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比普通怨靈更實體。佢哋嘅白色病人服有褶皺,有污漬,有乾咗嘅血——褐紅色,一片一片,似被潑上去。佢哋嘅手垂喺身側,手指長,指甲黑,指尖滴住黑色液體,液體落地嘶嘶作響。佢哋唔係行,係飄——離地半吋,白色病人服嘅下擺拖地,發出沙沙聲,但沙沙聲嘅節奏唔係一步一響,而係隨機,混亂,令人不安。
佢哋企喺黑袍人前面,四個一字排開。冇臉,但佢哋嘅頭微微側,好似望住阿朗佢哋。每一下動作都唔係同時——第一個側左,第二個側右,第三個側左,第四個側右——節奏錯開,令人頭暈,令人失去平衡感。
阿朗嘅耳鳴返咗。但唔係四個音,而係得一個——C。單一嘅頻率,持續,穩定,低到震到內臟。好似有人按住一個鋼琴最低嘅琴鍵,永遠唔放手,聲音唔係由耳朵傳入,而係由骨骼傳入,由脊椎直達腦髓。
「佢哋唔係普通怨靈。」阿朗話,聲沙啞。「佢哋係——」
「夢魘。」陳嘉雯接住講。「被困喺呢度嘅祭品。由靈魂被撕裂而成——一半留喺呢度,一半被門後面嘅嘢吞噬。佢哋嘅怨氣比普通怨靈強十倍,會吸收你嘅精神,等你產生幻覺,最後自毀。」
夢魘開始向前行。速度慢,每一步之間隔一秒。但每行一步,地面就會結一層薄薄嘅霜,霜由佢哋腳下向外擴散,溫度急降。阿朗呼出嘅氣變成白霧,霧入面有細細嘅冰晶,冰晶跌落地,發出「叮叮」聲,清脆,但恐怖。
阿晴用桃木筆畫防護符。屏障升起,紅色嘅光罩住佢哋三個人。夢魘穿過咗屏障——佢哋嘅身體由實變虛,虛變實,好似水穿過網,屏障對佢哋完全冇用。屏障嘅紅光接觸到夢魘嘅身體時,會扭曲,好似被吸走。
「聖水!」阿晴大喊。
陳嘉雯將聖水瓶對準夢魘,用力一灑。水珠穿過夢魘嘅身體,落喺地面,嘶嘶聲。夢魘冇反應——唔冒煙,唔退後,步伐冇停。佢哋嘅白色病人服上面甚至冇濕嘅痕跡。
「佢哋唔係邪物。」陳嘉雯話,聲開始震。「佢哋係被困嘅靈魂。怨氣太重,聖水淨化唔到。佢哋嘅存在本身就係裂縫嘅一部分。」
阿朗嘅手揸住銅錢劍,金光由符文流出,形成一道光盾。夢魘嘅手掂到光盾——佢哋停咗。冇前進,但冇後退。只係企喺度,頭微微側,似望住佢哋。光盾嘅表面開始結霜,霜由夢魘嘅指尖蔓延到劍身,銅錢劍嘅符文開始暗淡,金光閃爍,好似就快熄滅。
「我頂唔到好耐。」阿朗話,聲緊。佢嘅手開始凍到冇感覺,劍柄黐住皮膚,手指僵硬,幾乎揸唔實。
阿晴望住最近嗰個夢魘。白色病人服,冇臉。但佢嘅身形、高度、企姿——似一個女人,中年,瘦削。佢嘅心突然揪住。佢嘅腦海入面閃過一個畫面——阿媽,最後一次見佢嘅樣,企喺門口,背住背囊,回頭望佢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阿媽?」佢細聲問。
夢魘冇反應。但佢嘅頭側向另一邊,似望住阿晴。冇臉,但阿晴感覺到——佢望住佢。唔係敵意,而係一種——哀求。哀求佢結束呢一切,哀求佢帶佢離開。
「唔係妳阿媽。」陳嘉雯話,佢嘅聲溫柔咗。「但係同一個命運。佢哋全部係祭品,被永生會獻祭,靈魂困喺呢度,永遠唔可以離開。」
