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二章：交換

阿朗站在中文大學的山路上，凌晨三點幾，電話貼住耳邊，成個人仲未回魂。

「陳子朗先生？你還在嗎？」電話那頭的女聲問。

「……喺度。」他嚥了一下口水。「你話你係……台灣刑警？」

「刑事局，林若晴。我正在調查一宗案件，需要跟你核實一些資料。」

阿朗腦海入面閃過無數個念頭。佢拍嘅片從來冇出過事，冇犯過法，頂多就係深夜入私人地方——但佢次次都揀公眾地方，就算報警都係罰幾百蚊。

「我冇犯法喎。」他先下手為強。

對方沉默了一秒。「我沒有說你犯法。」

「咁你做咩打嚟？」

「你上星期在秀茂坪熟食中心拍攝的影片，有沒有拍到任何……不尋常的東西？」

阿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握緊手上的攝錄機。

「我拍鬼故㗎嘛，唔尋常就係正常啦。」

「陳先生。」她的語氣變得更硬。「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陽明山登山團失蹤案，七個人上山，只有一個人下來。生還者的手腕上，有一個符號。」

她頓了一下。

「和你秀茂坪影片中出現的符號一模一樣。」

阿朗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路燈下，望住手上那張卡片。圓圈，三條波浪線。

「你點知我條片有嗰個符號？」他問。「我冇upload過嗰段。」

「我逐格看過你的影片。」她說。「畫面右下角，走廊盡頭的牆上，閃過零點三秒。」

阿朗打了個寒顫。他剪片嗰陣都冇留意到。

「……你睇得咁仔細嘅？」

「這是我的工作。」她頓了一下。「陳先生，我需要你手上所有的資料。你爺爺的筆記本、你拍到的東西、還有——」

「喂喂喂，」阿朗打斷她，「你點知我阿爺有筆記本？你究竟調查咗我幾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調查的是案件，不是你。」她說。「但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陽明山、秀茂坪、你爺爺的筆記本、還有那個符號——這些都不是獨立事件。」

阿朗望住手上的卡片，望住漆黑嘅山路。

今晚發生嘅事太多。辮子姑娘、阿伯、卡片、台灣刑警。佢個腦好似畀人塞咗十條片入去一齊播，亂到一個點。

「我而家返屋企先。」他說。「你要資料嘅話，聽日搵我。而家凌晨三點，我頭先差啲畀隻女鬼嚇到瀨尿，我想瞓覺。」

「……『女鬼』？」她的語氣變了。

阿朗意識到自己講多咗。「冇嘢，我吹水咋。聽日啦，bye。」

他掛斷電話，截了一輛的士，報了「深水埗醫局街」，然後癱在後座，望著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掠過。

他低頭髮了個訊息給那個台灣號碼：「聽日下午三點，視像通話。」

對方秒回：「收到。」

翌日下午，阿朗在劏房裡對住電腦，把攝錄機連上去，重新看了一遍昨晚拍的片段。

畫面裡，他站在辮子路上，對著鏡頭說話。

然後他停了。

耳鳴來了。

他轉頭望向路的盡頭——畫面裡，路的盡頭什麼都沒有。只有樹，和黑暗。

但他記得自己看到什麼。

他按下暫停，深呼吸了一下，然後繼續看。

畫面裡的他開始發抖，然後突然被拉出畫面。鏡頭跌在地上，錄了三秒地板，然後被人撿起來——是老伯撿的，鏡頭掃過他的臉，不到一秒。

阿朗把畫面定格。

老伯的臉。灰白頭髮，皺紋很深，眼神凌厲。他穿著灰色唐裝，頸上掛著一條紅繩，繩末端沒入衣領，看不見吊著什麼。

阿朗把截圖儲存，然後打開爺爺的紅色筆記本。

他以前從來冇認真睇過呢本嘢。阿爺走嘅時候，佢淨係覺得老人家留低啲垃圾，隨手塞入書架就冇理過。但琴晚之後，佢逐頁逐頁睇。

筆記本大概有六十幾頁，一半係手繪符號，一半係阿爺嘅字跡，寫住唔同嘅地點、日期、同埋一啲佢睇唔明嘅註解。

其中一頁寫住：

「結界裂縫分類：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3GaTYNz9Z
一級：異界投影可見，無實體接觸風險。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gYemQcg1
二級：投影可與現世互動，有危險。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KgNhb9LF
三級：裂縫擴大，異界之物可短暫進入現世。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5D0ugq0VE
四級：結界崩壞，異界之物永久停留。」

阿朗望住呢幾行字，背脊發涼。

佢琴晚見到嘅辮子姑娘——佢望住佢，佢識轉身，佢識郁。佢想埋嚟。

「二級定三級呢……」他自言自語。

他又揭多幾頁。

「秀茂坪，丙申年三月，裂縫二級。投影：腳步聲。已封。」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tszDb7rOE
「中大辮子路，丁酉年七月，裂縫三級。投影：辮子姑娘。已封。」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NuH3Z44ds
「大埔滘，戊戌年九月，裂縫二級。投影：紅衣女。已封。」

