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二十五章：短暫的休息

翌日，下晝兩點，中環碼頭。

陽光灑喺維多利亞港嘅海面上，閃下閃下。渡輪由長洲駛返嚟，靠岸，乘客魚貫落船。阿朗、阿晴、陳嘉雯三個人行出碼頭，企喺有蓋天橋下面，望住對面嘅IFC同中環摩天輪。

阿朗著住件黑色T恤，左手包紮住白色繃帶，掌心仲隱隱作痛。阿晴企喺佢身邊，右手同樣包紮住，望住海面，冇出聲。陳嘉雯將背囊放喺地下，拎起手機睇時間。

「我直接去台南。」佢用國語話。「先去杏林醫院附近搵資料，等你哋。」

「你唔返檳城？」阿朗用粵語問。

「唔返喇。」陳嘉雯話。「Nenek嗰邊——我想自己調查清楚先。檳城嘅嘢，遲啲再算。」

佢望住手上嘅空瓶，望住瓶底殘留嘅黑色微粒。

「我阿爺叫我小心Nenek。我要知多啲，先去杏林醫院。」

阿晴用國語話：「妳自己一個小心。」

陳嘉雯笑咗一下，好輕，好淡。

「你哋都係。三日後台南見。」

佢拎起背囊，轉身行去的士站。行咗幾步，停低，轉頭望住阿晴。

「若晴。」佢叫佢個名，第一次。

阿晴望住佢。

「謝謝你們。」陳嘉雯話。「陪我下去。」

佢轉身，上咗的士，走咗。

阿朗同阿晴企喺碼頭，望住架的士消失喺車流入面。

「佢叫你若晴。」阿朗話。

「她第一次叫。」阿晴用國語話。

「佢信任妳。」

阿晴冇答。佢望住海面，望住陽光灑喺水上嘅光點。

「我們呢？」佢問。「去哪？」

阿朗望住中環方向，望住密密麻麻嘅高樓。

「帶妳去一個地方。」佢話。

中環，半山扶手電梯。

兩個人慢慢向上行。電梯兩邊係舊樓同新廈交錯，有茶餐廳，有畫廊，有外國人企喺度飲啤酒。陽光由高樓之間嘅縫隙灑落嚟，將地面切成一片光一片影。

阿晴望住四周，眉頭放鬆咗。

「我沒來過這裡。」佢用國語話。

「我第一次帶人嚟。」阿朗話。

「你常來？」

「細個嗰陣，阿爺成日帶我嚟。」阿朗話。「佢話，呢條電梯係全世界最長嘅戶外有蓋扶手電梯。佢話，行完呢條路，就會見到香港嘅靈魂。」

阿晴望住佢。「你看到了嗎？」

阿朗望住兩邊嘅舊樓，望住遠處嘅中環高樓，望住陽光同陰影交錯嘅街道。

「見到一部分。」佢話。「仲有好多未見到。」

佢哋行到電梯盡頭，轉入一條小巷。巷仔入面有一間舊式茶餐廳，綠色鐵皮，白色招牌，寫住「裕興咖啡」。門口有幾個阿伯喺度睇報紙，吹水。

「呢度。」阿朗話。

佢推開玻璃門，入面好細，得幾張枱。牆上面貼滿手寫嘅餐牌，空氣入面有奶茶同多士嘅味。

老闆係一個五十幾歲嘅男人，戴住眼鏡，望住阿朗。

「後生仔，好耐冇見。」佢用廣東話話。

「陳叔，兩位。」阿朗話。

陳叔望住阿晴，望住佢包紮住嘅右手，冇問。

「坐低啦。」

佢哋坐低。阿朗叫咗兩個菠蘿油、兩杯絲襪奶茶、一份蛋治。

阿晴望住枱上面嘅食物，拎起奶茶飲咗一啖。

「好甜。」佢用國語話。

「香港奶茶不嬲都甜。」阿朗話。

「台灣的也甜。但不一樣。」阿晴話。「你們的甜，是——」

佢搵唔到形容詞。

「係咩？」阿朗問。

「是一種——會讓人想起家的甜。」阿晴話。

阿朗望住佢，冇出聲。

「我小時候，我媽媽常常泡奶茶給我喝。」阿晴話，把聲好輕。「她說，她媽媽教她泡的。台灣式的奶茶，用紅茶和煉乳。」

佢望住手上嘅杯。

「她說，喝完之後，身體會暖一點。」

阿朗望住佢，望住佢低垂嘅眼簾，望住佢包紮住嘅右手。

「妳阿媽——」佢開口。

「她會沒事的。」阿晴打斷佢，語氣好定。「我們會救她出來。」

阿朗點咗一下頭。

「我哋會。」佢話。

下晝四點，觀塘海濱。

兩個人離開中環，嚟到觀塘海濱。呢度唔同中環——冇摩天輪，冇名店，只有一條長長嘅海濱步道，兩邊係舊工廠大廈同新起嘅商業樓。週末下晝，好多後生仔喺度散步、跑步、放狗、影相。