阿晴望住夢魘,望住佢冇臉嘅白色平面。佢嘅眼紅咗,但冇喊。佢嘅手握住桃木筆,指節發白。
「我會帶你哋離開。」佢話,聲好輕,但好定。「應承你。」
李坤明喺夢魘後面,雙手交疊,灰色嘅眼珠恢復返原狀。佢企喺度,望住佢哋,嘴角微微翹起——唔係笑,而係一種觀察,好似科學家望住白老鼠。
「你哋好好睇清楚呢啲靈魂。」佢話,聲空洞,但有啲得意。「佢哋全部為咗永生會奉獻。佢哋嘅恐懼、痛苦、絕望——餵養裂縫。餵養門後面嘅嘢。你哋嘅阿爺都做過同樣嘅犧牲者。」
「你嘅目的係咩?」阿晴問。佢嘅桃木筆指向李坤明,筆尖嘅硃砂發出紅光,但紅光閃爍,唔穩定。佢嘅手震緊,但位置冇偏。
「目的?」李坤明笑咗一下,笑聲空洞,冇溫度。「等門開。等門後面嘅嘢過嚟。之後——所有人同我一樣。」
「一樣乜?」
「一樣長生。」李坤明話,灰色嘅眼珠閃過一絲光芒。「死亡係人類最大嘅敵人。我打敗咗佢。我見過門後面嘅嘢,佢哋應承過我——只要我獻祭足夠嘅靈魂,只要裂縫夠大,門完全打開嗰日,我就會成為佢哋嘅一部分,永遠唔會消失。」
「你只係變成佢嘅奴隸。」阿晴話,聲好定。「你見過陳文華、見過我阿公、見過陳通——佢哋為守門人付出一切,為保護人而犧牲。你呢?你為咗自己,犧牲咗幾多人?」
李坤明嘅面色變咗。灰白色嘅皮膚變成灰藍色,嘴唇震緊,眼珠嘅灰色由淺變深。
「你冇經歷過我經歷嘅嘢。」佢話,聲低咗,低到似自言自語。「你唔知死亡嘅恐懼。你唔知永遠消失嘅絕望。你細個嗰陣,有阿公陪。我細個嗰陣——」
佢冇講完。佢嘅手垂下,黑袍人開始後退,一個跟一個,退入骨牆後面嘅走廊。步伐加快,黑袍嘅下擺拖地,發出急促嘅沙沙聲,越嚟越遠。
李坤明冇制止佢哋。佢只係望住阿晴,望住佢手上嘅桃木筆,望住佢身後嘅阿朗同陳嘉雯。
「你哋同你哋嘅阿爺一樣——唔識死。」佢話。
佢轉身,行入黑暗。黑袍人跟住,灰色嘅身影消失喺骨牆後面嘅隧道。腳步聲越嚟越遠,越嚟越細,最後完全消失。
地面停止震。
黑色液體停止湧出。裂縫入面嘅液體慢慢退去,好似潮退,留低一個濕漉漉嘅凹坑。
夢魘仲喺度。四個,企喺阿朗嘅光盾前面,冇郁冇消失。佢哋嘅白色病人服喺黑暗中隱約發光,微弱嘅白光,似月光。佢哋嘅頭一齊側向左邊,望住阿晴,又側向右邊,望住阿朗。
阿朗嘅手震緊,銅錢劍嘅金光暗到幾乎熄滅。佢嘅手背、膊頭、大腿嘅傷口仲喺度流血,血滴落地,嘶嘶作響。
「佢哋點算?」佢問。
陳嘉雯望住聖水瓶,瓶入面嘅液體剩返唔夠三分之一。裂紋嘅玻璃滲出聖水,一滴一滴,滴喺佢嘅手背上面,冰涼。
「我哋幫唔到佢哋住。」佢話。「要封咗裂縫,斷咗永生會嘅獻祭,佢哋先可以自由。佢哋嘅怨氣同裂縫連埋一齊,裂縫喺度,佢哋就永遠被困。」
阿晴收起桃木筆,行近夢魘,距離一步。四個夢魘嘅頭齊齊轉向佢,四個冇臉嘅白色平面一齊望住佢。佢可以感覺到佢哋嘅怨氣——凍,重,壓喺心口上面。
「我哋會返嚟。」阿晴話,聲好輕,但好定。「到時帶你哋離開。我應承你哋。」