全部都係香港地點。秀茂坪、中大、大埔滘、長洲、皇后像廣場……阿爺幾乎去勻成個香港。

最後一頁寫住：

「守門人，百年守護，裂縫日增。非天災，乃人禍。有人在挖。」

阿朗望住「有人在挖」四個字，心跳加速。

三點鐘，他的電腦彈出視像通話邀請。

來電顯示：林若晴。

他按下接聽。

畫面裡是一個女人，短髮，戴眼鏡，背景係一個整齊嘅書房。她穿著白色襯衫，坐得筆直，表情嚴肅得像一個準備審犯嘅警官。

阿朗穿著背心，頭髮亂糟糟，背景係甩皮嘅牆紙同埋一堆杯麵碗。

兩個人對望了三秒。

「……你係陳子朗？」她問，語氣帶著一點不確定。

「係呀。」他打了個喊露。「你係林若晴？」

「是。」她頓了一下。「你……昨晚還好嗎？」

「你指撞鬼嗰 part？好精彩呀，你要唔要睇片？」他沒好氣地說。

她沒有接他的玩笑。「把你拍到的東西給我看。」

阿朗把攝錄機連上電腦，把昨晚的片段傳給她。她沉默地看完，然後定格在老伯出現的那一幀。

「這個人是誰？」

「我點知。佢突然走出嚟，鬧咗我一輪，塞咗張卡片俾我就走咗。」

「卡片上什麼內容？」

阿朗把卡片舉到鏡頭前。上面只有一個符號。

林若晴也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卡片，舉到鏡頭前。

一模一樣。

「我這邊也有一個老人給了我這張卡片。」她說。「一個廟公。他說他屬於一個叫『守門人』的組織。」

阿朗瞪大眼睛。「我嗰個阿伯都係！佢話佢哋守咗幾百年，又話咩結界裂縫——」

「等等。」她打斷他。「你說的『結界裂縫』，是什麼意思？」

阿朗翻了個白眼，拿起爺爺的筆記本，翻到「結界裂縫分類」那一頁，對著鏡頭。

「我阿爺留低嘅。佢話呢個世界有個結界，隔住我哋同嗰啲……嘢。而家個結界爛咗，所以啲都市傳說會跑出嚟。」

林若晴盯著筆記本的畫面，眉頭越皺越緊。

「你相信這些？」她問。

「我琴晚差啲俾個冇臉嘅女鬼食咗，你話我信唔信？」

她沉默了一會。

「我在刑事局工作了七年，」她慢慢說，「看過幾百宗案件，從來沒有遇過無法用科學解釋的事情。」

「直到陽明山？」阿朗問。

她沒有回答。

「你嗰單陽明山，」阿朗追問，「係咪都係同一個符號？係咪都係都市傳說？紅衣小女孩，我上網睇過——」

「夠了。」她打斷他。「我需要你把你爺爺的筆記本全部掃描給我。我需要你昨晚拍到的所有片段。我需要——」

「喂，」阿朗也打斷她，「你未答我問題。你究竟信唔信？」

她望著鏡頭，眼神複雜。

「我信證據。」她終於說。「而證據顯示，陽明山和秀茂坪的案件有高度關聯。那個符號是真實存在的。至於它代表什麼——我需要更多資料才能判斷。」

阿朗嘆了口氣。「你同我阿爺一樣，乜都要證據。」

「你爺爺是怎麼死的？」

這個問題讓阿朗頓了一下。

「……病死的。」他說。「肺癌。走咗五年喇。」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守門人』的事？」

「冇。佢剩係塞咗本筆記俾我，話『第日有咩唔對路就睇』。我以為佢老人癡呆，擺咗五年冇郁過。」

林若晴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

「陳先生，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咩忙？」

「把你爺爺筆記本上所有提到『裂縫』的地點整理給我。香港的。」

「你要嚟做咩？」

她深呼吸了一下。

「我要去陽明山，再做一次現場調查。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爺爺的理論是對的，那麼陽明山的裂縫，需要被『封住』。」

阿朗呆住了。「你……你信我阿爺講嘅嘢？」

「我不信。」她說得很快。「但我需要排除所有可能性。」

阿朗望著她，突然笑了。

「你講嘢好矛盾喎。」

「這是科學精神。」她面不改色。「排除錯誤選項，剩下的就是答案。」

「即使答案係鬼？」

她沉默了兩秒。

「即使是鬼。」

阿朗靠回椅背，望住天花板。

「好啦，」他說，「我幫你整理。但你都要幫返我。」

「幫你什麼？」

「你喺台灣，幫我查一樣嘢。」

「什麼？」

阿朗拿起那張卡片，對著鏡頭。

「『守門人』。我要知佢哋究竟係咩人，同我阿爺咩關係，同埋——」

他頓了一下，想起筆記本最後一頁那句話。

「——『有人在挖』，究竟係咩意思。」

林若晴點了點頭。

「成交。」

她關閉通話前，阿朗叫住她。

「喂。」

「什麼？」

「你個名，林若晴——我應該點叫你？林警官？林小姐？」

「叫我阿晴就好。」

「我叫阿朗。」

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畫面消失了。

阿朗關掉電腦，坐在劏房裡，望住爺爺的紅色筆記本。

他拿起電話，打給一個號碼。

「喂，媽，我問你一樣嘢。」

「咩事呀仔？」電話那頭是母親慵懶的聲音。

「阿爺以前，係咪識得一個組織？叫咩『守門人』嘅？」

電話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做咩突然問呢啲嘢？」母親的聲音變了，帶著一種他很少聽到的緊張。

