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鹽分地帶的死寂大燈)
西港的深夜,風裡不只有海水的鹹腥,還有一種像是陳年舊帳被翻開時散發出的霉味。這種味道極具侵略性,它能順著空調濾網的縫隙鑽進來,黏在人的皮膚上,即便隔著 Toyota Alphard 那層號稱能隔絕一切噪音與塵埃的加厚玻璃,依然能讓人感覺到胸口一陣陣發悶,像是被一隻濕漉漉的慘白大手死死按住。
黑色 Alphard 的改裝 LED 大燈,像兩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強行切開了前方足以溺斃活人的濃稠霧氣。這台在南部道上被稱為「業障車」的黑色猛獸,正緩慢地行駛在早已龜裂、佈滿藤壺與死魚屍體的產業道路上。改裝過的避震器在起伏不平的泥地上發出沉悶且令人不安的低鳴,車內空調雖然已經開到了最強的 18 度,但阿凱額頭上的冷汗還是像沒關緊的水龍頭一樣,順著鬢角、劃過那道淡淡的刀疤,最後滑進他那身廉價卻燙得筆挺、帶著淡淡胭脂味的西裝領子裡。
阿凱低頭看著名片上那個手寫的、字跡潦草的座標,又看了看導航螢幕上那個不斷閃爍、顯示車輛正行駛在「海平面下」的紅點。他知道,這不是導航壞了,而是他們已經完全踩進了某種被遺忘的「域」的邊緣。在這種地方,連衛星訊號都會卡到陰。
「凱哥,這地方連路燈都沒有,再往前開就是廢棄鹽田了。要是車輪陷進去,我們今晚就真的要跟土裡的『好兄弟』對帳了。」大勇兩手死死握著真皮方向盤,手臂上那圈猙獰的「大士爺」鬼頭刺青,隨著肌肉的極度緊繃而微微跳動,彷彿下一秒就要從皮膚上掙脫出來。他嘴裡瘋狂嚼著乾澀的檳榔,鮮紅的汁液順著嘴角流下,那是他唯一的壓驚手段。這幾年跟著阿凱跑屏東到嘉義這條線,什麼大風大浪、斷手斷腳的場面沒見過?但今晚這霧,白得太過分,白得像是無數層靈堂用的白布,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層層疊疊地纏繞在車身上。
「建設公司林福財老闆給的座標不會錯,這單要是結了,我們三個月不用跑車,直接去屏東找間最高檔的會所躺平,天天喝保力達配鮑魚。」阿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沙紙磨過,他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厚厚的、紙張邊緣甚至帶著不明褐色血點的合約。合約封面上用硃砂赫然寫著:《西港人肉戲:最後一場 — 債清不找零》。
「阿凱,別看合約了。合約上的字是寫給活人看的法規,這裡的東西……它們只認血,不認字。」坐在後座的小魏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剛從冰櫃裡取出的凍肉。他推了推黑框眼鏡,右手中指勾著一枚發黑、佈滿銅綠的古銅錢,銅錢在微弱的儀表燈光下發出叮鈴一聲清脆的警告。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引擎的轟鳴,讓車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就在這時,大燈的盡頭,在霧氣最濃稠的核心,突然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影子。
那不是南台灣農村常見的、漆著五顏六色噴漆、放著電子琴音樂的移動式酬神戲棚。這座棚子更高、更廣,結構全是由發黑、甚至長滿了黑色菌絲的老舊木頭搭建而成,每一根樑柱在燈光的照射下,都隱約能看見密密麻麻、刻得極深且形狀扭曲的符咒。棚頂覆蓋著殘破的、佈滿焦黑火痕的紅白帆布,在狂暴的海風中劇烈地獵獵作響,聽起來就像有無數隻枯瘦的手,在黑暗中瘋狂地鼓掌喝采。
最詭異的是,戲棚周圍亮著一圈慘綠色的水銀燈,那種光芒不是用來照明的,它更像是一種腐爛的誘餌,把周圍的霧氣映照得像是一池變質、發綠的濃湯。阿凱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大腦深處傳來一種類似指甲刮過黑板的刺耳聲響。
「到了。」小魏低聲下令,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大勇,熄火。記住,大燈絕對不能關,那是我們今晚唯一的保險,要是燈滅了,這台阿法就會變成這場戲唯一的棺材。」
大勇重重地吐出一口血紅的檳榔汁,熄滅了引擎。車內瞬間陷入了一種壓抑到讓人窒息的死寂中,只有海風拍打車身的聲音。他們三個人都清楚,從這一刻起,帳單已經生效,而收債的人,已經在台下坐好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iqJ0te5BQ
(第二節:兩百張凹陷的紅色椅子)
大勇熄了火後,阿法安靜地停在戲棚側邊。引擎冷卻時發出的金屬收縮聲「噠、噠、噠」,在死寂且充滿海浪拍擊聲的荒野中,顯得格外刺耳,就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慢慢敲打著木魚。
「幹……這場面也太誇張了吧。這建商到底是欠了多少?」阿凱顫抖著推開車門,腳下的泥土濕軟、冰冷得像是踏在剛斷氣的畜生肚皮上。他下意識地拉了拉西裝下擺,試圖找回一點「業障車經理」的尊嚴與架勢,但當他真正看清戲棚前的景象時,那點可憐的自尊瞬間被原始的恐懼吞噬殆盡。
戲棚前,在慘綠色的燈光下,整整齊齊地擺著兩百多張那種最便宜、最常見的紅色塑膠椅,分成左右兩排。這些椅子顯然已經在這裡放了極其漫長的時間,椅面上覆蓋著一層灰白、厚實且帶著腥味的鹽霜,看起來像是被塗了一層薄薄的、剛從火化爐裡掃出來的骨灰。
但最讓阿凱頭皮發麻的,並不是椅子的數量,而是狀態。
