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錄．拾八 - 第 11 章：學堂舊影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JDBkjtMfT
陳三彎下腰。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0MbPMfgJD
膝蓋先是一軟。他穩住身子，把耳朵貼上地面。

泥地陰涼。濕氣滲進耳廓。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yIL7YkZmo
屏住呼吸。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26zeazdE
耳朵裡只有自己血液流動的嗡嗡聲。

剛才在門外聽見的誦讀聲，沒了。

他保持姿勢。褲子膝蓋處磨到一粒尖石子。硌得生疼。挪了挪，石子滾到一邊。黃昏的光從破窗切進來，塵埃在光柱裡浮沉。一片碎紙屑飄著，轉了個圈，落在他手邊。

盯著那片紙屑看。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ijay86kz
上面有個墨點，像隻眼睛。

抬頭。

學堂空蕩蕩。長凳東倒西歪。一張缺了腿，用兩塊磚墊著。講台塌了一半，露出裡面發黑的木頭茬子。牆上貼的《弟子規》殘片耷拉著，紙邊捲曲。最下面被蟲蛀了一排小洞。

沒有人。

陳三站直。腿麻了，一股針刺的感覺從腳底爬到小腿肚。他跺了跺腳。聲音在空屋裡顯得乾澀。清了清喉嚨，喉嚨裡有痰，沒清乾淨。

“有人嗎？”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oOdO8mnzD
聲音太響。

沒有回應。

空氣裡有股味。舊紙的霉味，混著水腥，還有一點像放久了的米糠。淡淡的，一陣一陣。他吸了吸鼻子。左邊鼻孔有點塞。

走進去。鞋底沾了泥，在泥地上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走到中央那張書案前。書案擺得有點歪，一條腿下墊了片瓦。

書案上攤著一本《三字經》。

紙頁泛黃，邊角捲得像枯葉。停在“蠶吐絲”那一頁。斜陽照著這幾行字。墨跡歪斜，橫不平豎不直。是孩子寫的。有個“絲”字寫錯了，右邊多了一點。

陳三盯著那個墨點。

墨吃進紙裡。有些筆畫的末端暈開了。圓圓的濕痕。他數了數。這一頁有六個字有這種圓暈。

伸手去摸。

紙面乾燥，粗糙。指尖刮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收回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褲子是粗布的，擦過指尖時勾到一根倒刺。

有點疼。

胸口的口袋傳來溫熱。

隔著衣服按住。是那塊紅肚兜殘片。溫吞吞的熱。熱度不勻，有一塊特別燙。

轉身看學堂角落。

那裡堆著雜物。斷腿的凳子。破瓦罐。一個沒有底的竹簍。還有幾張散落的字紙。最上面那張紙角被風吹得翹起來，一下，一下，拍打著地面。

走過去。鞋帶鬆了，他沒管。

蹲下。撿起最上面那張。

紙脆了。邊緣一碰就碎下一小撮渣。上面寫著“天地玄黃”。字跡歪斜，最後一筆拉得太長，劃破了紙。墨從破口滲到背面，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墨團。

又撈起下面一張。

“日月盈昃”。這張紙的右下角有個小小的手印。墨手印。手指細短，小拇指沒印全。掌心的紋路很淡。能看出生命線在中間斷了。

陳三盯著那個斷口。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9TITfZyc
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把紙翻過來。

背面有字。不是課文。是歪歪扭扭的三個字：

“娘在等”。

墨被水暈過，字的邊緣毛毛的。“等”字的最後一點化成一個大墨團。

陳三的手抖了一下。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trFZvDoM
不是害怕。是蹲久了，腿麻傳到了手上。

紙從指尖滑落。飄到地上，正面朝上。那個小手印在昏黃的光裡，掌心朝上。

站起來。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5kzgaVp2
太快，眼前黑了一瞬，冒出幾顆金星。扶住牆。牆面濕冷，長著苔蘚，滑膩膩的。縮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胸口的口袋越來越熱。紅肚兜殘片熨著皮膚。隔著布料按了按，燙得他縮了一下手指。

走出學堂。門外的光刺眼，他眯起眼睛。黃昏深了。天邊是鐵鏽紅，雲的邊緣鑲著一道髒兮兮的金邊。

鎮口老槐樹下坐著個老人，在編竹筐。竹篾在手指間窸窣作響。地上散著幾根沒刮乾淨的竹刺。

陳三走過去。喉嚨發乾，想咳嗽，忍住了。

“老人家。”

老人沒抬頭。手指繼續編著。一根竹篾沒對準，他嘖了一聲，用牙咬住一端，拉直。

“那學堂。”陳三說。聲音有點啞。“荒多久了？”

老人編筐的動作頓了一下。從嘴裡拿下竹篾，在膝蓋上磕了磕。

“有些年頭了。十幾年吧。記不清了。”

“以前出過事？”

竹篾刮擦的聲音變快了。老人低著頭，手指動作很急。新拿的一根竹篾上有個竹節，他沒削平，編進去時卡住了。用力一拽。

竹篾斷了。

老人盯著斷掉的竹篾，看了幾秒。然後把它扔到地上，從腳邊又拿了一根。

“學堂能出什麼事。就是廢了。沒孩子了，就廢了。”

陳三站著。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蓋住了老人腳邊那堆竹篾。

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渾濁，眼角堆著深紋。左眼眼角有一顆很大的眼屎，他沒擦。

“你問這個做什麼。”

