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九章：母親（大章）

《結界獵人》

第九章：民雄

車落咗高速公路，轉入一條兩線道的公路。兩邊嘅風景由田野變成竹林，再變成一片一片嘅密林。天空開始暗，唔係日落嗰種暗，而係有厚雲罩住。

阿晴揸住車，眉頭越皺越緊。

「你識路？」阿朗問。

「跟導航走。」佢話。「但訊號開始不穩。」

手機螢幕上面嘅GPS訊號閃下閃下，好似隨時會斷。阿朗望住窗外，見到路牌寫住「民雄」兩個字，下面有一行細字：「民雄鬼屋，前方五百公尺」。

佢背脊開始涼。

「你感覺到嗎？」阿晴問。

「耳鳴。」阿朗話。「由落高速公路開始就有。」

「我也是。」阿晴話。「頭痛。好像有人用手指按住太陽穴。」

佢將車停喺路邊。前面係一條小路，路口有一塊石牌，上面刻住「劉家古厝」四個字。石牌後面係一條竹林夾道嘅小路，兩邊嘅竹密到睇唔到天空。

「行路入去？」阿朗問。

「車進不去。」阿晴熄匙，拎起背囊。「走路。」

兩個人落車。阿晴由背囊入面拎出一枝硃砂筆同一疊符，遞咗幾張俾阿朗。

「帶在身上。」佢話。「李坤成說過，這裡的裂縫跟其他地方不一樣。」

阿朗接過符，放入褲袋。「有幾唔同？」

「他說——這裡的裂縫有意識。」

阿朗吞咗一下口水。「你講真？」

「他說的。」阿晴話。「信不信由你。」

佢轉身行入小路。阿朗跟住佢，兩個人一前一後，喺竹林入面行。

耳鳴越嚟越大聲。

小路盡頭，係一間大宅。

紅磚牆，黑瓦頂，兩層樓高。門口有兩條石柱，柱上面嘅雕刻已經風化到睇唔出原來嘅形狀。鐵閘生晒鏽，半開半閂，入面嘅庭院生滿雜草，高到腰。

阿朗企喺門口，耳鳴大到佢幾乎聽唔到自己嘅呼吸聲。

「就係呢度？」佢問。

「就是這裡。」阿晴話。

佢推開鐵閘，行入去。雜草刮住佢嘅褲腳，發出沙沙聲。阿朗跟住佢，兩個人穿過庭院，行到大宅嘅正門。

門開住。入面好黑，只有門口嘅光線照到幾步遠嘅地方。再入啲，就係一片漆黑。

阿晴拎起手機，開電筒。光柱照入去，照到一條走廊。走廊嘅牆身係紅磚，地面係石板，石板上面有裂縫。

裂縫。

阿朗嘅耳鳴突然加劇，痛到佢皺埋面。

「你睇。」阿晴將電筒照向走廊盡頭。

走廊盡頭嘅牆上面，有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同阿爺筆記本入面嗰個一模一樣。但大十倍，成幅牆咁大。符號入面嘅黑色液體唔係慢慢流，而係洶湧咁翻滾，好似海嘯。