明明周圍一公里的範圍內一個活人都沒有,明明海風吹得呼嘯作響,那些椅子卻在風中展現出一種詭異的「穩重」。阿凱大著膽子往椅子區走了幾步,卻猛地像被一根無形的冰冷尖刺釘住了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看見,在最前排的幾張紅色塑膠椅上,那厚實的椅墊竟然明顯地向下凹陷,出現了一個人臀部坐下去的清晰輪廓。那凹陷的深度還在緩慢、規律地調整著,就像是有幾個看不見、體重卻驚人的重量級觀眾正坐在上面,正不安地挪動著虛幻的屁股,焦慮地等待著戲劇開演。
隨著視線往後移,阿凱看見整場兩百多張椅子,竟然有超過三分之二都處於「有人乘坐」的下陷狀態。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墨紫色、帶著硫磺與腐臭味的煙霧,這些煙霧在椅子縫隙間穿梭、纏繞,隱約中勾勒出一個個枯瘦、扭曲、甚至沒有頭顱的人影。
「大勇,把保力達拿出來。別省,這不是給你喝的。把整桶混合硃砂的藥酒沿著阿法的輪胎撒一圈,快!」小魏下車,神情冷峻得像是一尊剛從地底挖出來的青銅將軍像。他從懷裡掏出一根白色的長粉筆,那不是普通的文具,那是混合了百年雄黃與雷擊木粉末的道家法具。他蹲下身,動作極其精準地繞著阿法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圓圈的邊緣隱隱透出一股辛辣且刺鼻的硃砂味,這在那些墨紫色煙霧眼中,無異於一道燃燒的城牆。
「小魏,你是說……這些椅子都坐滿了?那些『觀眾』……都在盯著我們?」大勇拎著一桶特製的保力達,甕聲甕氣地問。他每走一步,都覺得有無數雙冰冷、濕漉漉的眼睛在死死盯著他的後腦勺,甚至能感覺到有一股股寒氣在往他的脊椎骨裡鑽。
「不只坐滿了,後面的陰影裡還有人在排隊。這場戲,是他們八十年前就該看完的遺願。」小魏冷冷地指了指戲棚後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影。在那裡,無數雙慘白、枯乾且長滿黑色黴斑的手正從鬆軟的泥土裡伸出來,瘋狂地抓撓著濕冷的空氣,彷彿在爭奪一張通往陽間、通往解脫的唯一門票。
「阿凱,把合約拿穩。林老闆當年為了蓋那棟大樓,把這裡的『根』給斷了,還把人家的戲棚給燒了。這兩百多條命,現在全都在等這最後一齣《送京娘》來結帳。記住,江湖不找零,要是這場戲少演一分鐘,或者演員走錯一個位子,林老闆欠下的債,就得由我們這三個人的命來抵債。」
「抵債?你是說我們要上去演京娘?」阿凱臉色慘白得像張宣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演?我們沒那個命演。」小魏看著那些漸漸凝固、開始發出低沈哀鳴的墨紫色虛影,「我們是這場戲的『押帳人』,也是這場盛宴唯一的『活祭品』。大勇,撒!只要有東西敢跨過那條線,就給我往死裡潑!」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SQXzY95Ev
(第三節:後台的枯瘦領班與紅墨水)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4hYcJ9Y2Q
阿凱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強行讓快要崩潰的神智清醒一點。他在心裡把林老闆的祖宗十八代都用最惡毒的台語問候了一遍,但身為「業障車」的業務,工作就是命,帳對不清楚,誰也別想走。他硬著頭皮、頂著那股足以把人凍僵的陰風,一步一挪地向戲棚後方走去。那裡是傳統戲班的演職員休息區,也是這場跨越八十年業障的對帳起點。
後台的帆布簾幕極其殘破,上面滿是燒焦的洞孔,像是一個個窺視陽間的眼睛。簾幕後方透出一絲搖曳、昏暗且帶著血色的黃光。阿凱掀開簾幕的瞬間,一股濃郁到讓人窒息的胭脂味——那是那種三、四十年代老式戲子用的、混合了鉛粉與豬油的味道,夾雜著死魚與泥土的腐臭味撲面而來,差點讓他當場乾嘔出聲。
一個老頭正背對著他,坐在一口漆成血紅色、邊角都已經磨損脫漆的破舊木質衣箱上。老頭穿著一套極其不合身的舊式黑色西裝,肩膀寬大得詭異,看起來裡面塞的不是棉墊,而是兩塊發黑的人類肩胛骨。他的背影極度枯乾,露出來的後頸皮膚像是一張布滿黑斑、龜裂嚴重的陳年破牛皮,隨著他緩慢的動作,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乾裂聲響。
「老闆……我是『業障車』的阿凱。建設公司的尾款、名單還有當年的地契,我全帶來了。」阿凱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市面上最專業、最冷靜的債務協商經理,但他手裡攥著的那份厚合約,卻因為手指的劇烈顫抖而發出細碎的響聲,「我只是來確認一下……觀眾到齊了沒?流程……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老頭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那轉動的角度明顯超過了正常人類頸椎的極限。他的臉部完全沒有任何肌肉組織,只有一層薄得近乎透明、泛著青紫色的皮緊緊貼在凸出的骨架上。他的雙眼沒有瞳孔,只有兩團渾濁、不斷翻湧著灰白色霧氣的空洞,卻透出一種讓人如墮冰窖的貪婪惡意。
他乾枯如樹枝的手裡拿著一支蘸滿紅得發黑、散發著濃烈鐵鏽腥味的墨水的毛筆,正在一張張慘白、質地像人皮的宣紙上瘋狂塗抹。
「到齊了……等了八十年,這筆債利滾利,能不到齊嗎?」老頭咧開那張裂到耳根的嘴,露出一口焦黑、甚至還帶著幾絲尚未乾涸碎肉的牙齦,發出像兩塊生鏽鐵片摩擦的聲音,「年輕人,你看看這名單,這上面的人,當年在火裡燒的時候,那叫聲……現在海風吹過來的時候,你還能聽見。他們在問,為什麼票買了,戲才演一半,這命就沒了?為什麼這江湖規矩說『不找零』,卻沒人把剩下的戲碼找給他們?」
老頭猛地將手中那張濕漉漉的白紙拍在阿凱面前。阿凱低頭一看,那上面密密麻麻寫的根本不是台詞或劇本,而是兩百多個人的生辰八字、死亡時刻以及當年的欠債金額,每一個名字上面都用那黑紅色的墨水狠狠地劃了一個大叉,力道之大,連宣紙都被劃破了,看起來就像是一道道滲血的傷口。
