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三十九章：陳文華的救援

儀式開始。

阿朗企喺手術台前面，銅錢劍插入地面。劍身嘅符文金光流出，沿住手術台上面嘅五波浪符號擴散——慢，好慢，好似光線喺黏稠嘅液體入面前進。每一條線條被點亮嘅時候，手術台都會震一下，震到鐵架發出低鳴，似哀嚎。

「唵……嚩……日囉……馱……都……」

第一個音讀出嚟嘅一刻，手術台上面嘅符號中心爆開一團黑色液體。唔係慢慢流，而係噴湧——高度超過一米，濺到天花板，再跌落嚟，好似黑色嘅雨。阿朗用銅錢劍擋住，劍身嘅金光將液體蒸發，嘶嘶聲中混住尖叫——液體入面有臉，冇五官，但會尖叫。

地下室，阿晴企喺牆前面。

牆上面嘅巨大符號開始脈動，五條波浪線好似血管，一漲一縮，一漲一縮。佢用桃木筆描繪第一條線——筆尖嘅硃砂接觸到牆身嘅一刻，佢感覺到牆後面有嘢。唔係石頭，唔係泥土，而係肉。暖嘅，軟嘅，有脈搏。

佢忍住作嘔嘅感覺，繼續描。

第二條線。牆身裂開一條細縫，黑色液體由縫隙滲出，流到佢嘅手背。凍。凍到骨入面。

第三條線。裂縫擴大，液體湧出更急。佢嘅手開始震，但筆尖冇偏離。

第四條線。牆後面傳來聲——好多把聲，一齊念嘢，念佢聽唔明嘅咒語。聲愈來愈大，愈來愈近，好似就喺佢耳邊。

第五條線。

完成嘅一刻，牆身裂開一條大縫。黑色液體由縫隙湧出，形成一個細細嘅瀑布，流向佢嘅腳。液體入面有白色嘅碎片——牙齒、骨頭碎片、指甲。碎片喺佢腳邊堆積，愈堆愈高。

「聖水！」阿晴大喊。

陳嘉雯將聖水瓶對準裂縫，灑出一滴。一滴——佢唔敢用多。水珠落喺黑色液體上面，液體即時凝固，形成一個黑色嘅硬塊，擋住後面嘅液體。但裂縫兩邊嘅液體繞過硬塊，繼續向阿晴流去。

「快啲！」陳嘉雯話。「聖水唔夠！」

手術室。

裂縫深處，手術台前方嘅空氣開始扭曲。先係熱浪，然後係冷空氣，冷熱交替，令人頭暈。黑色液體由地面升起，唔係噴湧，而係慢慢凝聚——好似有人用一隻無形嘅手，將液體塑造成一個形狀。

圓形。直徑一米。邊緣有暗紅色嘅光，一明一滅。

門。

門嘅表面係黑色嘅，平滑，反光。反出阿朗嘅倒影——但倒影唔係企喺度，而係向佢行近。每一步，倒影嘅腳都唔掂地。

阿朗退後一步，銅錢劍橫舉。倒影由門入面走出嚟，係另一個阿朗——黑色嘅皮膚，白色嘅眼珠，冇瞳孔。佢嘅手上都有一把劍，黑色嘅，冇符文。劍身上面有嘢——蟲。細細嘅黑色蟲，爬滿劍身。

「唔好望佢！」陳嘉雯嘅聲由通道傳來。「佢係你嘅恐懼投影！你愈驚，佢愈似你！」

阿朗閂埋眼，銅錢劍向前一劈。金光劃破空氣，黑色嘅阿朗尖叫——聲係佢自己嘅聲。劍斷開，黑色嘅身體裂開，入面冇血，冇肉，只有黑暗。佢退入門入面，但門冇消失。仲喺度。

而且——裂開。

由一道門變成兩道，由兩道變成四道。四道黑色嘅門圍住手術台，每道門後面都有聲——呼吸聲。好重，好急，似有好多人喺度等。呼吸聲重疊一齊，形成一種低頻嘅震動，震到地板龜裂，震到蠟燭嘅火焰扭曲。

