆母身后正走出来的昭月身上，眼里带着好奇和善意。
陆沉汐则干脆利落得多，上前挽住陆母的另一只手臂，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妈，您眼里是不是只有孙子了？女儿回来您都不看一眼？”
陆母白了她一眼：“你都多大了，还要我哄？”
陆沉汐笑了，也不恼，目光越过陆母的肩膀，落在昭月身上。那目光锐利却并不让人不适，像是在打量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物。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比视频里好看。沉秋眼光不错”
陆沉舟这时也走了过来，把手里拎着的礼盒递给迎出来的管家，对走在身后的大姐挤了挤眼睛：“姐，你说咱妈是不是有了孙子就不认咱们了？”
陆沉汐白了他一眼：“你小时候也这样”
陆沉舟笑了，也不反驳，转头看到正从客厅走出来的陆沉秋，挑了挑眉：“哟，新郎官出来了？”
陆沉秋站在廊下，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着二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二哥，大姐，二嫂”
沈若清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更多地落在昭月身上，眼神里有一种同辈女性之间的、心照不宣的亲近。
“弟妹好” 沈若清主动开口，声音柔柔的，“终于见到真人了。沉舟在家总念叨你，说沉秋有福气”
昭月看着沈若清那双温和无害的眼睛，心里微微一暖。她回以一个微笑：“二嫂好”
陆沉舟把躲在陆母身后的儿子拉了出来：“以珩，叫小婶婶”
陆以珩仰着头看了昭月好几秒，然后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小婶婶好”
昭月的心被这声“小婶婶”叫得软了一下。她蹲下身，和他平视，笑着说：“你好呀，以珩”
“小婶婶，”陆以珩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的语气说，“你好漂亮”
昭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而明亮，像风铃被风吹动。
陆沉舟在一旁扶额：“这小子，见谁都这么说”
陆以珩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没有！我只对漂亮的人说！”
院子里，所有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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