「林老闆的意思是……今晚這場《送京娘》演完,所有的恩怨利息,就在這戲棚下清了。」阿凱強忍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臟,試圖用最後一點理智據理力爭,「這筆帳,是他在林家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才求來的,這塊地的『根』,你們也該鬆手了。」
「清了?這帳單上少了一個名字,怎麼清?」老頭突然起身,那枯乾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瞬間傾身向前,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屍臭味直撲阿凱的鼻腔,讓他眼前一陣發黑,「你知不知道,這《送京娘》還缺一個『主秀』?既然林老闆捨不得讓自己的兒子來,那負責送貨、負責對帳的你……願不願穿上這身染血的戲服,上去陪那兩百個餓了八十年的觀眾,好好演上一齣?」
老頭那隻枯瘦如鳥爪的手,指尖突然長出足足一寸長的漆黑利甲,帶著刺骨的陰冷,緩緩抵在了阿凱跳動的頸動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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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鼓點如心跳,戲正式開演)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fMohfrHFj
「咚!咚!咚咚咚!」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JkfSzOprS
就在阿凱感覺到那隻枯瘦如爪的手快要刺穿他喉嚨的瞬間,戲棚前台突然爆發出一陣排山倒海般的鼓聲。這鼓聲極其沉重,完全不像是木槌敲擊皮面發出的清脆聲響,反而更像是有一顆巨大的、充滿怨恨的心臟,正貼在每個人的耳膜上瘋狂跳動。每一下鼓點,都震得阿凱胸腔發麻,大腦深處的血管隱隱作痛,彷彿連魂魄都要被這節奏給硬生生地從天靈蓋震出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rSU2TJtg8
「開演了……看戲去吧。」老頭那張枯樹皮般的臉突然裂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原本抵在阿凱喉嚨上的黑甲瞬間化作一團冰冷的霧氣消散。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TTLqP0Im6
阿凱連滾帶爬地衝回台前,眼前的景象讓他差點當場跪下。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YbwlmyNU
原本空蕩蕩的戲棚台上,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四個穿著極其華麗、色彩鮮艷到近乎刺眼的歌仔戲演員。他們穿著大紅大綠的蟒袍,背後插著四面靠旗,但最恐怖的是他們臉上的油彩——那不是普通的彩妝,那是用乾涸的暗紅色血塊混合了不知名的灰白粉末,在慘綠色的水銀燈下,呈現出一種像腐肉變質後的詭異反光。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eY7ECD5VY
這四個演員完全不動,就那樣僵硬地站在台上,每個人都低著頭,死死盯著台下那兩百多張正在瘋狂搖晃的紅色塑膠椅。他們嘴角掛著一模一樣、像是用刀割出來的僵硬微笑,那笑容比哭還要讓人心寒。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6hxSZ1O5b
「大勇,撒!別發愣,撒啊!」小魏在阿法車旁大吼,他手中的銅錢法器已經轉得快要起火,發出陣陣刺耳的尖鳴。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C2B3hSrlR
大勇發出一聲困獸般的怒吼,雙臂青筋暴起,猛地掄起那桶混合了硃砂與高濃度高粱的特製保力達,沿著小魏畫好的白線瘋狂潑灑。紅色的液體在半空中與那些湧動的墨紫色煙霧接觸,瞬間發出劇烈的「嘶嘶」聲,就像是熱油澆進了萬年冰潭,空氣中充滿了那種燒焦羽毛與腐肉混合的惡臭。那些煙霧中隱約傳來無數重疊在一起的、無聲的淒厲哀嚎,原本下陷的塑膠椅面開始劇烈反彈,彷彿坐在上面的東西被這硃砂酒給燙得跳了起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cRH7eLDf5
「受託人……業障阿法……西港辦事處……阿凱!」阿凱喘著粗氣,顫抖著從懷裡展開那份染血的合約,對著台上的四個死人臉演員歇斯底里地大喊:「承建商林福財……以此戲還債!八十年恩怨……今晚兩清!江湖不找零,帳結了就給我滾回土裡去!」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xuWtQkP7D
隨著阿凱這聲嘶力竭的吼叫,台上的演員突然動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Oy8oKBzE1
他們的動作極快,完全不符合人體工學,關節扭轉時發出細碎的、像是木柴折斷的「喀拉」聲。他們開始在台上瘋狂旋轉,那寬大的水袖在空中飛舞,帶起一陣陣陰冷的、夾雜著魚腥味的狂風。這風刮在臉上,就像有無數片薄薄的小刀在割你的皮。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t11znLGHO