「冇呀，我……執嘢見到阿爺留低嘅嘢，想知多啲啫。」

「丟咗佢。」母親說。「你阿爺啲嘢，全部都係垃圾。丟咗佢，唔好再諗。」

「媽——」

「我話丟咗佢！」母親罕有地提高聲量，然後深呼吸了一下。「阿朗，你阿爺走咗五年喇。佢留低嘅嘢，唔好再掂。聽到未？」

他沒有回答。

「聽到未！」母親又問了一次。

「……聽到喇。」

他掛斷電話，望住手上嘅紅色筆記本。

佢阿媽從來唔會咁緊張。佢阿媽從來唔會叫佢丟嘢。佢阿媽甚至從來唔會主動提阿爺。

佢喺Google打咗三個字：守門人香港。

搜尋結果零。

他又打：守門人台灣。

零。

佢再打：結界裂縫都市傳說。

出來嘅全部係靈異節目嘅片段、討論區嘅post、同埋一堆廢文。

冇一條有用。

他關掉電腦，躺上床，望住天花板的裂縫。

那條裂縫從去年開始就有了，樓上單位裝修之後出現的。房東話「小事嚟啫，批盪甩咗啫」，一直冇整。

阿朗望住條裂縫，突然覺得——

佢同條裂縫之間，好似冇咁遠。

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耳邊響起阿爺的聲音——唔係真係聽到，而係記憶入面嘅聲音。佢細個嗰陣，阿爺成日同佢講故仔。

「阿朗呀，你知道點解香港咁多鬼故？」

「唔知呀阿爺。」

「因為呢個地方，本來就唔係畀人住嘅。我哋係借人哋塊地嚟住㗎咋。」

「邊個嘅地？」

阿爺冇答。佢只係笑，摸住阿朗嘅頭，然後講咗句佢當時聽唔明嘅話：

「記住，有啲門，開咗就閂唔返。」

阿朗睜開眼，坐起身。

他打開電腦，重新打開爺爺的筆記本掃描檔案，開始整理所有提到「裂縫」的地點。

秀茂坪。中大。大埔滘。長洲。皇后像廣場。

他把它們一個一個輸入Excel。

然後他發現一樣嘢。

筆記本裡最後一個裂縫記錄，日期係阿爺過身前三日。

地點：深水埗，醫局街。

他住緊嗰條街。

他望住螢幕，背脊慢慢爬上一股涼意。

佢拎起電話，想打俾阿晴，但睇一睇時間——凌晨一點。台灣都係凌晨一點。

佢放低電話，望住天花板條裂縫。

條裂縫，好似琴晚大咗少少。

第二章完

第三章預告

阿晴重返陽明山，帶住廟公畀嘅硃砂筆。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zqQOD4fB
阿朗發現自己住嘅大廈，可能就係下一個裂縫。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1HFmT2MFw
兩個人各自行動，但都發現——有人比佢哋早一步到咗現場。

下一章：封裂縫

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tQdBgOiT

大家好，又係我。

第二章寫完嗰陣，我坐喺電腦前面諗咗好耐。阿朗同阿晴第一次視像通話——一個喺深水埗劏房，一個喺台北書房，中間隔住成條台灣海峽，但佢哋喺講緊同一件事。

寫呢段嘅時候，我特登用咗佢哋各自嘅語言。「咁樣寫唔會好亂咩？」其實會。但我想保留嗰種感覺——佢哋本來就係兩個世界嘅人，一個信風水，一個信科學；一個講粵語，一個講國語。但結界裂縫唔等人，佢哋要學識點樣一齊行。

都市傳說嘅嘢，好多時候唔係因為佢恐怖而恐怖，而係因為佢同我哋嘅生活黐得太埋。

第三章我會寫阿朗同阿晴各自去封裂縫。一個去中大辮子路，一個去陽明山。兩個人都係第一次真正面對嗰啲嘢——佢哋會點樣應付？阿爺本筆記入面嘅方法，到底work唔work？

如果你哋有聽過其他都市傳說，或者有興趣想我寫某個地點，可以留言話我知。可能下一章，就會出現你講嘅傳說。

留言、like、share，你嘅每一個回應，都係我寫落去嘅動力。

我哋第三章見。

ns216.73.216.2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