「四級。」阿朗話。「我阿爺寫過，四級裂縫——結界崩壞，異界之物永久停留。」

阿晴望住佢。「你怎麼知道是四級？」

「我感覺到。」佢話。「佢想過嚟。」

佢嘅手開始震。唔係因為凍，而係因為驚。佢喺香港封過幾條裂縫，但冇一條似呢條——呢條係活嘅。佢喺度呼吸，喺度等待，喺度——望住佢哋。

「你阿媽喺邊度？」阿朗問。

阿晴冇答。佢拎起硃砂筆，行近牆上面嘅符號。

「阿晴——」

「她在裡面。」阿晴打斷佢。「我感覺得到。」

佢企喺符號前面，舉起硃砂筆。

然後佢聽到一把聲。

「……若晴。」

阿晴嘅手停喺半空。

「若晴……是不是你？」

把聲嚟自符號入面。嚟自嗰啲翻滾嘅黑色液體入面。

「阿媽？」阿晴問，把聲震緊。

「是我……若晴……你終於來了……」

阿朗行近一步，拉住阿晴嘅手臂。「唔好信佢。可能係門後面嘅嘢——」

「是我媽媽。」阿晴甩開佢嘅手。「我認得她的聲音。」

佢望住符號入面嘅黑色液體，眼紅晒。

「你在裡面做什麼？」

「我……在封這條裂縫……」把聲好弱，好遠，好似由好深嘅地底傳上嚟。「封了……好久……但封不住……」

「你封咗幾耐？」

「不知道……十年……可能更久……」

阿朗呆住。十年。林淑芬喺呢條裂縫入面封咗十年。

「你先出來。」阿晴話。「我拉你出來——」

「不行。」把聲突然變得好驚。「我出來……它就會過來……」

「邊個？」

「門後面的東西……它在等……等我離開……」

阿晴嘅眼淚流落嚟。阿朗第一次見佢喊。

「我不能把你留在這裡。」佢話。

「你沒有選擇……若晴……你要封住這條裂縫……用你阿公教的方法……」

「我封唔住——」

「封得住。」把聲突然變得好清楚，好肯定。「你有我的血脈……你有你阿公的血脈……你有陳通的血脈……你封得住。」

阿晴望住牆上面嘅符號，望住入面翻滾嘅黑色液體。

「若晴。」把聲又變弱。「記住……門後面的東西……不可以過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它過來……」

「阿媽——」

「答應我。」

阿晴嘅手震緊。佢深呼吸咗幾下。

「……我答應你。」

把聲沉默咗一陣。

「謝謝你。」佢話。「若晴……對不起……我沒有做一個好媽媽……」

「你是好媽媽——」

「不是。」把聲打斷佢。「我離開了……留下你一個人……對不起……」

阿晴喊住搖頭。

「你長大了。」把聲突然笑咗一下，好輕，好柔。「跟你阿公一樣……那麼倔強……」

「阿媽——」

「封吧。」

阿晴舉起硃砂筆，但手震到畫唔到。

阿朗行埋去，按住佢嘅手。

「我陪你。」佢話。

阿晴望住佢，望住佢嘅眼，深呼吸。

然後佢開始畫。

第一筆落去，符號入面嘅黑色液體突然瘋狂翻滾，好似受咗傷嘅野獸。成間大宅喺度震，天花嘅灰塵跌落嚟，地面嘅石板裂開。

阿朗扶住阿晴，等佢繼續畫。

第二筆。黑色液體發出尖叫聲——唔係人聲，而係一種尖銳嘅、金屬摩擦嘅聲音，刺穿耳膜。

第三筆。阿晴嘅鼻血流落嚟，滴喺地面。

「唔好停。」阿朗話。

第四筆。阿晴嘅面色白到好似紙。佢嘅手仲係畫緊，但每畫一筆，都好似用盡全身力氣。

第五筆。大宅嘅震動越嚟越勁。天花嘅木樑開始裂，牆身嘅紅磚開始鬆。

「就快得。」阿朗話。「仲有兩筆。」

第六筆。阿晴嘅眼都開始流血。佢嘅身體搖搖欲墜，但佢咬住牙，畫落去。

第七筆。

最後一筆完成嘅一刻，成個符號發出白光——唔係暗紅色，而係純白色嘅、耀眼嘅光。光由裂縫入面湧出嚟，充滿成條走廊，充滿成間大宅。

黑色液體尖叫住退入裂縫深處，白光追住佢，將佢逼返去。

裂縫開始收窄。圓圈變橢圓，橢圓變直線，直線變一點。

然後——消失。

牆上面乜都冇，得返一道淺淺嘅痕跡。

耳鳴停咗。震動停咗。尖叫聲停咗。

一切恢復平靜。

阿晴攤喺地下，成身濕透，面色蒼白。佢嘅鼻同眼仲流緊血，但呼吸仲喺度。

阿朗跪喺佢身邊，扶起佢。

「你得嘅。」佢話。「你做到咗。」

阿晴望住牆上面嘅痕跡，望咗好耐。

「她走了。」佢話，把聲沙晒。「我媽媽走了。」

佢終於喊出聲。唔係無聲流淚，而係放聲大喊——抱住阿朗，將塊面埋喺佢膊頭，喊到成個人抽搐。

阿朗抱住佢，冇講嘢。佢淨係攬實佢，等佢喊完。

外面嘅天空開始放光。雲散咗，夕陽嘅餘暉照入嚟，照喺佢哋身上。

佢哋坐喺大宅嘅門檻上面，望住庭院嘅雜草同遠處嘅竹林。

阿晴喊完之後，沉默咗好耐。

「你阿媽——」阿朗開口，但又唔知講咩好。

「她是為了我才走的。」阿晴話。「她知道門後面的東西會透過她來找我。她走，是為了保護我。」

佢拎起手機，睇住阿公封信嘅相。

「她不是破壞者。」佢話。「她是守護者。只是——她選擇了一個很孤獨的方式。」

阿朗望住佢，見到佢嘅側面被夕陽照到有啲紅。

「你都會係一個好嘅守護者。」佢話。

阿晴望住佢。「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阿媽同你阿公都係。」阿朗話。「血脈呢家嘢，呃唔到人。」