台下那兩百多張紅色塑膠椅開始隨著鼓點整齊地在泥地上跳動,發出沉重的撞擊聲。在阿凱的視網膜邊緣,他看見無數個穿著三十年代舊式大襟衫、臉色青灰、眼神空洞的觀眾,正一邊吐著長舌頭,一邊機械式地拍著手。這哪裡是在看戲,這根本是一場為了慶祝活人入葬的祭典。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eVLNkwId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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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戲棚下的泥土真相與「主秀」登場)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qTFuyV3NT
「不對勁,阿凱!這台阿法在往下沉!」大勇的聲音裡帶上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原本堅硬的產業道路,此刻在慘綠色燈光的照射下,竟然開始變得像煮沸的柏油一樣軟爛。阿法兩噸重的車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陷入泥地中,輪胎周圍的泥土不斷翻動,發出陣陣令人反胃的吞嚥聲,就像這片大地變成了一張巨大的嘴,正準備把這台載滿業障的黑色猛獸給生吞活剝。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rVLMsG0lx
「看腳下!幹,那些是什麼!」阿凱低頭一看,嚇得差點把自己的舌頭給咬斷。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VXVO16Yer
在阿法周圍,無數隻枯瘦、長滿黑色黴斑且指甲外翻的殘破手臂,正瘋狂地從泥土深處伸出來。這些手臂密密麻麻地抓住了阿法的輪胎、底盤,甚至開始像藤蔓一樣順著車門往上爬,發出陣陣指甲抓撓金屬的刺耳聲響。這聲響在深夜的荒野中迴盪,讓人感覺骨髓都在跟著顫抖。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MYSTXdzyQ
「他們不是要看戲,他們是要『位子』!林福財那個王八蛋,當年不只是欠了戲金,他為了那塊地的地基穩固,還把這兩百多個人的命給『當』給了地頭蛇!」小魏臉色大變,他終於看清了這場戲背後的真正業障——這是一場活祭的補償。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TbXKITIOc
「小魏,你說清楚,什麼叫當掉了?」阿凱一邊用腳狠命踢開一隻爬上踏板的枯手,一邊驚恐地問。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1yIe6AW2L
「林福財當年遷葬的時候,為了省錢,沒把這些人的遺骨移走,而是直接在上面灌了水泥!這兩百多人被壓在水泥下面八十年,現在他們要找人下去替換他們的位置,才能去投胎!」小魏的眼神像是要把前方的黑霧看穿,「而今晚,我們就是他送過來的『替死鬼』!」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Y4qwJy5qa
就在這時,台上的鼓聲突然停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uM8WZqtVD
所有的演員同時停下了旋轉,他們轉過身,動作整齊劃一地朝著阿法的方向伸出了手。台下那兩百多個墨紫色虛影也緩緩站了起來,原本空洞的眼眶裡開始燃起幽綠色的火苗。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Pi1zfVL8L
「主秀要上場了。」小魏低聲說完,猛地推開阿法的車門。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DfjfNwDt6
只見戲棚正中央的泥地猛地裂開一個巨大的坑洞,一個穿著鮮紅色新娘嫁衣、頭上蓋著破爛紅蓋頭的影子,緩緩從地底升起。那嫁衣上滿是乾涸的泥土和暗紅色的血印,每升起一寸,周圍的溫度就下降一度。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jqwbsUWkb
「那就是《送京娘》的『京娘』……也是當年的戲班台柱。」小魏的手心已經滿是汗水,「阿凱,快看合約最後一頁,有沒有寫到『找零』的細節?這很重要!」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ToocDyVYC
阿凱瘋狂地翻著合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將紙張撕破,他終於在合約的最底端,看見了一行用蚊子大的黑字寫著的條款:「若主秀不滿,則以送貨人補位,不找零。」
「幹!林福財你這個畜生!」阿凱對著天空怒吼,但回應他的,只有那名紅衣京娘從蓋頭下傳出的、幽怨到極致的冷笑聲。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410DXHcZX
(第六節:業障阿法的極速攻防與陰陽甩尾)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hbbVes0N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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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勇,踩死油門!別管前面的東西是什麼,撞過去!」小魏坐回後座,從懷裡猛地掏出一疊用紅繩捆著、每一張都帶著焦黑火痕且浸滿鮮血的本票。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z4mNNTSdb
