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秋先飞速赶回公司,用最短的时间确保对周秉坤案的后续司法跟进、公司内部稳定以及鼎川相关资产处理的衔接不会因他离开而脱节。
他联系了机场,直接调用了一架待命的直升机。
螺旋桨的轰鸣声撕裂了傍晚的天空,城市在脚下飞速缩小、后退。
陆沉秋靠在座椅上,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层和逐渐暗淡的天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墨色,泄露着他内心汹涌却无处着力的焦虑与痛楚。
直升机降落在云城医院顶层的专用停机坪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顾哲早已等候在那里,脸上带着连日值守的疲惫,但看到陆沉秋时,明显松了口气。
“小姐下午醒后,又睡了两个小时,刚醒不久。方医生半小时前来看过” 顾哲一边引着陆沉秋走向VIP病区,一边低声快速汇报。
“身体指标没问题,就是…还是不能说话,也没什么表情。送进去的粥喝了几口,看了一会儿窗外,现在可能在看平板。徐晴把一些不紧要的简报整理过去了,我想着有点事分散注意力也许比干躺着好”
陆沉秋“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观察窗,他看到昭月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果然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暖黄色的床头灯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额角的纱布已经换成了更小的一块敷料,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沉睡时多了些许生气。
她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长睫低垂,神情专注……或者说,是一种空洞的专注。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却毫无生气的古井。
陆沉秋的心被那平静狠狠揪了一下。他推门进去。
听到门响,昭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从平板上移开,看向门口。
看到是他,她的眼神有瞬间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认出了他,但那波动很快平息下去,又恢复成一片沉寂的潭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8SHjsuNq6
陆沉秋走到床边,停下脚步。他离她很近,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疲惫,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水气味,也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那片无法触及的荒芜。
他伸出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动作小心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月儿” 他低声唤她,声音干涩。
昭月的眼睫又颤了颤,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却依旧没有声音。
很奇怪,明明眼前的男人是她在那意识海中无比渴望想见到的。她怀念他的气息、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的所有,可此刻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情绪。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rOj8h7xnv
陆沉秋喉咙发紧。他想问“疼不疼”,想问她“感觉怎么样”,想告诉她“周秉坤抓到了”,想承诺“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
但所有的话语堵在胸口,在她这片死水般的平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像是一种打扰。
他最终只是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沉默地陪着她。
昭月似乎也并不需要交谈,她重新将目光投回平板,手指缓慢地滑动着屏幕,阅读那些枯燥的报告和数据。
病房里只剩下平板轻微的触控声,和两人交织的、轻浅的呼吸声。
过了大约半小时,陆沉秋起身,示意顾哲照看,自己去找方主任。
方主任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看到陆沉秋,她并不意外,请他坐下,神色严肃而坦诚。
“陆先生,昭小姐的身体恢复比预想的好,外伤很快会愈合” 方主任开门见山,“但心理层面的创伤,这次叠加得非常严重”
“日内瓦当众揭开旧伤疤是第一次重击,云城这次近乎复刻当年情境的车祸是第二次,直接触发了最深的恐惧和无力感。她现在表现出的失语、情感钝化、解离,是大脑在超负荷创伤后的自我保护机制,相当于把过于痛苦和混乱的部分暂时关闭了”
她看着陆沉秋:“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生理性的心理创伤反应。她需要时间,大量的、绝对安全的时间,让大脑和情绪慢慢修复,重新建立对外界的信任感和掌控感”
陆沉秋静静听着,下颌线绷紧:“需要多久?”
“无法预计。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甚至更久。而且…” 方主任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我强烈建议,在她初步恢复后,需要一个长期的、远离高压环境的休养期”
方医生深吸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彻底脱离商场,脱离那些钩心斗角、生死博弈的环境。她需要的是平静、稳定、可预测的生活,来重建内心的秩序和安全岛。否则,即使症状缓解,根源的创伤未被真正疗愈,未来一旦再受类似刺激,后果可能更严重”
陆沉秋的眉头深深蹙起。远离商场?他知道方医生说得有道理,从治疗的角度看,这或许是最优解。
可是……昭月是鹰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体内流淌着的是不甘平庸、渴望搏击长空的血液。
秋月金融,“丝路之光”,那些浸透了她心血和智慧的疆域,早已成为她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强行将她剥离,禁锢在所谓的“平静”里,那和另一种形式的囚禁有什么区别?她会快乐吗?那会不会是另一种更缓慢的枯萎?
八年前他就深刻地学到了强行让鹰落地、待在安全的罩子里会对鹰带来多大的伤害。他不想再互相伤害了。
“这个建议…” 陆沉秋声音艰涩,“和她提过吗?”
方主任点了点头:“今天下午她短暂清醒时,我和她简单沟通过。我表达了类似的观点。她当时…” 方主任回忆了一下,“听完后,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点了点头。
陆沉秋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他认识的昭月。
他认识的昭月,会冷静分析利弊,会权衡妥协,但绝不会在涉及自身核心价值和追求时,如此轻易地、近乎放弃般地点点头。
那个点头里,他感觉不到任何熟悉的韧劲或思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的顺从。
这比看到她愤怒、哭泣、甚至崩溃,更让他感到恐慌和难受。
“我明白了,谢谢方医生” 陆沉秋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飘。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回到病房所在楼层,顾哲还在门外。看到陆沉秋异常难看的脸色,顾哲低声劝道:“先生,您也几天没合眼了。小姐这边情况暂时稳定,刚吃了药在休息,有我和保镖守着,您要不要先去隔壁休息室休息一下?哪怕几个小时也好”
像是怕陆沉秋不愿意休息,顾哲补了一句:“您这个样子…小姐就算醒了,看到了也会担心”
陆沉秋想说不,他想守在这里。但顾哲最后一句话触动了他。
是的,他现在这副憔悴狼狈、眼中布满红丝、周身散发着压抑暴戾气息的样子,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她面前,那可能只会增加她的不安。
他最终点了点头,被顾哲引到隔壁一间准备好的休息室。房间简单干净,有一张床。
陆沉秋和衣躺下,闭上眼睛,但脑海中各种画面和声音纷至沓来:周秉坤平静的陈述,昭月空洞的眼神,方医生郑重的建议,还有那个让他心慌的“点头”……
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他睡得极不安稳,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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