阿晴望住四周，有啲驚訝。

「這裡好多人。」佢用國語話。

「係呀。」阿朗話。「近幾年興㗎。以前呢度係工業區，冇人嚟。後尾政府改建成海濱公園，就變成後生仔拍拖嘅地方。」

「約會？」阿晴望住佢。

阿朗有啲唔自然。「……我上網睇嘅。我冇嚟過。」

阿晴嘴角翹起，冇再問。

兩個人沿住海濱行。左邊係觀塘繞道嘅天橋，車聲隆隆；右邊係維港海面，對面係啟德郵輪碼頭同飛鵝山。夕陽開始西斜，將海面染成金橙色。

「妳知唔知，我拍YouTube嗰陣，見過最獵奇嘅嘢係咩？」阿朗突然問。

阿晴望住佢。「什麼？」

阿朗望住海面，回憶緊。

「有次我去採訪一個廢棄嘅屋邨——牛頭角嗰邊，一棟等緊重建嘅舊樓。我夜晚去拍，諗住拍啲靈異題材。點知我見到一對後生男女，企喺天台邊緣，望住個海。」

阿晴冇出聲，等佢繼續。

「我以為佢哋想自殺，嚇到我差啲報警。但佢哋冇跳。佢哋只係企喺度，望住個海，望咗成個鐘。然後個女仔突然轉頭望住我，話——『你拍到我哋未？』」

阿晴皺眉。「她看到你？」

「佢見到。」阿朗話。「原來佢哋係嚟探險嘅，知道嗰度有傳說話夜晚會見到白色人影。佢哋等咗成晚，乜都見唔到，就搵我出氣。」

阿晴忍唔住笑咗一下。

「然後呢？」

「之後我同佢哋一齊等。」阿朗話。「等到凌晨三點，真係見到一個白色人影喺樓下嘅空地行過。我哋三個都見到。嗰對男女嚇到走咗，但我留低繼續拍。」

「你不怕？」

「驚。」阿朗話。「但驚都要做。」

阿晴望住佢，眼神有啲軟。

「你有拍到嗎？」

「有。」阿朗話。「但條片我冇upload到。」

「為什麼？」

阿朗望住海面，沉默咗一陣。

「因為我見到嗰個白色人影嘅樣。佢係一個阿婆，著住白色衫，好瘦。佢企喺空地中間，望住我，望咗好耐。然後佢話——『後生仔，你唔好再嚟呢度。下面有嘢。』」

阿晴嘅面色變咗一下。

「下面有東西」——同東堤一樣。

「你覺得她是誰？」阿晴問。

「我唔知。」阿朗話。「但佢嘅語氣，同我阿爺一模一樣。」

兩個人沉默咗。海風吹過嚟，帶住鹹味。

「之後我查過嗰棟樓嘅歷史。」阿朗話。「六幾年嗰陣，嗰度附近有個寮屋區叫『雞寮』，發生過大火，燒死好多人。個阿婆可能係其中一個。」

阿晴望住對面嘅啟德，望住夕陽。

「你常常做這種事？」

「成日。」阿朗話。「拍鬼故、探險、訪問老街坊——我頻道得兩萬訂閱，但每個view都係我用膽量換返嚟嘅。」

阿晴望住佢，望咗好耐。

「你不孤單。」佢話。

阿朗望住佢，笑咗一下。

「而家唔係。」佢話。

夜晚七點，深水埗。

兩個人行返醫局街。街燈著咗，將舊樓嘅外牆照成黃色。樓下嘅茶餐廳仲開住，老闆喺度拉閘。阿婆推住架買餸車行過，望咗佢哋一眼。

阿朗打開劏房門，入面同佢離開之前一樣——電腦、杯麵、亂七八糟嘅衫。但今次，佢覺得有啲唔同。

「妳坐陣。」佢話。「我執吓。」

阿晴企喺窗邊，望住外面嘅醫局街。

「你房間——」佢話。

「好亂，我知道。」阿朗打斷佢。

「我沒說亂。」阿晴話。「我說——有家的感覺。」

阿朗停咗手，望住佢。

「我小時候，房間也是這樣。」阿晴話。「小，亂，但是自己的地方。」

佢轉身望住阿朗。

「可以借我一件衣服嗎？」