「踩到底了!轉速已經過萬了,但車輪在空轉啊!」大勇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雙手死死扣住方向盤,手背上的青筋爆裂,鮮血順著指縫滴在真皮排擋桿上。阿法那具 V6 引擎發出了瘋狂的哀鳴,排氣管噴出的火花在霧氣中閃爍,但整台車就像是被釘死在泥沼裡一樣,動彈不得。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Jncld9s4b
小魏眼神一狠,咬破中指,在那疊血色本票上快速勾勒出一個極其複雜、彷彿活物般在動的符文,然後猛地推開阿法的全景天窗,將那一疊本票像撒冥紙一樣撒向空中。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SxA92rvmU
「業障代收,江湖兩清!今晚這筆利息,我『業障阿法』收了!林福財欠的,我小魏用這三年的功德代還!給我開路!」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gD1sDLHxZ
隨著小魏的咆哮,那一疊本票在半空中猛地自燃,竟然化作無數點金色的火光。火光所到之處,那些墨紫色煙霧發出了刺耳的、如同玻璃破碎般的慘叫聲。原本死死抓住輪胎的數百隻枯手像是被熱鐵燙到,紛紛萎縮、退回地底深處。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cNIsNiKWR
「就是現在!大勇,走!」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0pwtDT9vh
「去死吧,雜碎!」大勇猛地切換手排模式,一腳地板油到底。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8KTX6UUia
阿法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四個輪胎瘋狂旋轉,捲起大量的泥漿與白骨碎片,整台車像是一頭受傷的黑龍,猛地從泥沼中竄了出去。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3zfjXGjRx
但後方的那座巨大戲棚竟然也跟著動了。它不像是依賴物理移動,更像是隨著霧氣的湧動在快速逼近。台上的紅衣京娘突然掀開了蓋頭,露出一張只有半邊臉、另外半邊全是白骨的驚悚面孔,她對著疾駛的阿法張開嘴,發出了一聲足以震碎車窗玻璃的淒厲尖叫。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lO9PrJbXJ
「阿凱,把你口袋裡所有帶錢的東西,哪怕是一塊錢硬幣,全都給我扔出去!那是『零頭』,不給他們,我們這輩子都開不出西港!」小魏一邊死死抵住不斷震動的車門,一邊大喊。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7rzTRXvRP
阿凱二話不說,直接把那個裝滿現金的錢包、剛才老頭給的那枚日幣硬幣、甚至是手腕上那隻幾十萬的勞力士,一股腦全扔出了窗外。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jvrxCBQpP
「還有!你脖子上那條保平安的金項鍊!」大勇在前面大喊。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Y9hKkAQfC
「幹!這很貴耶!這我媽去北港媽祖廟求的!」阿凱嘴上罵著,手卻飛快地把脖子上的粗金項鍊一把扯斷,混合著他自己的冷汗,狠狠地甩出了窗外。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1zLDN0lKF
就在金項鍊落地的那一瞬間,後方緊追不捨的戲棚終於慢了下來。阿凱從後視鏡看見,那名紅衣京娘優雅地從空中接住了那條金項鍊,對著阿法露出了一個詭異且滿意的微笑,然後連同整座戲棚,瞬間消失在濃霧的最深處。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0rqhnmkgi
阿法衝出了產業道路,重新回到了平整的台一線上。大勇這才敢大口喘氣,他發現自己的汗水已經把整張駕駛座都打濕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PHI7pUTXc
「結束了……嗎?」阿凱癱倒在副駕駛座上,整個人虛脫得連手指都動不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HDV9TK0NV
小魏閉上眼睛,感受著車內漸漸恢復正常的氣場,語氣冷冽地說:「這場戲的主秀,領到她的『零錢』了。接下來,該是我們去找林福財算總帳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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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西港岸邊的最後對帳)
台一線上的路燈閃爍著昏黃且不穩定的光芒,像是這條公路也跟著剛才那場戲一起卡了陰。大勇一腳地板油衝出那片如墨水般濃稠的霧氣後,整台黑色 Alphard 像是從深海裡浮上來的潛水艇,發出沉重的排氣聲浪。大勇猛地一打方向盤,將車穩穩地停在路肩一處廢棄的檳榔攤旁,熄了火。
車內瞬間陷入了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死寂。除了引擎冷卻時發出的金屬收縮聲「噠、噠」,就剩下三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幹……幹你娘……」阿凱癱倒在副駕駛座上,整個人像是剛從福馬林池子裡撈出來的乾屍。他那身原本整齊的西裝已經被冷汗浸透,領帶歪斜地掛在脖子上,像是一條隨時會收緊的絞索。他顫抖著手去摸西裝內袋,好不容易才掏出一包被壓扁的長壽菸,試了好幾次才點著。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急促地閃爍著,映照出他那張慘白如紙、甚至還帶著幾絲西港泥土的臉。