“聽見裡面有聲音。誦讀聲。孩子的聲音。”

老人盯著他。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UjYZItH42
看了很久。

然後低頭，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點煙絲，開始捲煙。手有點抖，煙絲撒出來一些。

“四十年前。有個女先生。懷著身子。投了河。”

陳三沒說話。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tgdgRPzhd
遠處有狗叫。叫了兩聲，停了。

“就在學堂後面的河灣。”老人把煙湊到鼻子下聞了聞。“她教孩子們念書。肚子大了。鎮上有人說閒話。”

他停下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下嘴唇有一塊皮翹起來，他撕掉了。

“後來有一天。她沒來學堂。孩子們等到晌午。跑去她住的地方找。門鎖著。窗戶也關著。再後來，有人在河灣看見她的鞋。布鞋，藍布的，整整齊齊擺在石頭上。鞋裡還有兩塊鵝卵石。白的。”

老人把煙夾回耳朵上。開始編筐，動作慢了下來。一根竹篾，又一根竹篾，交錯，壓緊。竹篾刮過他拇指上的老繭，發出單調的聲音。

“撈了三天。沒撈到屍體。河太深，暗流多。也許沖走了。也許沉在哪個石縫裡了。後來就不撈了。”

陳三喉嚨發乾。嚥了口唾沫。

“季節呢。”

“什麼？”

“投河的季節。”

老人想了想。編錯了一格，拆掉重來。

“夏末吧。快入秋的時候。河裡水還暖，但晚上已經涼了。那天晚上起風了，吹得學堂的破窗戶啪啪響。”

陳三想起自己撈起紅肚兜殘片的那天。也是夏末。河水還溫，但石頭是涼的。石縫裡纏著黑綠的水草。那塊紅布就卡在裡面。繡的雙魚，一隻魚的眼睛脫了線，只剩一個紅點。布料被水泡得發白，邊緣爛成了絮狀。

還有夢裡那個數銅錢的女人。她數到第七枚時停住了，把銅錢貼在臉上。她後來穿上了紅肚兜。布料太小，繫帶勒著她的背。她做出懷抱嬰兒搖晃的動作。手臂晃動的幅度很小。很輕。

濕漉漉的孩童腳印。直指他的房門。腳印在門檻前消失了。門檻上留下一小攤水漬。天亮就乾了。

嬰兒的啼哭聲。不是一直哭。是哭一會兒，停一會兒，吸鼻子的聲音。然後又哭。

這些碎片在腦子裡轉。

女先生。懷著身子。投了河。

紅肚兜。雙魚。嬰兒。

銅錢。

手摸向胸口。紅肚兜殘片還在發熱。溫熱透過布料傳到手心。手心出了汗。

“那女先生。叫什麼名字。”

老人搖頭。編的筐已經有了形狀。圓的，但不太圓，有一邊癟進去一點。

“不記得了。這麼多年了。誰還記得。”他停下手，揉了揉右邊肩膀。“老了。只記得她姓林。還是姓寧？記不清了。”

編筐的動作又加快了。

陳三知道問不出更多了。站了一會兒，左腳腳底有點癢，他蹭了蹭地面。

轉身往學堂方向走。走了幾步，踩到一個小水坑，泥水濺到褲腳上。低頭看了看，沒管。

回頭。

老人還坐在槐樹下，低著頭編筐。黃昏的光把他整個人都染成了鐵鏽色。竹筐編到一半，圓形的口敞著，邊緣參差不齊。

走回學堂門口。

門還虛掩著。門縫裡黑漆漆的。

站在門檻外。往裡看。

學堂裡更暗了。斜陽的光已經移走，只剩下灰濛濛的餘暉。那張書案隱在陰影裡。書案腿下墊的那片瓦，反著一點微光。

他應該進去嗎。

胸口的口袋還在發熱。紅肚兜殘片的熱度一陣一陣。隔著衣服按了按，布料下有一處特別硬。

轉身。決定離開。

走了十幾步，鞋帶徹底散了，絆了他一下。蹲下繫鞋帶。鞋帶頭磨毛了，很難穿進孔裡。穿了三次才成功。

繫好鞋帶站起來，回頭瞥了一眼。

學堂破損的窗邊。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1EIZSmWe9
站著一個人影。

灰長衫。背對著他。低著頭。在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金屬的微光。在最後一點天光裡閃了一下。很短。

陳三停住腳步。手裡還捏著另一根鞋帶的頭，忘了鬆開。

人影沒動。就那麼站著。低頭看著掌心。灰長衫的袖子很寬，垂下來，遮住了半隻手。袖口有一塊深色的補丁。

想看清那反光的東西是什麼。眯起眼睛。光太暗了。只閃了那麼一下。

站著。等。

一隻蚊子叮在他脖子上，他拍了一下。沒拍著。

人影始終沒轉身。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兩聲。聲音悶悶的。天要黑了。

陳三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灰長衫的背影。肩膀有點垮。轉身走進漸濃的夜色裡。路邊草叢裡有蟲子在叫。叫聲斷斷續續。

他沒看見的是。

在他轉身後。

窗邊的人影抬起了頭。

抬得很慢。

掌心攤開。

掌中空無一物。只有最後一縷天光在粗糙的掌紋上投下微弱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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