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錄．拾八 - 第12章：閣樓的鎖

鎖眼堵滿了灰。陳年的，吸飽潮氣的深灰色。李四蹲在門邊，指尖離鎖眼一寸。他屏住呼吸。

頭頂的踱步聲剛剛沉寂。

任何一絲氣流都可能將它驚醒。

黑暗濃稠。把臥室裹成一顆繭。腳步聲又來了。極輕。極穩。從天花板另一側傳來。一下。又一下。精準踩在他耳膜鼓動的間隙裡。

他脖頸僵硬。

不是老鼠。不是房梁呻吟。

閣樓裡有東西。

李四租下這棟老宅的二樓臥房，因為便宜。

便宜得不像話。

搬進來三天，他每晚都聽見那聲音。起初以為是樓下鄰居。可這棟宅子除了房東一家住一樓後廂，二樓只租出他這一間。左右廂房空著，門上掛生鏽的鐵鎖。

腳步聲總在子時後響起。

不是走動，是踱步。從閣樓這頭走到那頭，停頓，折返。步幅很小，很慢，像在丈量什麼。每一步落下的力道極輕，卻清晰傳出腳掌與木板的接觸。前腳掌先著地，腳跟輕輕落下。

他試過敲天花板。

咚。咚。

聲音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他開始數自己手腕上錶盤的秒針。數到四十七下，喉嚨發癢。他忍住咳嗽。

腳步聲又響起。

這次更輕，更慢，幾乎貼著他頭頂那塊木板走過。走到他床正上方的位置，停住。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深色水漬。水漬形狀像個側臉，下巴尖尖的。停頓持續了大約一分鐘。也可能更短。時間在黑暗裡膨脹。

他手心出汗。

胃裡像吞了塊冰。冰卡在肋骨下面，硬邦邦地杵著。

腳步聲離開了。漸漸遠去，消失在閣樓深處。最後一聲腳步落下時，樓下不知誰家的狗叫了一聲。短促。像被掐住脖子。

第四天夜裡，李四決定不睡。他坐在床邊，背靠冰冷牆壁。牆紙散發陳年漿糊味。眼睛盯著臥室通往走廊的那扇門。門外就是上閣樓的木梯，梯口蓋著一塊厚重木板，木板上壓兩塊青磚。磚暗紅色，其中一塊缺了個角。

子時過半。

腳步聲準時響起。

這次他聽得更仔細。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個腳步重些，一個腳步輕些。重的走在前面，輕的跟在後面。兩人步調完全一致，像在模仿，又像在跟隨。他們在閣樓上繞圈。

繞到第二圈時，李四的右腳麻了。他換了個姿勢，腳踝磕到床腳。

悶響。

閣樓上的腳步停了。

李四不動。他盯著自己腳上那隻灰色襪子，襪子大腳趾的位置有個小洞。

腳步聲又開始了。繞第三圈。停在木梯口正上方。

他聽見木板被輕輕踩踏的聲音。一下。兩下。像在試探這塊蓋板的承重。第二下踩完，灰塵從天花板縫隙裡簌簌落下，落在他頭髮上。他伸手撣了撣，手指碰到頭皮。

冰涼。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上。黃銅把手冰涼，沾著一層薄灰。他沒開門，把耳朵貼在門板上。木紋硌著耳廓。

閣樓上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見自己血管裡血液流動的嗡嗡聲。腸子蠕動。

咕嚕一下。

然後他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不是從頭頂，是從門縫底下鑽進來的。氣流拂過他腳踝上的汗毛。

汗毛立起來。

像被靜電掃過。

李四後退一步。腳後跟踩到什麼東西，低頭看，是昨天掉在地上的半塊餅乾。

腳步聲又開始了。這次只有一個人的。很輕，很快，從木梯口跑向閣樓深處。像個孩子。跑到一半，絆了一下，腳步亂了兩拍，又調整回來，繼續跑遠。

天快亮時，聲音徹底消失。窗外傳來早起的鳥叫。

啞啞的。

李四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天色從墨黑轉成灰藍。他決定白天上去看看。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恐懼已經積壓到喉嚨口，他必須做點什麼，才能把那塊冰咽下去。

