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花店總是最安靜的時候。城市還沒完全醒來，只有送貨車偶爾經過，像一聲被壓低的咳嗽。玻璃門外的天色泛著淡淡的灰藍，陽光剛好能穿過玻璃，落在葉片上，像一層不確定的祝福。
我站在工作台前，修剪玫瑰。
剪刀合上時發出輕微的聲響，很乾脆。枯黃的花瓣掉在桌面上，沒有掙扎。植物從來不抗議這種事，它們只是接受：被剪掉、被移走、被重新安排。
我小時候學生物，第一次聽到老師說「花是植物的生殖器」時，全班哄堂大笑，笑聲像一場不必要的風。我沒有笑。我那時候想的是，為什麼這件事會好笑？
對植物來說，生殖不是秘密。它們把這件事長成顏色、氣味與形狀，吸引昆蟲、吸引風，甚至吸引人。整個過程都攤在陽光下，沒有遮掩。
而人不一樣。我們學會把慾望藏起來，藏進規矩、身分、道德裡，藏到連自己都不敢直視。久了，就以為那不是生命的一部分。
我把修好的玫瑰放回水桶，換了一把剪刀，開始整理另一束。手指上沾了點花汁，有淡淡的澀味。我習慣了這種氣味，它提醒我，我是在處理活的東西。
授粉、結果、枯萎。植物的一生很短，但每一個階段都清楚。什麼時候開，什麼時候謝，從不拖延。
人卻總是在錯過自己的花期。
我叫林清芷，今年二十八歲，經營這家花店第三年。很多人以為，每天和花草相處的人，應該很懂得照顧自己。其實不然。我只是比較擅長辨認別的生命出了什麼問題，卻常常忽略自己的根。
去年冬天，我才發現這件事。不是突然，是慢慢的，像根部腐爛那樣，從看不見的地方開始。
我一直以為，只要照顧好眼前的植物，把水澆對，把光給足，一切就會按照規律進行。但有些根，一旦爛了，就算葉子還綠著，也只是時間問題。
我拿起噴壺，給窗邊的綠植澆水。水珠落在葉面上，聚成小小的圓點，又慢慢滑落。那一瞬間，我忽然有種錯覺，好像我不是在澆它們，而是在替自己確認：至少這裡，還活著。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不是電話，只是訂單提示音。很輕，卻把我從那些過於安靜的念頭裡拉了回來。
我把噴壺放下，擦了擦手，走向工作台。陽光已經完全照進店裡，花的顏色被放大，鮮明得有些不真實。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一天只是開始。也不知道，真正會讓我失序的，不是那些花，而是之後出現在我生命裡的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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