「凱哥,菸給我一根。」大勇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沙紙磨過。他那雙厚實的手還死死扣在真皮方向盤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病態的青紫色。阿凱抖出一根菸塞進大勇嘴裡,幫他點上。大勇猛吸了一口,濃郁的菸霧在車內散開,稍微沖淡了那股揮之不去的、帶著腐肉味的胭脂香。
「小魏……剛才那條金項鍊,祂接住了吧?」阿凱吐出一口濃煙,眼神空洞地盯著擋風玻璃上的指甲抓痕,「那是我媽去北港媽祖廟求了三天三夜才拿到的五兩重粗金鍊子,要是祂不滿意,我真的沒東西可以『找零』給祂了。」
坐在後座的小魏沒說話,他正低著頭,在昏暗的車內閱讀燈下,仔細檢視著手中的古銅錢法器。原本泛著青銅綠的錢體,此時竟然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呈現出一種焦黑且斑駁的質感。小魏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那雙冷徹心扉的眼睛閃過一絲疲憊。
「祂接住了。」小魏的聲音依舊冷靜,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你的『誠意』。在業障的世界裡,純金不只是錢,它是陽間最重的氣。你那五兩黃金加上媽祖廟的香火願力,剛好填平了林福財當年欠下的那半場戲的利息。但阿凱,這只是利息,這場『人肉戲』的大帳,還在林福財那邊掛著。」
「林福財那個王八蛋……」阿凱恨恨地罵了一聲,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他跟我說只是遷葬沒弄好,求一場酬神戲壓壓驚。他沒說下面壓著兩百多個被水泥灌死的戲迷!這不是遷葬,這是謀殺,這是把人家的靈魂釘在地基裡八十年!」
「在江湖走跳,誰的帳面是乾淨的?」小魏冷笑一聲,從隨身的黑皮包裡翻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在那上面飛快地劃掉了一個符號,「林福財欠的是『命帳』,他找我們來,是想用我們的命去『平帳』。大勇,看看輪胎。」
大勇推開車門,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車旁。他低下頭,借著路燈的光看去,整個人倒抽一口涼氣。
只見這台豪華 Alphard 的四個輪胎縫隙裡,竟然卡滿了白森森的骨頭碎片、發黑的長頭髮,以及一根根完整、長滿黑色黴斑的人類指甲。最讓大勇心驚的是,車門的防撞條上,清楚地留下了幾道深深的、像是被野獸抓過的指甲印,直接刮穿了原廠漆面,露出了裡面銀色的底材。
「凱哥,這台車……受傷很重。」大勇蹲在地上,心疼地摸著那些抓痕,「這些東西不是普通的泥巴,這是帶怨的腐肉。不找『專業』的處理,這台車以後開出去,只要是過橋或過隧道,一定會熄火。」
「處理,多少錢都處理。」阿凱在車內大喊,他現在只想離開這片該死的西港荒野,「大勇,保力達還有嗎?幫我灑一點在身上,我覺得背後涼得要命,好像有人一直在對我的脖子吹氣。」
大勇從車廂後方拿出一瓶沒開過的保力達,擰開蓋子,對著阿法噴了一圈,又往自己和阿凱的腳下各灑了一點。那股辛辣的藥酒味混合著菸味,終於讓這台「業障車」恢復了一點點陽間的氣息。
「小魏,我們現在怎麼辦?這單到底算結了還是沒結?」阿凱轉過頭,看著後座那個冷酷的對帳人。
「大帳未清,但我們的責任到此為止。」小魏將筆記本收好,眼神深邃地看向西港的方向,「林福財想玩『江湖不找零』那一套,但他忘了,不找零的前提是帳要對得準。他給我們的定金只夠跑這一段,剩下的業障,會自動找上他。大勇,開車,回嘉義。這地方的霧又要聚起來了,再不走,剛才那個京娘可能會想找你回去當『對唱』的武生。」
大勇二話不說,立刻鑽回駕駛座。阿法發出一聲低沈的轟鳴,像是一頭受驚的黑豹,快速消失在台一線的盡頭。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廢棄鹽田的霧氣中,隱約又傳來了細碎的、像是木槌敲擊骨頭的鼓點聲。
「咚……咚……咚……」
這聲響在寂靜的深夜中傳得很遠,彷彿在提醒著路過的人:在西港,有些戲演完了,帳卻永遠對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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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人性的帳,比鬼更難對)
車子開上高速公路後,阿凱的臉色稍微恢復了一些紅潤。他換了一身在後車廂備用的乾淨襯衫,但那股從西港帶出來的魚腥味似乎已經滲進了他的毛孔裡,怎麼抹也抹不掉。
「嗡——嗡——」
放在置物架上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阿凱看了一眼螢幕上的來電顯示,那是建設公司「林福財」的名字。看著那三個字,阿凱感覺心底那股被壓抑的恐懼瞬間轉化成了狂暴的怒火。
「幹,這王八蛋還敢打來?」大勇從後視鏡瞄了一眼,冷哼一聲,「凱哥,接起來,看他要放什麼狗屁。」
阿凱按下了擴音鍵,手機裡立刻傳來一陣極度恐慌、甚至帶著哭腔的聲音。
「阿凱……阿凱啊……救命……救命啊……」林福財的聲音抖得像是快要斷氣,「剛才……剛才工地出事了……」
「林老闆,我們剛從西港死裡逃生出來,你現在跟我說工地出事?」阿凱語氣冷得像冰,一邊抽菸一邊冷笑,「怎麼?是你那棟大樓塌了,還是你挖到秦始皇陵了?」