清晨的天井瀰漫著潮氣。

石板縫裡長出墨綠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李四站在天井中央，抬頭看著二樓那扇小窗。閣樓唯一的窗戶。玻璃蒙著厚灰，從外面看不清裡面任何東西，只覺得那片黑暗比別處更濃。窗框的紅漆剝落成魚鱗狀。

房東從後廂房出來，手裡端著個搪瓷臉盆，正要倒水。臉盆邊緣有塊磕掉的瓷，露出黑色鐵底。

“早。”李四說。

房東嚇了一跳，臉盆裡的水晃出來一些，灑在石板上。水裡漂著兩片茶葉。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背有點駝，眼睛總是半睜著，像沒睡醒。他穿著一件灰色汗衫，領口鬆了，露出一截鎖骨。

“哦，李四啊。起這麼早。”

“睡不著。”李四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空了的臉盆，幫他掛回牆上的釘子。釘子有點歪，臉盆掛上去後晃了兩下。“想問您個事。”

房東搓了搓手。手指關節粗大，皮膚皺得像樹皮。右手食指的指甲裂了一道縫，縫裡有黑泥。

“你說。”

“閣樓上，是不是住著人？”

房東的動作停了。眼皮抬起來一點，渾濁的眼珠轉向李四，又迅速移開，看向地面。他盯著石板縫裡一株剛冒頭的雜草，看了好幾秒。

“閣樓？沒人。鎖了幾十年了。”

“可我夜裡聽見腳步聲。就在我頭頂。”

“老鼠吧。”房東轉身要走，左腳的塑料拖鞋在地上蹭了一下，嘶啦聲。“老房子，老鼠多。個頭大，跑起來像人。”

“老鼠不會嘆氣。”

房東的背影僵住了。他慢慢轉回身，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晨光從天井上方漏下來，照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光照的那邊，能看見耳朵眼裡有一撮白毛。

“你聽見什麼了？”

“腳步聲。兩個人的。還有嘆氣聲。”李四盯著他的眼睛。房東的眼白泛黃，像舊報紙。“從門縫底下鑽進來的嘆氣聲。”

房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脖子，手指在喉結的位置停留了幾秒。喉結旁邊有顆痣，黑色的，很小。

“聽錯了。”聲音很乾，像兩塊砂紙在摩擦。“風聲。這宅子老了，到處是縫，夜裡風一吹，什麼聲音都有。有時候像哭，有時候像笑。”

“那閣樓為什麼鎖著？”

“舊東西。沒用的舊東西。”房東開始往後廂房退，腳步很急，拖鞋拍在石板上啪嗒啪嗒響。“鎖了四十年了，別開。”

“鑰匙呢？”

“早沒了。”他已經退到門檻邊，一隻腳跨了進去。門檻的木頭被踩得中間凹下去一塊。“老鎖了，鎖芯都鏽死了。打不開的。”

“總有辦法。”

房東停住了。他站在門檻裡，半個身子隱在屋內的黑暗中。天井的光只照到他的胸口。汗衫領口有一根線頭，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李四。”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聽不清，像在對自己說話。“聽我一句，別打那上頭的主意。”

“為什麼？”

房東沒回答。他的眼睛又開始飄，一次次掠過李四肩頭，投向二樓那扇小窗。眼神裡有種東西。不是警告，是懇求。像在求李四別再問了。

“就當是為你好。”他說完，轉身進了屋，關上門。

關門的聲音很輕。門關上後，裡面傳來插銷滑進槽裡的聲音。

咔噠。

李四站在天井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門上貼著去年的福字，福字的金粉掉了一半。胸口那塊冰化了，變成一股熱氣，從胃裡一直燒到喉嚨。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上有死皮。