阿晴喺地下室見到同樣嘅現象。

牆上面嘅符號裂開，黑色液體由裂縫湧出，形成一個又一個黑色嘅門。門後面伸出白色嘅手冇臉嘅手，手指好長，指甲黑色。手抓住門框，用力將門拉闊。

「阿晴！」阿朗嘅聲由樓梯上面傳來，聲好遠，好模糊，隔住幾層牆。「妳嗰邊點？」

「好多門！」阿晴大喊。「我頂唔住！」

陳嘉雯將聖水瓶舉高，藍光脈動到最快，快過心跳，快過呼吸。光照射到嘅門會暫時縮小——但唔係消失，而係退後，好似怕光。一離開照射範圍，門又恢復原狀，仲大過之前。

「我嘅力量唔夠！」陳嘉雯大喊，聲沙啞。「需要幫手！」

手術台前面，最大嘅一道門突然擴大。直徑由一米變成兩米，由兩米變成三米。門框開始扭曲，由圓形變成橢圓，由橢圓變成不規則形狀，好似有嘢由入面用力撐開。

門入面嘅黑暗開始流動，形成一個漩渦。漩渦嘅中心，有一個人影。

白色病人服，冇臉。

身形似女人。瘦削，中等高度，頭髮——長頭髮，黑色，垂到腰。

阿晴嘅耳鳴突然消失。靜到聽到自己嘅心跳，聽到血喺血管入面流動。佢感覺到一股溫暖——由樓上傳來，由手術室嘅方向傳來。唔係光嘅溫暖，而係記憶嘅溫暖。

「阿媽？」佢細聲問。聲好細，但喺寂靜嘅地下室入面好清楚。

人影冇答。但佢嘅頭微微側，向左，向右，向左——似望住佢。冇臉，但阿晴感覺到——佢望住佢。而且佢喺度笑。

「唔好過去！」阿朗嘅聲由遠處傳來。

阿晴冇理。佢向門行近一步。一步，兩步。桃木筆由手中滑落，跌落地，發出清脆嘅聲響。

「若晴……唔好……」

聲。好弱，好遠，但係佢阿媽把聲。沙啞，溫柔，帶住淚。同佢記憶入面一模一樣——最後一次見到阿媽嗰日，阿媽企喺門口，回頭望住佢，講嘅最後一句話。

「若晴……媽咪對唔住你……」

阿晴嘅眼淚流落嚟。佢向門伸出手，手指震緊。

「妳應承過我……妳會返嚟……」

門後面嘅人影向佢行近。白色病人服嘅下擺拖地，發出沙沙聲。每行一步，地面嘅黑色液體就退開一步，好似連液體都怕佢。

三步。

兩步。

一步。

阿晴嘅手指差啲掂到人影。距離唔夠五厘米。佢感覺到人影嘅溫度——凍。唔係冰嘅凍，而係死嘅凍，冇生命嘅凍。

「停！」

一把聲，唔係阿朗，唔係陳嘉雯，而係——由四面八方傳來。由牆入面、由天花、由地板、由每一道門嘅後面。好弱，好遠，但好清楚。

黑色嘅門突然震動，邊緣嘅暗紅色光變成金色。人影退後，門開始收窄。

手術室嘅天花，有一個人影慢慢降下。

半透明，邊緣模糊，似由煙組成。灰色衫，白頭髮，瘦削。佢嘅身形喺空氣中搖晃，好似隨時會散。

陳文華。

佢嘅虛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淡。喺東堤見到嘅時候，佢仲有輪廓，仲有表情。而家，只係一團煙霧砌成人形。

