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五十六章：夜梟

日落之後，天色由橙轉紫，由紫轉黑。

雲層好厚，厚到冇月光，冇星星。戰前屋嘅輪廓喺黑暗中浮現——白色外牆變成灰色，綠色百葉窗關住，冇光。但二樓中間嘅窗口，窗簾拉開咗一條罅，罅入面有暗紅色嘅光，一明一滅，似心跳。

四個人企喺戰前屋對面嘅騎樓底。阿末揸住煤油燈，藍光照到地面，將四個人嘅影子拉得好長，重疊埋一齊，似一個人。

「夜梟會由邊度嚟？」阿朗問。

「唔知。」黑鴉按住受傷嘅肩膀，面色比琴晚更白，白到似蠟。布條上面嘅黑色漬已經蔓延到鎖骨，似有生命。「佢會由最估唔到嘅地方出現。」

「佢有咩弱點？」阿晴問。

黑鴉沉默咗一陣。

「佢冇弱點。」佢話。「佢一半係人，一半係裂縫能量。你斬佢嘅身體，佢會用能量再生。你斬佢嘅能量，佢嘅身體會攻擊你。」

「咁點打？」陳嘉雯問。

黑鴉望住自己嘅手，望住手背上面嘅奴隸印。

「你哋唔好打。引開佢就得。」

「引開——」

「我嚟。」黑鴉打斷佢。「你哋嘅任務係封裂縫。」

佢轉身，行出騎樓底。黑色旗袍嘅下擺拖地，冇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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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前屋嘅鐵閘半開。

黑鴉推開鐵閘，鐵閘發出尖銳嘅摩擦聲，喺寂靜嘅夜晚拖得好長好長。佢行入庭院，雜草刮住佢嘅褲腳，沙沙聲。庭院嘅雜草比之前更高，高到腰，黑色嘅邊緣有細細嘅白色絨毛，似霉，似蟲卵。

佢企喺門口，冇入去。

「夜梟。」佢用國語話，聲沙啞，但平靜。「我知你喺度。」

冇回應。

只有風。由戰前屋入面吹出嚟，暖嘅，帶腐爛甜味，帶鐵銹味。

「長老會叫你嚟殺我？」

「長老會叫你嚟殺所有人。」一把聲由戰前屋入面傳出嚟。唔係人聲，而係兩把聲重叠——一把低沉，一把尖銳，似兩個人同時講嘢。

門開。一個人影由黑暗入面行出嚟。

夜梟。

佢比黑鴉高一個頭，身形瘦削，著住黑色長袍，袍上面有暗紅色嘅紋路，似血管。佢嘅臉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下半邊——嘴唇乾裂，下巴尖削，皮膚灰色。佢嘅手好長，手指修長，指甲黑色，指甲縫入面有黑色液體滲出。

「你背叛長老會。」夜梟嘅聲由兜帽下面傳出嚟，冇感情。「你應該知道後果。」

「我知道。」黑鴉話。「我等咗呢日好耐。」

夜梟向前行一步。黑色長袍嘅下擺拖地，冇聲。佢行過嘅地方，地面嘅雜草枯萎，由綠變黃，由黃變黑。

黑鴉由腰間抽出兩把短刀。刀身黑色，唔反光。刀刃有缺口，缺口入面有乾咗嘅血。

「你打唔過我。」夜梟話。

「我知道。」黑鴉話。「但我要嘅唔係贏。」

佢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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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樓底。阿朗聽到戰前屋入面嘅聲——金屬碰撞，尖叫，牆壁腐蝕嘅嘶嘶聲。

「黑鴉——」佢想衝出去。

阿晴拉住佢。

「你應承過佢。」

阿朗望住阿晴。月光照唔到佢嘅臉，只有騎樓底嘅黑暗。但佢嘅眼神好定。

「我應承過佢。封裂縫。」

佢將Keris揸實，轉身行向戰前屋嘅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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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前屋嘅後巷，枯井。

井口嘅石蓋已經碎咗，碎片散落一地。黑色液體由井底湧出，流到地面，形成一個細細嘅水窪。水窪表面有油膜，油膜反出彩虹色，但彩虹色嘅光澤只維持一瞬間，然後被黑色吞噬。

「落去。」阿晴話。

「夜梟——」

「黑鴉頂住。」阿晴打斷阿朗。「我哋得一個鐘。」

佢第一個爬落井。井壁嘅螢光菌比以前更亮，藍綠色嘅光一閃一閃，似警號。井底嘅白骨仲喺度，眼窩對住洞口，望住佢哋。

阿朗跟住。陳嘉雯最後。

四個人落晒井底，企喺白骨中間。

「祭壇。」阿末將煤油燈舉高，藍光照到古墓入口。

入口嘅拱形洞口比以前更大，邊緣嘅紅磚被黑色液體侵蝕，碎開，跌落。洞口入面嘅黑暗濃到似實體，有重量。

阿朗行入古墓。

耳鳴嚟咗。C#，穩定，但比以前更強——似有人喺耳邊敲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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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墓第一層，日軍指揮部。

牆上面嘅刻字比以前更深，深到似用刀重新刻過。英軍、日軍、永生會——三個時期嘅記錄重疊，似時間嘅裂縫。

地面震動。唔係地震，而係有節奏嘅脈動，似心跳，似腳步。

「黑鴉——」陳嘉雯望住天花板。天花有裂紋，裂紋向外擴散，灰塵跌落。

「唔好諗。」阿晴話。「繼續行。」

佢哋行到第二層。永生會祭壇。

祭壇上面嘅李坤明遺物已經消失——被黑鴉拎走，或者被夜梟毀滅。但牆上面嘅符號仲喺度。五條波浪線，一隻眼。眼珠係黑色嘅，反光，反出佢哋嘅倒影。

「裂縫中心喺下面。」阿末指住祭壇後面嘅牆。牆上面有一道暗門，門開住一條罅，罅入面有暗紅色嘅光。

「落去。」阿晴話。

佢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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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墓第三層。