房東在害怕。

怕那扇鎖了四十年的門被推開。

正午的陽光從狹窄的走廊窗戶射進來，被木格窗欞切成一道道細長光柱。

光柱裡塵埃飛舞，緩慢旋轉、上升、下落。李四站在閣樓的木梯前。梯口那塊厚重的木板還在，上面壓著的兩塊青磚蒙著灰。他伸手摸了摸木板邊緣，木頭已經朽了，手指一按就陷進去一點。

碎木屑簌簌落下。

他用力推開木板。

木板比想像中重，推開時發出刺耳摩擦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灰塵揚起來，撲了他一臉。他咳嗽了幾聲，眼睛被迷得發酸。

木梯露出來了。

很陡，幾乎垂直。梯級很窄，只能容下半隻腳。木頭黑漆漆的，看不出原本顏色。李四踩上第一級，梯子發出呻吟般的嘎吱聲。

他停住，等聲音平息。

閣樓上沒有任何動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有點粗。

他繼續往上爬。爬到一半時，胸口突然一陣發悶。不是喘不過氣，是被什麼東西壓住的感覺，沉甸甸的，從胸腔正中央往外擴散。他扶著梯子喘了口氣，手摸向胸口。心跳很快，隔著衣服能感覺到那種慌亂的搏動。

明明在往上爬，卻覺得越來越冷。正午的陽光透過走廊窗戶照在他背上，暖烘烘的，可迎面而來的空氣帶著地窖般的陰寒。那冷直接鑽進骨頭縫裡。他打了個哆嗦，肩膀撞到旁邊的牆，牆上掉下一小塊石灰，落在下面的走廊地板上。

啪嗒一聲。

爬到頂了。

面前是一扇門。

很窄的門，只比一個人的肩膀寬一點。門板是普通松木，沒有雕花，沒有裝飾，油漆早已剝落殆盡，露出木頭原本的紋理。木紋像河流的支岔，一道道的。門上掛著一把老式黃銅掛鎖。

鎖很大，鎖身有成年男人手掌那麼長。鎖梁粗得像小指。鎖眼果然積滿了灰，深灰色的，硬邦邦的。李四用指甲摳了摳，灰結成塊，摳不下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準備好的鐵絲和螺絲刀。鐵絲是從衣架上拆下來的，一端彎了個鉤。螺絲刀的木柄裂了，用膠帶纏了幾圈。

他蹲下來，把螺絲刀插進鎖梁和鎖身的縫隙，用力撬。鎖很緊，紋絲不動。鐵鏽的碎屑掉下來，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換了個角度，用全身力氣往下壓。肩膀的肌肉繃緊，脖子上的筋凸出來。

螺絲刀的木柄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膠帶鬆了一點。

鎖突然鬆動了一點。不是被他撬開的，是鎖芯內部某個鏽死的部件斷裂了。

咔嗒一聲。

清脆。像咬斷一根餅乾。

李四停住，抬頭看向門板。

門後沒有任何聲音。連灰塵落地的聲音都沒有。

他繼續撬。這次容易多了，鎖梁一點點從鎖身裡退出來。每退出一分，就發出一次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聲音在狹窄的梯口被放大。退到一半時，鎖梁上掉下一塊銅綠，綠色粉末沾在他手指上。

最後一下。

鎖梁完全脫出，掛鎖掉在地上，沉悶的撞擊聲。鎖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梯子邊緣，卡在那裡。

李四撿起鎖。鎖身很涼，涼得刺手。他把它放在旁邊的梯級上，梯級上已經積了一小撮鐵鏽的紅褐色粉末。

手搭上門板。

門板也很涼。木頭的涼，透過掌心一直鑽進骨頭裡。他能感覺到門板的紋理，那些細小的凹凸。

他吸了口氣，氣吸到一半卡住了，變成一個短促的抽氣聲。

然後他推門。

門軸發出尖銳的吱呀聲。那聲音拖得很長，像一個很久沒開口的人突然說話，聲帶發緊。

一股陳年的灰塵味撲面而來，混雜著霉味、朽木味，還有一種極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甜腥味。像放久了的乾花，又像鐵鏽混著糖。味道鑽進鼻子，喉嚨立刻發緊。