阿朗呆咗一下。「吓？」

「我的衣服有血跡。」阿晴話。「想換掉。」

阿朗由衣櫃入面拎出一件乾淨嘅黑色T恤，遞俾佢。

「可能太大。」佢話。

「沒關係。」阿晴接過，行去廁所。

門關上。阿朗企喺房入面，望住廁所門，忍唔住笑咗。

佢將地下嘅被鋪好，放好枕頭。單人床，一張。地下，一張。

廁所門打開，阿晴行出嚟。佢著住阿朗件T恤，太大，衫擺垂到大脾，袖口摺咗幾摺。佢嘅短髮有啲濕，洗過面。

「怎麼樣？」佢問。

阿朗望住佢，心跳又快咗。

「……好睇。」佢話。

阿晴面紅咗一下，行去床邊坐低。

「你睡地上？」佢問。

「慣咗。」阿朗話。

阿晴望住地下嘅被，望住枕頭。

「你地板硬不硬？」

「都話慣——」

「你騙人。」阿晴打斷佢。

阿朗笑咗一下，冇答。

佢閂埋燈，躺喺地下。月光由窗口照入嚟，將天花板染成銀白色。

「阿朗。」阿晴嘅聲音由床上傳落嚟。

「嗯？」

「你小時候，是怎麼樣的呢？」

阿朗望住天花板，望住月光慢慢移動。

「細個——」佢話，停咗一下。「我阿爸阿媽好早就分開咗。我跟阿媽住，但阿媽要返工，成日唔喺度。我成日一個人。」

阿晴冇出聲。

「阿爺會嚟湊我。」阿朗話。「佢帶我去食茶餐廳，帶我去行街，帶我去佢封裂縫嘅地方。」

「他帶你去？」

「佢冇話我知嗰啲係裂縫。」阿朗話。「佢只係話——『阿朗，你喺度等阿爺，阿爺去去就返。』」

佢停咗一下。

「我等過好多次。有時等一個鐘，有時等三個鐘。我習慣咗等。」

阿晴嘅呼吸聲變得好輕。

「有一次，我等咗成晚。」阿朗話。「天光嗰陣，阿爺先返嚟。佢件衫有血跡，面色好白。佢話——『阿朗，對唔住，阿爺遲咗。』」

佢嘅聲音有啲唔穩。

「我冇嬲佢。我只係驚。驚佢有一日返唔到嚟。」

阿晴沉默咗好耐。

「後來呢？」佢問。

「後來佢真係返唔到嚟。」阿朗話。

房入面好靜。靜到聽到窗外嘅車聲，聽到遠處嘅狗吠。

阿朗深呼吸一下。

「所以我要完成佢未完成嘅嘢。」

阿晴冇答。過咗一陣，佢嘅呼吸聲變得平穩，慢落嚟。佢瞓著咗。

阿朗望住天花板，望住月光。佢聽到阿晴均勻嘅呼吸聲，聽到窗外嘅車聲，聽到遠處嘅狗吠。

佢閂埋眼，慢慢放鬆。

裂縫深處，南中國海海底，源頭。

黑暗。無盡嘅黑暗。

但黑暗入面，有光。暗紅色嘅光，由門嘅縫隙滲出嚟。一明一滅，好似心跳。

門後面，佢感應到。香港東堤嘅裂縫——封住咗。唔係被逼退，而係被封住。三條血脈，一齊出手。

佢嘅脈動加快咗一下。唔係憤怒，唔係恐懼，而係——計算。

三個人。香港守門人嘅後代。台灣守門人嘅後代。檳城守門人嘅後代。佢哋封住咗第一個裂縫。佢哋會去第二個，第三個。然後，佢哋會嚟到源頭。

佢等咗好耐。佢可以再等。

但佢唔係唯一等緊佢哋嘅嘢。

守門人內部，某個暗處。

一間房，冇窗，只有一張長枱。枱上面有幾盞蠟燭，火光搖曳，照出幾個模糊嘅輪廓。佢哋坐喺枱嘅兩邊，臉隱藏喺黑暗入面。

「東堤封了。」一個聲音，低沉，沙啞，分唔出男女。

「知道。」另一個聲音，年輕啲，冷靜。

「三條血脈齊了。」

「知道。」

「他們會去杏林醫院。」

「知道。」

第一個聲音沉默咗一陣。

「要阻止他們？」

