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赤裸著上身，皮膚上滿是縱橫交錯的疤痕。那不是戰鬥留下的，而是在虛空牢獄中，當孤獨達到極限時，他自己抓出來的，用指甲一道一道地抓，只為確認自己的身體還真實存在，只為在無邊的虛無中製造一點點感覺。
凌霄寶殿中，沒有一個神靈敢與他對視。
不是因為他的力量有多強大！此刻的他虛弱得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兩千年的囚禁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量。
而是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控訴。
對每一個曾經參與、默認、甚至只是旁觀了那場陰謀的神靈來說，他的出現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們不願面對的一切。
子受德站在殿中，環視四周。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金碧輝煌的梁柱，掃過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位，掃過那些曾經在他生命中扮演過各種角色的人！
姜子牙，那個在牧野之戰中搖動杏黃旗的老頭，此刻低垂著頭，不敢看他。
李靖，那個曾經在他帳下為將、後來叛逃西岐的凡人，此刻握緊了手中的寶塔，像是在握著最後的勇氣。
還有那些被封神榜封上來的、曾經是他臣子的人，聞仲、黃飛虎、鄧九公等等他們的眼神複雜得無法形容。
他的目光最後停在玉帝身上。
「所以...」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沙啞而平靜：「你要我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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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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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鴻鈞老祖替他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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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聚人族氣運，修復天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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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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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鴻鈞猶豫了一下：「然後天庭將承認人族之獨立，不再以『天子』之名凌駕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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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受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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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更加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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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年前，你們奪走我的一切，污我的名，滅我的國，囚我的身，散我的氣運。兩千年後，墟來了，你們扛不住了，就要我去收拾爛攤子。收拾完了，你們給我一個『獨立』一個本來就屬於我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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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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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算盤，打得真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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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媧忍不住開口：「受德，我們知道對不住你。但三界眾生無辜，墟一旦失控，不僅是天庭，人間也會！也會化為虛無。你身為人皇，難道忍心看著人族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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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受德的目光轉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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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造人的聖母，這個曾經最愛人族的神靈，此刻眼中含著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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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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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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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殿中的神靈們以為他在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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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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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在那裡面待了多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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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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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年！七百三十萬個日夜！每一個日夜，我都把過去的人生重新過一遍。從我出生，到我登基，到我遇見妲己，到我失去比干，到我站在摘星樓上，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人的臉，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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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開始顫抖，那兩千年未曾表露的情緒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你們說我暴虐，說我無道，說我酒池肉林、炮烙蠆盆。你們寫進史書，寫進封神榜，寫進萬民的口中。你們讓我的名字成為暴君的代名詞，讓每一個孩子在學說話的時候就被教導——商紂王，是天底下最壞的人。」
他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迸發出真正的怒火。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他一字一頓地說，「我到底做了什麼？」
殿中寂靜無聲。
「比干是自願挖心的。我不是不知道他是忠臣，我只是...我只是被他逼到了那個份上。他拿著『七竅玲瓏心』來逼我，說如果我不信他就挖出來給我看，我能怎麼辦？我說我不看？那他會說我昏庸到連忠臣的話都不聽。我說我看？那他就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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