空間比上面兩層加埋仲大。牆身唔係紅磚，而係黑色嘅石頭，光滑，反光，似鏡。鏡入面反出佢哋嘅倒影，但倒影嘅動作唔同步——遲零點幾秒，似錄影。

地面有一個巨大嘅裂縫。長三米，闊一米，邊緣唔齊，似被嘢由下面撕開。黑色液體由裂縫湧出，唔係慢慢流，而係噴湧，似溫泉，似血。

裂縫嘅中心，有一團光。暗紅色，一明一滅，脈動嘅節奏同阿朗嘅心跳同步。

「門。」陳嘉雯話。

「源頭嘅門。」阿末話。

阿朗行近裂縫。耳鳴由C#跳到E，再由E跳到G——三個音同時響，不和諧，刺耳。佢按住耳。

「我哋要落去。」

「落去？」陳嘉雯問。

「入裂縫入面。由內部封印。」黑鴉話過。

阿晴由背囊抽出桃木筆，筆尖嘅硃砂墨鮮紅色。

「我同你落。」

「我哋三個。」陳嘉雯話。

阿末將煤油燈掛喺腰間，抽出菜刀。

「四個。」

佢哋企喺裂縫邊緣。黑色液體喺佢哋腳下翻滾，似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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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突然巨震。

唔係脈動，而係爆炸。由上面傳來，由古墓入口傳來。

牆身裂開，紅磚粉碎，黑色液體由裂縫湧出。

一個人影由黑暗入面飛出嚟，撞向牆，跌落地下。

黑鴉。

佢嘅黑色旗袍爛晒，露出下面灰色嘅皮膚。皮膚上面有無數道傷口，傷口唔流血，只有黑色液體滲出。佢嘅左手垂喺身側，骨頭斷咗，角度唔正常。右手仲揸住一把短刀，刀身斷咗一半。

夜梟由黑暗入面行出嚟。

佢嘅兜帽爛咗一半，露出下面嘅臉。灰色嘅皮膚，冇眉毛，冇睫毛，眼珠係黑色嘅，完全黑色，冇眼白。佢嘅左臂有一道傷口——新嘅，由膊頭到手肘。傷口邊緣嘅皮膚燒焦，露出下面嘅肌肉。

阿朗斬嘅。

夜梟望住佢。

「你斬我。」佢嘅聲由喉嚨深處傳出嚟，沙啞，帶笑。「我會記得你。」

佢向前行一步。

黑鴉由地下爬起身，用斷骨嘅左手撐住地面，用斷刀嘅右手擋喺夜梟前面。

「走！」佢大喊。

「黑鴉——」

「走！」

黑鴉衝向夜梟。

佢冇用刀。佢用身體——用斷骨嘅左手攬住夜梟嘅腰，用斷刀嘅右手插向夜梟嘅喉嚨。

夜梟冇避。刀尖插中佢嘅喉嚨，但冇血。只有黑色液體滲出。

「你嘅刀殺唔到我。」夜梟話。

佢舉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住黑鴉嘅頭。

黑鴉嘅身體開始扭曲——頭向後拗，手腳向外折，骨頭斷裂嘅聲清脆，喺寂靜嘅空間入面好響。

但佢冇放手。

「快——啲——」佢嘅聲好細，好弱。

阿朗衝前。

Keris向前一劈。劍身嘅符文金光大盛，金色嘅光照亮成個空間。劍鋒劈向夜梟嘅頸。

夜梟放開黑鴉，向後退。金色光擦過佢嘅頸，留低一條細細嘅痕跡——冇血，只有黑色液體。

「你哋——」佢望住阿朗，望住阿晴，望住陳嘉雯，望住阿末。「三條血脈。」

佢笑。笑冇聲，只有嘴角翹起，同嘴角嘅陰影。

「門會開。你哋會成為鑰匙。」

佢轉身，行入黑暗。

腳步聲愈嚟愈遠，愈嚟愈輕，最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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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鴉攤喺地下，身體扭曲，似被隨意丟棄嘅衫。佢嘅眼珠由深灰色變返黑色，瞳孔深處嘅金色光完全熄滅。

阿朗跪低，扶起黑鴉嘅頭。

「你——」

「夜梟會再返嚟。」黑鴉打斷佢，聲好細，細到要用耳貼埋去先聽到。「聽晚之前——一定要封住裂縫——」

「我哋會。」

黑鴉望住阿晴。佢嘅眼珠已經冇光，但佢望住阿晴嘅方向。

「你阿媽——」佢話，聲愈嚟愈細。「佢——冇怪我——」

阿晴嘅眼紅咗。

「你見過佢？」

「喺源頭——門後面——我見到佢——佢話——」黑鴉咳，咳出黑色液體。「佢話——『多謝』——」

佢嘅手跌落地。斷刀由手中滑落，發出清脆嘅聲響。

「多謝——你哋——」

佢嘅眼珠定住。

冇再脈動。

阿朗將黑鴉嘅頭放低，企起身。

「我哋要封住裂縫。」

佢望住裂縫中心嘅暗紅色光。光脈動得愈嚟愈快，快過心跳，快過呼吸。

阿晴抹乾眼淚，拎起桃木筆。

「落去。」

佢第一個跳入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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