第二個聲音笑咗一下。冇聲嘅笑，只有語氣入面嘅寒意。

「不用。他們封得越快，源頭開得越快。」

「你確定？」

「我等了這麼多年。」第二個聲音話。「不差這幾天。」

蠟燭嘅火光閃咗一下。枱上面嘅人影消失咗。

房入面，得返黑暗。

第二十五章完

第二十六章預告

三日後，阿朗同阿晴飛去台南。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SEAvBkm8g
陳嘉雯喺機場等佢哋，手上拎住一份厚厚嘅檔案。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VK9C6ljZ
杏林醫院——台灣第一鬼屋。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WIiiZOiym
佢哋要喺能量消散之前封住第二個裂縫。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lUXimggH
但佢哋發現，有人早過佢哋一步到咗。

下一章：杏林醫院

作者的話（第二十五章）

大家好，又係我。

第二十五章係「短暫嘅休息」。封印東堤之後，阿朗、阿晴、陳嘉雯三個人喺中環碼頭分開。陳嘉雯唔返檳城，直接去台南準備杏林醫院嘅資料。阿朗同阿晴留喺香港休息兩日。佢哋行中環半山扶手電梯、去舊式茶餐廳食菠蘿油、去觀塘海濱散步、返深水埗劏房。

寫觀塘海濱嗰段，我想帶出阿朗作為YouTuber嘅另一面——佢唔只拍靈異題材，仲會遇到一啲獵奇嘅事。廢棄屋邨、探險嘅後生男女、白色人影阿婆——全部都係佢親身經歷。而嗰句「下面有嘢」，同東堤一模一樣，暗示呢個城市嘅裂縫無處不在。

寫深水埗劏房嗰段，阿朗第一次透露自己嘅成長——父母分開，阿媽成日唔喺度，佢成日一個人等阿爺。等一個鐘、三個鐘、成晚。佢習慣咗等。但佢最驚嘅，係阿爺有一日返唔到嚟。後來，阿爺真係返唔到嚟。佢冇講出口嘅陰霾，就係呢種「等待嘅恐懼」。

下一章，佢哋會飛去台灣，去杏林醫院——台灣第一鬼屋。比東堤更大、更古老、更危險。佢哋要喺能量消散之前封住第二個裂縫。但佢哋發現，有人早過佢哋一步到咗。

照舊。留言、like、share，你嘅每一個回應，都係我寫落去嘅動力。

我哋第二十六章見。

阿朗話：「我等過好多次。我習慣咗等。」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Jw0YN4yIS
阿晴話：「你唔孤單。」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b0dkdkSI
阿朗話：「而家唔係。」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zUWPfg0r
暗處嗰個聲音話：「佢哋封得越快，源頭開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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