夢魘冇反應。但佢哋嘅身體開始變淡,由實變虛,由虛變透明,最後化成一陣白霧。霧喺空中停留一陣,然後散開,分成四縷,各自飄向走廊唔同嘅方向——返回佢哋被困嘅地方。飄走嘅時候,阿晴聽到好輕好輕嘅聲——唔係尖叫,唔係哭喊,而係嘆息。好長好長嘅嘆息。
阿朗收起銅錢劍。劍身嘅金光熄滅,符文變返暗淡。佢嘅手仲喺度震,手背嘅傷口仲喺度流血。佢由背囊入面拎出繃帶,隨便包紮一下。
陳嘉雯將聖水瓶掛返頸上,瓶身嘅裂紋喺藍光底下清晰可見。佢用手按住瓶身,試圖阻止裂紋擴大,但冇用。
「聖水夠唔夠?」阿朗問。
「一次。」陳嘉雯話。「最多仲有一次。」
阿晴望住祭壇後面嘅圓形暗門。門上面嘅「門」字,喺藍色火焰嘅照射下,一明一滅——似心跳,似倒數。火焰嘅藍色越嚟越深,由淺藍變成靛藍,由靛藍變成紫藍。
「聽晚。」阿晴話。「帶齊裝備。封住呢度。」
佢哋轉身行出圓形空間,行過骨牆,行過第二層地下室,上樓梯。
樓梯上面,鐵門開住。鐵門上面嘅「禁」字,仲喺度。
但「禁」字下面,多咗一行小字。新嘅,紅色嘅,未乾。字跡歪斜,似寫字嘅人好趕時間:
「檳城見。」
阿朗望住三個字,耳鳴嘅C音突然變成笑聲——低頻,持續,由地底傳上嚟。笑聲冇感情,冇溫度,只係一種震動。
「佢知道我哋下一步。」
阿晴冇答。佢只係拎出桃木筆,喺「檳城見」三個字上面畫咗一個叉。筆尖嘅硃砂接觸到字跡嘅一刻,發出「嘶」一聲,字跡稍微褪色,但仍然睇到。
「走。」
佢哋上樓梯,離開地下室。
暗處,一間冇窗嘅房。長枱上面有幾盞蠟燭,火焰係黑色嘅,邊緣滲出暗紅色嘅光。李坤明企喺枱前面,雙手撐住枱面,灰色嘅眼珠由黑色變返正常。佢嘅呼吸好重,胸口起伏。
門口,一個黑袍人行入嚟,彎腰。
「長老。佢哋嘅血脈力量比估計更強。銅錢劍嘅威力——超出預期。桃木筆嘅防護符可以抵擋我哋嘅咒術。聖水亦對低階教徒有效。」
李坤明冇轉頭。佢望住枱上面嘅地圖,杏林醫院嘅平面圖,地下室嗰層用紅色標記。紅色標記嘅邊緣向外擴散,似有生命。
「需要更多祭品。」
「已經冇足夠嘅祭品。」黑袍人嘅聲震緊。「最近嘅獻祭次數太密。裂縫嘅需求越來越大。街上面嘅流浪漢已經少咗八成,醫院附近嘅老街坊亦開始警覺。」
李坤明轉身。佢嘅眼望住黑袍人,眼神平淡,冇憤怒,冇失望。只係望住。
黑袍人低低頭,唔敢直視。佢嘅腳開始退後一步。
「長老——」
「用你哋。」李坤明話,聲平淡,好似講緊今晚食咩。
黑袍人嘅身體震咗一下,想轉身跑。但佢嘅腳唔聽使喚——好似被釘住。佢低頭望,見到地面有黑色液體,液體由地底滲出,纏住佢嘅腳腕,慢慢向上蔓延。
「為永生會奉獻,係你哋嘅榮幸。」
李坤明舉起手。黑袍人嘅身體開始扭曲——頭向後拗,手腳向外折,骨頭斷裂嘅聲清脆,喺寂靜嘅房入面好響。慘叫聲只維持咗兩秒,然後斷咗。
黑色液體由黑袍人嘅七孔滲出,流入地面,流向裂縫。黑袍人嘅身體慢慢乾癟,最後化成一具乾屍,跌落地,粉碎。
蠟燭嘅火焰閃咗一下。
房入面,得返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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