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一章：深水埗，凌晨兩點

陳子朗望住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數字——21,847。

他的影片上架五天，只有兩萬多個觀看次數。這是他拍得最辛苦的一條：在秀茂坪熟食中心站了三小時，錄到耳鳴頭痛，剪片剪到凌晨四點。

「痴線。」他自言自語，把杯麵最後一口湯喝掉。「拍鬼故冇人睇，拍貓咪打乞嚏都多view過我。」

他的房間只有八十呎，位於深水埗醫局街的一棟舊樓。床和電腦桌之間僅夠一個人轉身，牆上貼著剝落的牆紙，冷氣機的滴水聲每隔三秒響一次。

他正準備按下「關機」，螢幕角落彈出一個新郵件通知。

寄件者：[email protected]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eJRAVGsH
標題：無

他隨手點開。

附件是一條連結，和一張影片截圖。他點開圖片——

是一個台灣新聞畫面。標題寫著：「陽明山登山團集體失蹤，唯一生還者精神失常」。

他正想說「關我咩事」，然後他看見生還者的左手腕。

有東西。

他把圖片放大。

生還者手腕上有一個符號。圓圈裡面有三條波浪線，像一個扭曲的太極，又像一個不完整的漩渦。

他整個人僵住了。

他慢慢轉頭望向左手邊。電腦桌旁的書架最底層，有一本紅色硬皮筆記簿，褪色褪到快變成粉紅色。是他爺爺留下的。他五年前過世，臨走前塞給他的，說「第日有咩唔對路就睇」。

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以為那是老人癡呆發作亂寫的東西。

他伸手拿起筆記本，翻到中間某一頁。

那一頁的角落，有一個手繪的符號。

一模一樣。

旁邊寫著一行字，爺爺的字跡，歪歪斜斜：

「結界裂縫，異界投影，見此標記，速離。」

阿朗望著筆記本，望著電腦螢幕，再望著自己僅剩的三包杯麵。

「……阿爺呀，」他低聲說，「你玩我呀？」

他點開連結。

是一條YouTube影片，台灣一個靈異節目的舊片段，叫《鬼話連篇》。畫質差得像用馬鈴薯拍的，1998年的產物。畫面是一段家庭影片，鏡頭搖搖晃晃，背景是山林小徑。

然後他看見了。

隊伍最後面，有一個穿紅衣的小女孩。

她不是在走。她是在飄。鏡頭對準她的時候，她抬起頭望著鏡頭，笑。

那個笑容讓阿朗背脊發涼。他做了兩年靈探，看過幾百條恐怖片，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但這條影片，他按下了暫停。

他盯著紅衣小女孩的臉。

耳鳴突然來了。

像有人在他耳邊放了一個貝殼，海浪聲由遠而近，越來越大聲。他的心跳開始加速，後頸發涼，整間八十呎的劏房像突然縮小到只剩棺材那麼大。

他用力拍了一下電腦桌。

「得未呀！」他對著空氣罵。

耳鳴慢慢退去。

他拿起手機，打開Google Maps，輸入了四個字。

中文大學辮子姑娘。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只覺得，今晚如果不去，他會坐在這裡盯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他換上黑色風衣，拿起攝錄機，出門。

同一時間，台北。

林若晴站在刑事局走廊的飲水機前，盯著杯子裡的水發呆。

凌晨兩點多，整層樓只有她一個人。她應該回家。她的上司黃隊長今天下午才說完：「若晴，妳放兩天假，去走走、吃點好的，不要再看了。」

她答應了。

然後晚上九點，她回來了。

她沒辦法不回來。陽明山那件案子，她沒辦法就這樣放下。

七個人上山，只有一個人下山。生還者現在在北市某醫院精神科，開口只有一句話：「紅衣……紅衣……」

阿晴拉開抽屜，拿出陽明山案的檔案夾。

她已經看過這份檔案三十幾次。現場照片、鑑識報告、生還者筆錄，全都可以背出來。但每一次看，她都會停在同一張照片。

現場地面。

有一個圓形痕跡，直徑大約一米，中間有一個符號。圓圈裡面三條波浪線。

鑑識科的報告寫著：「刻痕深度約0.3公分，疑似金屬工具造成，符號無法辨識，不屬於任何已知宗教或文化體系。」

鑑識科的老友阿傑還在報告後面用手寫加了一句：「晴姐，這個符號我比對過全世界資料庫，真的沒有。但……香港警方上星期問過我們，他們秀茂坪一單命案現場，也有同樣的符號。」

阿晴拿起電話，打給阿傑。

「喂，傑哥，你上次說香港那個案子，有沒有詳細資料？」

阿傑在電話那頭打呵欠：「晴姐，現在幾點了妳知道嗎？」

「我知道。你有沒有？」

「……妳等我一下。」

五分鐘後，阿晴的電腦收到一個壓縮檔。解壓之後，是幾張香港秀茂坪命案的現場照片，和一份中文的案情摘要。

她逐張照片看。

第三張照片，死者左手腕，有一個符號。

和陽明山現場的符號一模一樣。

她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然後她看見案情摘要的最後一頁，有一個證人筆錄。

證人姓名：陳子朗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HwxKKkzlf
身份：YouTuber，頻道「深夜港」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OtPUcOaM
證詞：本人於秀茂坪熟食中心拍攝影片期間，聽到異常聲響及感到身體不適，未有目擊任何可疑人物。