「不是……是那個怪手司機老陳……」林福財在大雨聲中歇斯底里地喊著,「剛才我們在拆那個臨時戲棚,老陳突然發瘋了……他衝進後台,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一套破爛的歌仔戲服,自己穿了上去……現在他正站在那堆廢墟上面跳舞,一邊跳一邊唱著什麼《送京娘》……」
阿凱看了一眼坐在後座的小魏,小魏閉著眼睛,右手手指正有規律地敲擊著膝蓋。
「林老闆,老陳唱得好聽嗎?」阿凱故意慢條斯理地問。
「你、你在說什麼啊!老陳一邊唱,嘴巴裡還一邊吐出黑色的泥巴……那些原本蓋好的地基水泥竟然裂開了,裡面全是……全是手……有無數隻手在抓他的腳……阿凱,你不是說戲演完就沒事了嗎?我錢都給你了啊!」
「你錢給我了?林老闆,你的帳對得準嗎?」阿凱猛地提高音量,對著手機怒吼,「你當初跟我說遷葬問題,沒跟我說那下面壓著兩百多具冤魂!你沒跟我說你為了省錢,當年把戲班的出口給鎖死,讓人家整班燒死在裡面!這不是業障,這是債,這是你林家欠了八十年的血債!」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林福財沉重的喘息聲。
「你、你怎麼知道……」林福財的聲音變得極度虛弱。
「江湖不找零,林老闆。」小魏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手機直接傳進了林福財的靈魂深處,「我們今晚幫你平了那兩百個觀眾的怨氣,但那名『京娘』的戲金,阿凱是用他自己的命和金項鍊去抵的。老陳現在在跳的那場戲,是他自己選的,因為他當年幫你灌水泥的時候,也拿了不少不該拿的封口費。」
「那、那我怎麼辦?我不想死……我可以加錢!五百萬?一千萬?只要能讓老陳停下來,只要能讓那些手回去……」
「錢清不了這筆帳。」小魏睜開眼,眼神冷冽,「老陳現在是代你受罪,等他跳完這一齣,那兩百多個觀眾領到了老陳的『肉身找零』,祂們就會安靜一段時間。至於你,林老闆,去把你那棟建案捐出來做慈善吧,否則等老陳跳完,下一個上台的主秀,就是你兒子。」
「不……不……阿凱……小魏經理……救救我……」
阿凱沒等他哭完,直接掛掉了電話。他把手機扔回置物架,深吸一口煙,感覺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
「凱哥,就這樣放過他?」大勇甕聲甕氣地問。
「放過他?這叫『江湖規矩』。」阿凱看著窗外疾速倒退的霓虹燈,「我們是對帳的,不是判官。他欠人家的,人家自然會去收。我們今晚能把這單平安帶回來,已經是祖師爺保佑了。」
「阿凱,尾款記得要收。」小魏提醒道。
「收,當然要收!我不只要收尾款,我還要收精神損失費。」阿凱咬著牙,眼中閃過一抹硬派的光芒,「明天一早,我就去林福財的辦公室堵人。他不給?我就把這台沾滿了西港泥土的阿法直接停在他辦公室門口,看誰的業障比較重!」
車室內再次陷入了沈默。大勇穩穩地操縱著阿法,在國道上極速穿梭。
人性的帳,有時候真的比鬼更難對。因為鬼要的只是那一口氣、那一點零頭;而人要的,卻是別人的命來換自己的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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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業障阿法的深度保養與「痕跡」)
凌晨四點半,嘉義市區的街道空蕩蕩的,只有幾間早起的火雞肉飯攤位開始冒出白煙。黑色 Alphard 像是一頭受傷的巨獸,發出沉悶且略顯吃力的引擎聲,緩緩駛進了位於水上鄉邊緣的一座私人修車廠。這座車廠沒有招牌,外牆爬滿了枯萎的藤蔓,平時只接「特殊客戶」的單子——那些車身帶血、底盤卡肉、或者像今晚這樣,整台車都被業障給「薰黑」了的車。
「幹,大勇,你這台車是開去參加越戰還是去挖墳了?」修車廠老闆「黑手強」推開鐵捲門,叼著一根沒點火的菸,看到阿法的瞬間,整個人愣在原地。
大勇沒說話,他熄了火,推開車門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他下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車頭,看著那原本閃閃發亮的鍍鉻水箱護罩。此時的水箱罩上,佈滿了一層像是乾涸血漬混合了黑色黏液的物質,在手電筒的照射下,竟然還隱約透出一種如彩虹般的病態反光。
「阿強,別廢話。高壓水槍拿出來,先沖底盤。記得,水裡要加你上次說的那種『加持過的洗車精』。」阿凱從副駕駛座鑽出來,整個人虛脫地靠在車門上。他臉上的胭脂味已經被汗臭味完全蓋過,眼神空洞得像是剛從重症病房出來。
黑手強湊近一看,倒抽一口涼氣。他看見阿法的輪胎縫隙裡,不只卡著西港鹽田的爛泥,還塞著一根根發黑的人類指甲,甚至還有幾片暗紅色的、質地像綢緞的布料殘片——那是「京娘」嫁衣上的碎塊。
「這單……很硬喔。」黑手強收起輕浮的神色,戴上厚厚的手套,拿著長鑷子小心翼翼地從避震器彈簧上夾出一截白森森的指骨,「這東西要是帶進市區,你們半路絕對會遇到連環車禍。這些主兒是想跟著車子去『找零』的。」
大勇拿著高壓水槍,調整到最強的壓力,「嘶——」的一聲,水柱猛烈地噴向底盤。瞬間,一股濃郁到讓人想吐的腐肉味與魚腥味在修車棚內爆開。沖出來的水不是黑色的泥水,而是帶著一種黏稠感的、暗紅色的液體,裡面夾雜著無數細小的、像是鱗片一樣的東西,在排水溝裡翻滾著。
「大勇,力道小一點,別把車漆噴壞了。」阿凱心疼地看著車門上的那幾道深深的指甲抓痕。那些抓痕已經見到底漆,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波浪狀,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想強行鑽進車內。
「凱哥,這漆保不住了。」大勇聲音沙啞,他一邊沖洗一邊咬牙切齒,「這不是普通的刮傷,這是『業障印』。明天得送去噴砂,然後重烤漆,還得請小魏在漆料裡加點硃砂粉,否則這台車以後晚上會自動開向海邊。」
