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秋的瞳孔骤然收缩,搭在膝上的手指猛地蜷紧,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打断,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秉坤。
周秉坤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杀意,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语调陈述,像在复盘一场棋局: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有野心,有能力,没有世家那些迂腐的包袱,偏偏还有陆家那样的背景做后盾,又不肯乖乖待在父辈的羽翼下,非要自己闯出一片天…这些年,我见过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回忆着什么。
“对于背景普通、容易控制的,收拢过来,扩充羽翼,很好用。但对于你这种…背景强大又桀骜不驯,注定不会甘居人下的”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陆沉秋脸上,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利益计算的评估,“要么,在羽翼未丰时彻底摁死,要么,就等着被他后来居上,甚至反噬”
“八年前,针对你的行动,本来应该成功的” 周秉坤的语气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遗憾。
“借你当时那个商业对手的手,制造一场‘意外’,除掉你,或者至少让你重伤退出,鸿策的势头自然被打断。很可惜,出了点岔子,有人替你扛下这场‘意外’,让你活了下来,还因此惊动了你,让你和你背后的势力都加强了防范”
“为了避免暴露更多的线,短期内不能再动你” 他微微摇头,像是惋惜一盘好棋走错了一步。
“只是我没想到,你恢复得那么快,成长得更快。鸿策在你手里,像滚雪球一样,等我再想找机会时,你已经站稳了脚跟,根基越来越深,再想用那种简单直接的方式抹除…代价太大,风险太高”
陆沉秋听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水,浇灌在他心头的旧伤疤上。
曜月……她只是因为跟他在一起,就被卷入了这场无妄之灾,承受了所有本不该属于她的痛苦和恐惧。
怒火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涌,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冰冷外壳。
周秉坤似乎感受到了他那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更清晰些的、带着无尽冷意的表情。
“后来,鼎川因为一些决策失误,没能跟上几个关键的技术和市场节点,从最顶端的位置…滑了下来” 他说起自己帝国的衰落,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等我收到关于‘丝路之光’项目详细情报的时候,我就知道,如果这个项目真的被你们做成了,鸿策秋月联盟在跨境数字基建这个未来核心赛道上,就将建立起几乎不可撼动的壁垒和声望”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到那时,鼎川别说重回巅峰,就是想保持现在的地位,都会变得异常艰难”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淬毒的针,刺向陆沉秋:“更让我不安的是,你身边还多了她——昭月,曾经的曜月。一个从温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爬出来、又被你亲手打磨过的女人”
“她填补了你战略执行上最后的短板,让你们这个组合变得几乎无懈可击。我看着‘丝路之光’一步步推进,看着你们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看着鸿策的版图不断扩张…”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我就知道,不能再等了”
“要么,趁你们还没完全长成参天大树,折断最关键的枝干;要么,就准备好看着鼎川,看着我周秉坤一辈子经营起来的东西,被你们一点点蚕食、取代”
“所以,我们成功后就有了日内瓦的 ‘质疑’,和云城高速的‘意外’ ” 陆沉秋终于开口,接上了他的话。
“你想毁掉她的声誉,利用过去来摧毁她的意志,让她从内部瓦解,同时也想激怒我,让我失控,最好能从内部拖垮鸿策。一石二鸟,真是好算计”
周秉坤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随后,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懊悔,只有一种棋差一着的、深沉的无奈。
“算计得再好,也得看对手接不接招” 他缓缓道,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冰冷的审讯室,最后落回陆沉秋脸上。
在他的计算中,他应该在听到云城意外的时候立刻放下一切赶往云城,这样他埋的雷便可带来最大反应。可惜他居然留在集团内部…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棋逢对手的认可,更有败局已定的释然,“你比我想象的…更稳,也更狠。我输了”
承认失败,干脆利落。他已然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性了。
陆沉秋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这个策划了八年阴影、刚刚又差点夺走他一切的男人。
所有的谜底揭开,所有的动机清晰,没有曲折离奇的仇恨,只有最原始、最冰冷的利益冲突和权力倾轧。
怒火依旧在燃烧,但奇异地,混杂进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冰冷。
为了这种理由,就让无辜的人承受那样的痛苦?就值得用尽如此下作阴毒的手段?
他缓缓站起身。金属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房间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秉坤依旧坐着,脸上那点平静终于开始松动,显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白。
陆沉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秉坤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
陆沉秋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铁,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周秉坤,你的时代,结束了”
“法律会给你判决。而我”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丝情绪也收敛干净,只剩下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只要她平安”
说完,他不再看周秉坤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瞬间,外面走廊惨白的光线涌入。陆沉秋的身影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金属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重新隔绝了两个世界。
审讯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那盏低垂的吊灯,依旧散发着冰冷的光晕,笼罩着桌边那个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的老人。
周秉坤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微微颤抖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干涩的叹息,逸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结束了。
门外,陆沉秋脚步未停,穿过长长的、冰冷的走廊,走向出口。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孤绝的影子。
他没有感到快意,也没有感到解脱。只有一种沉重的、浸透了血与寒的疲惫,以及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决心。
离开警局那栋笼罩着无形压力的建筑,室外午后刺目的阳光让陆沉秋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启动,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曜月,他的月儿,当年承受那一切,竟然只是因为恰好在他身边,成为了针对他的阴谋里一个“附带”的牺牲品。
这个认知带来的痛苦和暴怒,几乎要再次将他吞噬。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像把烧红的烙铁摁进冰水,只剩下嘶嘶作响的、深不见底的寒意。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加密手机震动起来。是顾哲的专属紧急提示。
陆沉秋的心猛地一提,迅速掏出手机接通。
“先生” 顾哲的声音传来,背景是医院特有的、压低了的静谧。
“小姐醒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医生查房时,发现她睁开了眼睛”
醒了。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陆沉秋周身厚重的冰层与疲惫。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G6W23c4gT
可听顾哲的语气,情况好像不简单。“情况怎么样?”他问,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沙哑紧绷。
“生命体征全部稳定,脑部扫描没有新发现,外伤恢复良好” 顾哲汇报得很快,但随即语气沉了沉。
“只是…方医生说,她目前处于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期后的典型状态:失语,对部分外界刺激反应迟钝,情感显得淡漠,有轻微的解离症状。她能认人,对指令有基本反应,但…不太愿意交流,或者说,暂时失去了交流的意愿和能力。不同于之前失语无法说话,是没有开口的意愿”
失语。解离。情感淡漠。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陆沉秋心上。
他见过她冷静理智的模样,见过她坚韧倔强的模样,见过她偶尔流露柔软的模样,甚至见过她PTSD发作时破碎惊恐的模样。
但“淡漠”……这不该是属于她的词汇。
“我马上过去” 陆沉秋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挂断电话,启动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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