佢企喺手術台同黑色門之間，雙手舉起。掌心向門，發出金色嘅光。光線好弱，好散，唔係照射，而係滲透——好似水由沙入面滲出嚟。

門退後。由三米變兩米，由兩米變一米。

「阿爺！」陳嘉雯大喊。佢由通道跑出手術室，跪喺虛影面前。

陳文華望住佢。眼神疲憊——眼窩深陷，瞳孔混濁。但佢嘅嘴角微微翹起。

「嘉雯……妳大個女喇……叻女……」

聲好弱，每個字之間有停頓，好似由好遠嘅地方穿過好多層牆。

「阿爺——你嘅身體——」

「唔緊要。」陳文華話，聲愈來愈細。「我嘅力量就快用完……但仲夠做最後一件事……」

佢望住手術台前面嘅黑色門，望住門後面嘅人影。人影開始變形——女人嘅輪廓消失，白色病人服融化，露出下面嘅嘢。黑色嘅，有好多隻眼。眼珠一齊轉動，望住佢哋。

「若晴。」陳文華話。「妳阿媽唔喺度。」

阿晴嘅眼淚冇停過。佢企喺門前面，手仲係伸出。「但係我聽到佢把聲——」

「係裂縫嘅投影。」陳文華話。「佢用妳阿媽嘅樣、妳阿媽嘅聲、妳阿媽嘅記憶……引妳過去。但投影後面嘅嘢……唔係妳阿媽。」

佢指向門後面嘅人影。人影嘅臉由空白變成微笑——冇眼、冇鼻、冇口，但阿晴見到。佢見到喺笑。笑得好開心。

「門後面嘅嘢。」陳文華話。「佢哋會用你最珍惜嘅嘢……嚟引誘你。你愈愛……佢哋愈強。你嘅眼淚……你嘅痛苦……你嘅絕望……全部變成佢哋嘅食物。」

金色嘅光屏障開始暗淡。門又開始擴大，由一米變一米半，由一米半變兩米。陳文華嘅虛影變得更淡，淡到可以睇穿佢嘅身體，見到後面嘅牆。

「阿爺！」陳嘉雯大喊。

陳文華舉起雙手，用最後力氣維持屏障。佢嘅嘴唇郁動，念住冇聲嘅咒語。金色嘅光閃爍，好似就快熄嘅燈膽。

「妳阿媽喺源頭門後面。」佢望住阿晴。「同我一樣。要救佢……要先封住三個裂縫……香港、台灣、檳城……然後……去源頭。」

「我哋做到。」阿晴話，聲震緊，但眼神堅定。

「妳做到。」陳文華話。「妳有妳阿公嘅血脈……有妳阿媽嘅勇氣……有——」佢望住阿朗，「——有佢哋陪你。」

佢舉起雙手，掌心向天。金色嘅光由佢身體湧出——唔係滲透，而係爆發。光線射向手術台上面嘅符號、射向牆上面嘅五波浪、射向每一個黑色嘅門。門被光吞噬，尖叫聲四起——唔係人聲，而係金屬摩擦嘅聲，玻璃碎裂嘅聲，骨頭折斷嘅聲。

門開始收窄。

由兩米變一米，由一米變半米，由半米變——消失。

最後一道門消失嘅時候，黑色液體凝固，裂縫合埋。手術室嘅溫度回升，由零下回到正常。蠟燭嘅火焰由紫色變返藍色，再由藍色變返黃色。

陳文華嘅虛影跌落地，跪喺手術台前面。佢嘅身體已經淡到幾乎透明——只係空氣入面嘅一陣漣漪。

「阿爺！」陳嘉雯跑過去，跪喺佢面前，伸手想扶住佢。

手穿過虛影。

佢再試。再穿過。

「嘉雯。」陳文華望住佢，眼神好溫柔，好疲憊。「妳細個嗰陣……阿爺成日帶妳去食叻沙……妳記得嗎？」

「記得。」陳嘉雯喊住話，手放喺阿爺曾經嘅位置，只係摸到空氣。「Pak Man嘅檔口。同一碗叻沙，同一個味道，食咗幾十年。」

「食咗幾十年。」陳文華笑住話，笑聲好輕，好遠。「阿爺想……再食一次。」

「我帶你去。」陳嘉雯話。「我帶你返檳城。」

陳文華搖頭。動作好慢，慢到好似用盡全身力氣。

「阿爺返唔到去喇。」佢話。「但妳可以……妳返去之後……代阿爺食一碗叻沙……」

佢嘅身體由腳開始消散。腳先變成煙，然後係腰，然後係胸口。

「嘉雯。若晴。阿朗。」佢逐個望住，逐個叫名。每個名字之間有長長嘅停頓。「你哋做到嘅……你哋阿爺做到嘅……你哋都做到……」

佢用最後力氣，喺手術台上面寫低一個座標。手指喺空氣中劃過，金色嘅光留低字跡。

「檳城戰前屋。地下室深處。」

字跡好淺，好模糊，但隱隱發光。光唔係金色，而係白色——純白色，似月光，似佢消散前最後嘅溫度。

「快啲。」陳文華話。「我哋……等唔到……好耐……」

佢嘅身影消散。手先消失，然後係臉，然後係最後一縷煙。

煙飄向手術台上面嘅符號，消失喺裂縫入面。裂縫合埋，唔留痕跡。

手術室入面，只剩黑暗同蠟燭嘅光。

陳嘉雯跪喺地下，攬住自己，喊到講唔到嘢。佢嘅手按住心口，按住阿爺留低嘅玉。玉係暖嘅。

阿晴望住手術台上面嘅座標，望住隱隱發光嘅字。光由白色變金色，由金色變暗紅，最後鎖定喺白色，穩定咗。

「阿公——」佢細聲話。「我會救你出嚟。」

阿朗扶起陳嘉雯，將佢嘅手放喺手術台上面，摸住座標。字跡喺指尖下面脈動，溫暖。

「你阿爺留低嘅。」佢話。「我哋要完成佢未完成嘅嘢。」

陳嘉雯抹乾眼淚，望住座標。

「檳城。」佢用國語話，聲沙啞。「我哋去檳城。」

阿晴望住手術台上面嘅符號，五條波浪線靜止，唔再脈動。

「先封住呢度。」佢話。「然後去檳城。」

手術室嘅溫度回復正常。蠟燭嘅火焰穩定。

但牆上面嘅陰影，仲喺度郁。

暗處，一間冇窗嘅房。長枱上面有幾盞蠟燭，火焰係黑色嘅，邊緣滲出暗紅色嘅光。光唔係照射，而係滲透——好似由蠟燭內部流出嚟。

「陳文華嘅虛影出現咗。」

「知道。」另一個聲音，年輕啲，冷靜。「佢用最後力量穩定裂縫。」

「佢嘅力量——」

「用晒喇。」年輕嘅聲音笑咗一下，笑聲冇溫度。笑聲停留喺空氣入面，久久不散。「佢最後嘅力量都用埋。冇人可以再幫佢哋。」

蠟燭嘅黑色火焰閃咗一下。房入面嘅溫度下降。

「通知檳城。」

「準備迎接客人。」

火焰閃第二次。房入面，得返黑暗。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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