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現在,聖運正坐在書桌前,藉著昏黃的燭光,再次翻開了那本伴隨他多年的《光德諾亞的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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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沿著一行符文緩緩滑過,嘴唇微微蠕動,無聲地誦讀著那些從他舌尖滾過的、奇異而古老的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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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的魔法,要是能實現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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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燭火對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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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停在一個複雜的符文上,那個符文由七個同心圓和數十條放射狀的線條組成,像是一朵被幾何化的、盛開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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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威力提升百倍—」他的手指順著符文的紋路畫了一個圈:「點石成金—」又畫了一個圈:「召喚大量傀儡—」第三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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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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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個—」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像是看到了一個太過美好的東西、反而覺得不真實的那種語氣,「光輝耀變,只要活著,施展該魔法,無論任何傷殘,或是先天殘疾,甚至萬惡的詛咒,皆能治癒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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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書翻到那一頁的開頭,重新讀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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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傷殘」那兩個字上停留了很久,瞳孔裡映著燭火的跳動,也映著某些他沒有說出口的畫面,某個他曾經見過的、但來不及拯救的傷者,某個在醫護班的治癒魔法下依然沒有睜開眼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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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的治癒魔法學教授,」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帶著回憶溫度的、有些懷念的笑容:「看到這個都會嚇到掉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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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位教授的身影。那是一個矮胖的中年婦人,臉上總是掛著和藹的笑意,像是冬日裡曬過頭的棉被,暖洋洋卻帶著點陳舊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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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堂上,她隨手折斷一根粉筆,語氣平淡地對著學生說:
「治癒魔法並不是萬能的。最常見的細胞催化,說穿了只是強迫傷口快點長好。我們提供能量,讓身體自己修復。但記住,這是在透支病患的生命。細胞分裂的次數是有上限的,你救得越快,傷者的那部分身體就老得越快。如果你過度使用,一個年輕人的傷口好起來後,那裡的皮膚可能看起來就像個老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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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了指旁邊的附魔儀器:「如果傷得太重,我們就得靠儀器來輔助手術,像清理傷口、殺菌或固定骨頭。但如果大腦碎了、脊髓斷了,或者癌症到了末期,這些設備也無能為力,救也救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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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哀戚。
「如果這兩種方法都救不了,最後的手段就是最 的治癒魔法―回溯。這能讓受傷的部位直接回到受傷前的狀態,跳過所有生物極限。但這代價極其沉重:你必須支付同等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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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接回一隻手,就必須用另一隻鮮活的人手來換,醫院通常找死囚或捐贈者來執行這樣的手術。而且這種魔法極度消耗魔力,一天之內根本用不了幾次。所以,別以為學了魔法就能當神,我們只是在跟死神做交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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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她最後說,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先天性的失明、失聰、肢體障礙,那些從出生起就寫進身體裡的事。魔法能修復損傷,但它不知道 原本應該長成什麼樣子 ,因為從來就沒有一個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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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想著,如果她看到這本書,如果她看到光輝耀變這個魔法,她會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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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緩緩將書翻到了最後一頁,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上面用暗金色墨水寫下的魔法名稱,幻世之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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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這個……」聖運深吸了一口氣,喃喃道:「這絕對是整本書裡面最誇張、最瘋狂的魔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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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這本殘破的古書合上,拿在手裡上下把玩,思緒不禁飄回了學生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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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也真是驚險,當初把這本書偷運出禁書區後,我硬是把它藏在床底下好一陣子。直到後來,我終於憑著優異的成績,獲得了教授的允許合法進入禁書區。我趁機把書帶在身上,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到管理員雷雅夫人面前,跟她說這是我在地上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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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嘴角忍不住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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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滿頭銀髮的雷雅夫人推了推鼻樑上的厚重眼鏡,翻了半天登記冊,最後一臉狐疑地說:「怪了,這本書根本不在館藏登記冊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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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這本被當成廢棄空白筆記本的古書,就這樣光明正大地落入了他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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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聖運輕輕撫摸著粗糙的皮革書封,眼神變得深邃:「我的直覺一直告訴我,這本書必須留著。或許有一天,它會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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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噠」一聲,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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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穿著單薄的居家睡衣走了進來,手裡還端著一杯熱騰騰的安神茶。她看著書桌前的聖運,溫柔地微笑道:「聖運,你怎麼又在看那本空白筆記本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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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愣了一下,隨即將書本隨手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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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妻子和朋友們來說,這永遠只是一本沒有字的破書,他也早就習慣了不去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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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柔聲說道:「沒什麼,就是偶爾翻翻,回憶一下學生時代。莉莉睡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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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艾琳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走過來與他依偎。她將熱茶輕輕放在桌角,原本溫柔的臉龐逐漸變得蒼白且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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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艾琳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聲音微微發顫:「辭去維納特的職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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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宛如一道無形的雷擊,狠狠劈在聖運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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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寫滿了震驚與錯愕:「艾琳?妳……妳怎麼會突然說這個?我才剛跟天空約好,接下來要一起追查暗鴉會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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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暗鴉會!」艾琳的情緒突然崩潰,她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般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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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痛苦地捂住嘴,肩膀劇烈地抽搐著:「以前我們還年輕,沒有家庭的牽絆,覺得自己可以為了正義去冒險、去拚命,甚至覺得死在戰場上是一種榮耀。但現在不一樣了啊,聖運!我們有莉莉了!如果你……如果你有一天真的死了,我跟莉莉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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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猛地站起身,想要上前抱住妻子,卻被艾琳流著淚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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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前線抓人,而我在醫院裡……」艾琳哭泣著,聲音充滿了恐懼與絕望:「你知道我聽了多少維納特因公殉職的慘劇嗎?你知道我親手處理過多少具送回來時已經殘缺不全的遺體嗎?每一次醫院接到緊急傷患的通知,我的心臟都快要停了!我害怕掀開白布的那一瞬間,看到的是你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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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淚流滿面的臉龐,近乎哀求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帝國那麼大,體制內還有很多更安全的工作啊!你可以去當文職,或者回學校去當講師,就像奧蘭多那樣!為什麼非得去最危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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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裡。看著妻子崩潰的模樣,他的心痛得像被刀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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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看著我。」聖運上前一步,強硬卻又不失溫柔地將妻子緊緊擁入懷中,任由她的眼淚浸濕了自己的衣服。他低聲說道:「就是因為我們有了莉莉,我才必須留在維納特。暗鴉會的手段妳是知道的,如果我們退縮了,如果連我們這種人都選擇躲在安全的辦公室裡,那誰來擋住那些瘋子?當戰火燒到艾薇荷斯特的時候,我們又能逃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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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一定得是你!」艾琳在他懷裡哭喊著,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我不需要一個拯救帝國的英雄,我只想要一個能每天平平安安回家、陪莉莉吃晚餐的丈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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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沉默了。
十五歲那年在學院走廊上發下的誓言―「我要守護盧米納斯,讓所有人都能安心生活」―此刻與妻子絕望的哭訴在腦海中激烈地拉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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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法反駁艾琳,因為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但他同樣無法放下手中的魔杖,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潛伏的黑巫師,隨時都會將他們現在的幸福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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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緊妻子,在昏暗的書房裡,發出一聲沉重而無奈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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