小魏此時正坐在車廠辦公室那張油膩膩的沙發上,他在一盞昏暗的檯燈下,正用一塊乾淨的黃布仔細擦拭著他的古銅錢。銅錢上的焦黑痕跡褪去了一些,但邊緣卻多了一道微小的裂紋。他推了推眼鏡,在隨身的業障檔案夾上,用紅筆重重地寫下了「西港」兩個字。
「阿凱。」小魏轉頭看向門口。
「怎麼了?又要錢?」阿凱沒好氣地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瓶剛從冰箱拿出來的冰啤酒,猛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入喉,才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這次我們賠大了。」小魏的聲音冷靜得讓人心寒,「你那條金項鍊、我那疊本票,再加上大勇這台車的維修費,林福財給的定金扣掉這些,我們每個人分不到五千塊。而且,我們每個人都損了至少三年的陰德。」
「五千塊……」阿凱慘笑一聲,看著自己佈滿血絲的手掌,「跑一趟差點沒命的西港人肉戲,最後只賺五千塊?這江湖……真的不找零,連一點加班費都不給。」
「錢是小事。」小魏把檔案夾合上,眼神深邃地看向外面正在洗車的大勇,「重要的是,我們身上都留下了『味道』。西港那些東西沒能收走我們的命,祂們就會把這份欠帳記在心裡。下次要是再遇到『同類』,對方的開價會更高。」
阿凱沈默了。他想起那個紅衣京娘在消失前的那一抹微笑,那不是放過他們的微笑,那是「下次見」的約定。他摸了摸空蕩蕩的脖子,原本那條厚重的金項鍊留下的壓痕還在,但那份安全感已經永遠消失了。
「去他媽的江湖。」阿凱又灌了一口酒,眼神狠戾起來,「明天去找林福財,他不把尾款翻倍給我,我就讓他那棟建案變成全台灣最大的靈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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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屏東到嘉義,路還長)
太陽終於完全升起了,金色的陽光照在嘉義水上的農田裡,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但在這間隱密的修車廠裡,三劍客的狀態卻像是剛從地府放假回來的囚犯。阿法已經洗乾淨了,雖然車身上的抓痕依然清晰可見,但至少那股腐肉味被濃郁的藥水味和洗車精的香味給壓了下去。大勇累得直接橫躺在後座睡著了,鼾聲如雷,手裡還緊緊抓著一塊擦車布。
阿凱坐在修車廠門口的長凳上,看著遠方地平線上的晨曦,手裡把玩著那枚從西港後台老頭那裡拿到的舊硬幣。這枚硬幣刻著日據時代的櫻花紋路,邊緣發黑,放在掌心裡依然透著一股鑽心的涼意。
「小魏,你說這硬幣……是小費,還是預約款?」阿凱沒回頭,對著身後走出來的小魏問道。
小魏看了一眼那枚硬幣,眼神中閃過一絲忌憚。「都不是。那是『引子』。有些業障是主動找上門的,有些是我們自己帶著走的。你留著它,就代表你答應了下一次的對帳。我建議你把它扔進噴水池,或者去大廟捐給功德箱。」
「扔掉?」阿凱冷笑一聲,把硬幣收進了西裝褲的最深處,「這是我跑這一趟西港唯一留下來的東西。媽的,五千塊買不回我的金項鍊,這枚硬幣我留著當紀念,提醒自己下次接單前要先看清楚地基裡埋了什麼。」
小魏搖了搖頭,沒再勸他。他知道阿凱這人的脾氣,嘴硬、貪錢,但骨子裡比誰都講義氣。如果不是為了救他和小魏,阿凱剛才在西港根本不用扯斷那條保命的金項鍊。
「走吧,去吃碗火雞肉飯。」小魏拍了拍阿凱的肩膀。
「吃兩碗,還要加一顆半熟蛋。」阿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吃飽了,我還要打電話給屏東那邊的線人。林福財這筆帳對完了,下一筆帳已經在東港排隊了。」
「東港?」小魏皺了皺眉,「那邊不是剛辦完王船祭嗎?照理說氣場應該很乾淨。」
「就是因為辦完王船祭才出事。」阿凱翻開手機裡的一張照片,那是他在跑西港前收到的訊息。照片背景是東港深夜的碼頭,路燈下站著一個穿著黃色舊式雨衣的影子。那個影子沒有腳,身體半透明,手裡卻拎著一個血淋淋的魚簍。「線人說,這傢伙已經在碼頭徘徊半個月了,每個路過的船東都被祂攔下來問同一個問題。」
「問什麼?」
「問:『我的零錢呢?』」阿凱自嘲地笑了笑,「你看,這江湖的人跟鬼都一樣,大家都怕吃虧,大家都想要那一點點不找零的尊嚴。這單『東港隱形客』的案子,開價很高,是個遠洋漁業的大老闆出的。」
小魏沈默了一會,推了推眼鏡,「大勇的車還沒烤漆,我的本票也還沒補齊。」
「所以啊,我們沒時間休息。」阿凱轉頭看向修車廠內正在熟睡的大勇,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但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硬派業務的冷酷,「大勇,起床了!別睡了,屏東東港那邊有大生意,再不走,人家就要把零錢找給別人了!」
大勇猛地驚醒,一頭撞在阿法的車頂上,痛得大罵:「幹!西港的鬼追來了嗎?」
「鬼沒追來,錢追來了!」阿凱大笑著拉開車門,「走,吃完飯直接下屏東。江湖不找零,我們這台業障車,路還長得很呢!」
Alphard 再次發動,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這台外殼帶著抓痕、內在載滿業障的黑色車輛,緩緩駛出了修車廠,匯入了清晨的車流中。在路人的眼中,這只是一台普通的豪車;但在陰陽交界的灰色地帶,這是一個行走在刀尖上的傳說。
從屏東到嘉義,這條公路見證了無數的欠帳與清算。而阿凱、大勇、小魏這三劍客,將繼續開著這台不找零的阿法,去面對那一個個隱藏在霓虹燈下的業障。
第四章:西港人肉戲,正式結案。
但江湖的帳,才剛翻開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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