阿晴冇答。佢望住夕陽，望咗好耐。

「謝謝你。」佢終於話。「如果你不在，我畫不到最後兩筆。」

「你畫得到。」阿朗話。「你只係需要有人喺身邊。」

阿晴望住佢，眼神有啲唔同。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佢問。

「我成日都咁識講嘢。」阿朗笑住話。「只係你平時唔覺。」

阿晴笑咗一下。好輕，好淡，但係真嘅。

佢起身，拍吓身上嘅塵。

「走吧。」佢話。「還要回台北。」

兩個人行出大宅，穿過竹林，行返去停車嘅地方。

阿朗行到一半，突然停低。

「做咩？」阿晴問。

阿朗擰轉頭，望住大宅方向。夕陽照住紅磚牆，將成間屋染成金紅色。

「我阿爺話過，有啲門，開咗就閂唔返。」佢話。

「然後呢？」

「冇。」佢話。「我只係覺得——我阿爺同你阿公，以前都企喺呢度。」

阿晴望住大宅，點咗一下頭。

「他們做到的，我們也做得到。」佢話。

佢轉身，繼續行。

阿朗跟住佢，兩個人行出小路，上車。

車上面，阿晴開咗收音機。播嘅係一首老歌，阿朗都係唔識聽，但旋律好舒服。

「你明天做什麼？」阿晴問。

「返香港。」阿朗話。「長洲東堤仲有一條裂縫等緊我。」

「你一個人去？」

「係。」

阿晴沉默咗一陣。

「我陪你去。」佢話。

阿朗望住佢。「你唔使陪——」

「你陪我來台灣，我陪你回香港。」阿晴打斷佢。「扯平。」

阿朗望住佢，忍唔住笑。

「你真係好煩。」佢話，學返佢嘅語氣。

阿晴望咗佢一眼，嘴角翹起。

「開車啦。」阿朗話。

阿晴開車，駛出小路，上高速公路。

車窗外面，民雄嘅田野越嚟越遠。夕陽落緊山，天邊嘅雲燒成紅色。

阿朗望住窗外，慢慢閂埋眼。

佢夢到阿爺。阿爺企喺醫局街嘅天台，望住日落。今次嘅夢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清楚——佢見到阿爺嘅白髮被風吹起，見到佢嘅唐裝衫領口微微翻起，見到佢手上拎住嗰塊玉。

「阿朗。」阿爺轉過身，望住佢，眼神溫柔。「你做得好。」

「我仲有好多嘢未做。」阿朗話。「長洲、杏林醫院、海上嘅裂縫——」

「慢慢嚟。」阿爺笑住話。「時間係你嘅。」

阿朗沉默咗一陣，終於忍唔住問出口。

「阿爺……林淑芬——阿晴嘅阿媽——佢係咪真係走咗？」

阿爺嘅笑容收咗一下。佢望住阿朗，眼神變得深邃。

「你感覺到啲咩？」阿爺問。

「我感覺到佢仲喺度。」阿朗話。「唔係死咗嗰種『喺度』，而係——被困住。裂縫封咗，但佢冇離開到。」

阿爺冇答。佢轉身望住日落，望咗好耐。

「你阿爺我，封咗幾百條裂縫。」佢終於話。「但有一樣嘢，我到死嗰日都未參透。」

「咩嘢？」

「裂縫封得住，但入面嘅嘢——唔一定消滅得到。佢哋只係被逼退，被困住。好似你將一隻野獸鎖入籠，但籠仲喺度。」

阿朗心跳加速。「咁即係——林淑芬仲喺入面？」

阿爺轉過身，望住佢，眼神好認真。

「門後面嘅嘢用佢做錨點。佢嘅存在，本身就係裂縫嘅一部分。你封住裂縫，就同時封住咗佢。」

「咁有冇方法救佢出嚟？」

阿爺沉默咗好耐。風吹過天台，吹到佢嘅唐裝衫獵獵作響。

「有。」佢終於話。「但要搵到裂縫嘅源頭。」

「源頭喺邊？」

「海上。」阿爺話。「香港同台灣之間。我同林長福調查咗咁多年，就係想搵到嗰個源頭。如果我哋搵到，封住源頭，所有由佢衍生嘅裂縫都會一齊封住。到時——入面被困嘅嘢，就可以釋放。」