光從他身後照進去，在閣樓的地板上投下一塊梯形的亮斑。

亮斑裡，塵埃像暴雪般飛舞。塵埃太密了，光柱變得渾濁，能看到每一粒塵埃翻滾的軌跡。

李四邁了進去。

閣樓比他想像中空。

沒有堆積如山的舊傢俱，沒有破箱子，沒有爛布料。只有空蕩蕩的一片空間，木地板鋪得還算平整，只是積了厚厚一層灰。灰塵上沒有任何腳印，平滑得像剛落下的雪。靠近牆角的地方，灰積得更厚，形成緩坡。

光從那扇小窗照進來。

窗玻璃外側也蒙著灰，光線被過濾成渾濁的黃色，軟綿綿地鋪在閣樓中央。光裡有無數細小的浮塵在動，像水裡的微生物。

那裡掛著一件嫁衣。

大紅的綢緞，金線繡的鳳凰從前襟一直盤繞到後背。鳳凰的眼睛原本應該是兩顆小珠子，或者用金線繡出瞳仁，但現在只剩下兩個褪色的凹坑，像哭過後留下的淚痕。嫁衣懸掛在房梁下。

沒有衣架，就是用一根麻繩從領口穿過去，繫在梁上。繩子很舊了，顏色發黑，但沒有斷。繩結打得很工整，是個死結，結頭藏在領子後面。

嫁衣是完整的。上衣下裳，袖口和裙擺繡著纏枝蓮紋，針腳極細密，即使在這麼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看出當年繡工的精緻。蓮花的瓣尖用了淺粉色的線，現在褪成了灰白。

只是顏色舊了。

紅不再鮮豔，是一種沉悶的暗紅，像乾涸的血。金線也失了光澤，灰撲撲的，只有某些角度轉動時，才會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那光一閃就滅，像火柴將熄時最後的掙扎。

嫁衣掛在那裡，一動不動。

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同樣暗紅的裡襯。裡襯的布料更薄些，已經有些脆了，邊緣起了毛。領口處繡著一個小小的“囍”字，金線繡的，現在也褪成了土黃色。

李四盯著那件嫁衣。

閣樓裡沒有風，嫁衣卻輕輕晃了一下。

袖口擺動的幅度很小，只是一個輕微的顫動，像有人剛剛從旁邊走過，帶起了氣流。也可能是他推門時帶進來的空氣。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的灰塵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只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腳印邊緣的灰塵緩緩塌陷，像流沙。

他走到嫁衣前，仰頭看著。

離得近了，能聞到一股更明顯的陳舊氣味。不是霉味，是布料存放太久後特有的那種氣息，混著一絲極淡的、類似檀香的殘留。

然後他看見了。

嫁衣腰間，別著一張泛黃的紙箋。

紙箋對折著，用一根褪色的紅線繫在腰帶上。紙的邊緣已經脆了，起了毛邊。透過薄薄的紙背，能隱約看見裡面有字。

李四伸出手。

手指離那張紙箋還有三寸時，他停住了。不是自己停的，是身體突然僵住，像被無形的冰凍住了。從指尖開始，那股寒意迅速蔓延到手腕、手肘、肩膀，最後整個上半身都動彈不得。

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嘆息。

很輕，很老，是個女人的聲音。聲音從閣樓門口的方向傳來，帶著某種空洞的迴響，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

“別動。”

李四的脖子轉不過去，眼珠拼命往旁邊斜，也只能瞥見門口一片模糊的陰影。那裡站著一個人影，佝僂著背。

“她在等人來穿。”

聲音落下後，閣樓裡恢復了死寂。

李四的手指還懸在半空，離那張寫著生辰八字的紙箋只有三寸。紙箋在渾濁的光線裡微微泛黃，邊緣的毛邊像在呼吸般輕輕顫動。

他身後，老婦的嘆息聲餘韻未散，混在陳年的灰塵味裡，一絲絲鑽進他的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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