「包括林淑芬？」

「包括佢。」阿爺話。「但要快。佢嘅意識喺裂縫入面會慢慢消散。你愈快搵到源頭，佢嘅機會愈大。」

阿朗握緊拳頭。「我會搵到。」

阿爺望住佢，眼神有啲軟。

「你同你阿媽一樣，咁硬頸。」佢話。

「我似你。」阿朗話。

阿爺笑咗。好大聲，好開心，笑到咳咗幾聲。

「係呀，你似我。」佢話。「所以你要記住——守門人嘅使命，唔係封住裂縫，而係守護入面嘅人。裂縫後面，唔一定係敵人。有時，係被困住嘅靈魂。」

佢伸出手，摸住阿朗嘅頭。隻手好暖，好真實。

「去啦。」佢話。「時間唔等人。」

佢嘅身影開始變淡，好似煙咁散去。

「阿爺——」

「我喺度。」把聲由遠方傳來。「我永遠都喺度。」

然後佢消失咗。

阿朗醒咗。車仲係行緊，阿晴仲係揸緊車。佢嘅臉上面有兩行淚痕。

「又作夢？」阿晴問，語氣溫柔咗好多。

「係。」

「夢見你爺爺？」

「係。」阿朗話。「佢話——有方法救你阿媽。」

阿晴嘅手喺軚盤上面收緊。

「什麼方法？」佢問，把聲有啲震。

「搵到裂縫嘅源頭。」阿朗話。「海上嗰個。封住源頭，所有衍生嘅裂縫都會一齊封住。到時——入面被困嘅嘢，就可以釋放。」

阿晴沉默咗好耐。

「你爺爺說的？」

「係。」

「你相信嗎？」

阿朗望住佢。

「信。」佢話。「血脈呢家嘢，呃唔到人。」

阿晴嘅眼紅咗。佢望住前方嘅公路，望咗好耐。

「我們一起去。」佢話。「找源頭。」

「好。」阿朗話。

車繼續行。高速公路上面嘅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好似流星。

阿晴伸手，將收音機嘅聲校細咗少少。

「阿朗。」佢話。

「嗯？」

「謝謝你。」

「唔使客氣。」佢話。「你琴日都請我食牛肉麵。」

阿晴笑咗。呢次係真係笑，由心笑出嚟嗰種。

阿朗望住佢嘅側面，突然覺得——呢個世界，冇咁可怕。

佢閂埋眼，喺車嘅搖晃入面，慢慢放鬆。

台灣嘅夜晚好靚。佢知道，返到香港之後，仲有好多嘢等緊佢。長洲東堤、杏林醫院、海上嘅裂縫、同埋門後面嘅嘢。

但佢唔係一個人。

佢望住阿晴專心揸車嘅樣，閂埋眼。

夢入面，阿爺講嘅嘢仲喺耳邊迴響：

「裂縫後面，唔一定係敵人。有時，係被困住嘅靈魂。」

佢要救林淑芬出嚟。

為咗阿晴，為咗阿爺，為咗所有被困住嘅人。

第九章完

作者的話（第九章）

大家好，又係我。

第九章寫完。寫林淑芬把聲嗰段嘅時候，我自己都忍唔住。一個阿媽，為咗保護個女，自願走入裂縫入面，封住自己十年。佢唔係英雄，佢只係一個媽媽。佢會驚，會孤獨，會後悔，但佢冇出嚟。因為佢知道，如果佢出嚟，門後面嘅嘢就會跟住佢出嚟，就會傷害佢個女。

寫阿晴喊嗰段嘅時候，我諗起一個問題——你幾時先會喺另一個人面前喊？阿晴係一個習慣控制情緒嘅人，佢喺阿朗面前喊，代表佢信任佢。唔係信任佢嘅能力，而係信任佢唔會笑佢、唔會可憐佢、唔會用奇怪嘅眼光睇佢。佢只係攬實佢，等佢喊完。呢種陪伴，比任何安慰嘅說話都更有力量。

「點解阿晴最後話要陪阿朗返香港？」因為佢想還返呢個人情，但亦都因為——佢唔想同佢分開。佢哋由陌生人變成合作伙伴，再由合作伙伴變成可以互相依靠嘅人。呢個轉變好慢，但好真實。佢哋之間冇講過「我鍾意你」，但佢哋嘅行動已經講咗。

今章最重要嘅揭示，係林淑芬嘅真相——佢唔係破壞者，佢係守護者。佢選擇用自己嘅自由，換取結界嘅穩定。但呢個只係暫時嘅。門後面嘅嘢仲喺度，佢只係被逼退，唔係被消滅。佢會再嚟。

下一章，阿朗同阿晴會去長洲東堤。嗰度嘅裂縫同民雄一樣——四級，有意識，活嘅。而門後面嘅嘢，開始同佢哋講嘢。

照舊。留言、like、share，你嘅每一個回應，都係我寫落去嘅動力。

我哋第十章見。

阿晴話：「我陪你去。」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SjO4dtMsM
阿朗話：「你真係好煩。」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8hhsdHYu
我話：「佢都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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