她在Google搜尋「陳子朗深夜港」。

第一個結果是YouTube頻道。她點進去，最新一條影片——秀茂坪熟食中心，三天前上傳，標題是「秀茂坪午夜怪聲，我拍到了不該拍的東西？」

她按下播放。

畫面搖晃，一個年輕男子拿著攝錄機走進一條漆黑的走廊，背景是他的旁白：

「各位觀眾，我而家就喺秀茂坪熟食中心嘅二樓，時間係凌晨一點四十五分。傳說話午夜之後，喺呢度會聽到腳步聲，但係冇人——」

畫面突然震了一下。旁白停了。

鏡頭對著走廊盡頭，什麼都沒有。

但旁白變小了：「……你有冇聽到？頭先……好似有腳步聲。」

阿晴看到這裡，皺起眉頭。

然後她看見畫面右下角——走廊盡頭的牆上，有一個人影。

不是人。是一個影子。

一個不屬於任何光源的影子。它在牆上移動，像有人從鏡頭外面走過，但鏡頭裡面，走廊是空的。

旁白沒有出聲。畫面停了三秒。

然後那個年輕男子說了一句：「……收皮啦，我唔玩啦。」

影片在這裡結束。

阿晴按回開頭，看了第二次。

這次她留意到一件事：在人影出現之前的零點幾秒，走廊盡頭的牆上，閃過一個符號。

圓圈，三條線。

她按下暫停，拿起電話，打給國際科的同事。

「喂，我是若晴。幫我查一個香港人的聯絡方式。叫陳子朗，YouTuber。」

她望著螢幕上那個年輕人的臉——一看就知道是那種沒什麼錢、沒什麼運氣、但又不肯認命的樣子。

她嘆了口氣。

「……是在哈囉？這傢伙是來亂的嗎？」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陳子朗」三個字，然後拿起電話。

阿朗站在中文大學「辮子路」的路口，開始後悔。

這條路窄到只夠兩個人並排，兩邊是密不透光的樹。夜晚的中大本來就安靜，這裡比墳場更靜。連蟲叫都沒有。

他拿著攝錄機，鏡頭對準自己。

「各位觀眾，我而家喺中文大學嘅辮子路，時間係凌晨三點。傳說話，七十年代有個女學生喺呢度畀火車撞死，之後佢嘅鬼魂就成日喺呢條路出現，紮住一條辮子，背對住行人——」

他停了。

耳鳴又來了。

他轉頭，望向路的盡頭。

有人。

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路中央。紮著一條長辮，垂到腰。

背對著他。

阿朗的手開始發抖。他想說話，但喉嚨像被人掐住。

他望著那個背影。他記得傳說——如果你叫她回頭，她會轉過來，但前面還是一條辮子。

他不會叫。

他轉頭，想走。

然後他發現自己的腳動不了。

像有什麼踩住他的腳，又像他的肌肉和地面黏在一起。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爆開，耳鳴大到聽不見自己的呼吸聲。

那個背影開始轉。

很慢。

辮子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像一條蛇在水面游過。

阿朗看見她的側面——白色衣服，沒有腳，飄在離地兩吋的位置。

她繼續轉。

阿朗想閉上眼睛，但閉不上。

他看見那個背影轉到一半——前面應該是臉的位置，仍然是一條辮子。

不是頭髮。是一條真正的辮子，從頭頂垂下來，在應該有五官的地方懸著。

然後——

「後生仔！」

一隻手用力拍在他的肩膀上。有人從後面扯住他的風衣，把他整個人往後拉了三步。

「唔好望！走！」

他的腳突然能動了。他被人拉著跑，跑出小路，跑到一盞路燈下面。

他彎下腰，喘氣。

拉著他跑的是一個老人。六十多歲，白頭髮，穿著灰色唐裝，站在那裡連氣都不喘。

「你唔知死字點寫？」老人罵道。「呢度唔係你嚟嘅地方！」

阿朗喘著氣，指著那條路：「嗰……嗰個係……」

「收聲。」老人打斷他。「你想活命嘅，就唔好再查落去。仲有——」他指著阿朗手上的攝錄機，「你頭先錄嘅嘢，即刻delete。」

阿朗站直身體，深呼吸了幾下：「Delete？我啲片就係靠呢啲㗎大佬！我——」

老人突然厲聲喝道：「你阿爺陳通冇教你咩？結界裂縫唔係娛樂，係命！」

阿朗呆住了。

他望著老人，望了五秒。

「你……你識我阿爺？」

老人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塞進阿朗手裡，轉身就走。

阿朗低頭看著卡片。

上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符號。

圓圈，三條波浪線。

和爺爺筆記本裡那個一模一樣。

「喂！」阿朗追上去。「你邊個呀！阿伯！喂！」

他追到路口，老人已經不見了。

整條路只剩下他一個人，和一盞路燈。

他站在那裡足足一分鐘，然後拿起攝錄機，按下回放。

畫面裡的辮子路，什麼都沒有。

只有他自己站在鏡頭前，望著空氣，整個人僵在那裡。

「……屌。」他低聲說。

他收好攝錄機，握著那張卡片，轉身往車站走去。

走了三步，他的電話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開頭是+886。

台灣打來的。

他猶豫了兩秒，接聽。

「喂？」

電話那頭是一個女聲，講國語，語速快，咬字清晰：

「陳子朗先生？我是刑事局林若晴。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阿朗站在中大的山路上，凌晨三點多，剛剛才從一個沒有臉的女鬼手中逃出來，現在有一個台灣刑警打電話找他。

他望著電話，沉默了兩秒。

「……吓？」

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aGbXPhiW

大家好，我係呢個故事嘅作者迷李奇。

《結界獵人》呢個故事，其實喺我腦入面轉咗好耐。我一直覺得，香港同台灣嘅都市傳說有好多共通點——都係喺城市發展嘅裂縫入面生出嚟，都係口耳相傳，都係越講越恐怖。但從來冇人將佢哋擺埋一齊講。

所以我就試吓。

呢個故事裡面，你會見到一個香港廢青YouTuber，同一個台灣不信鬼神嘅刑警。佢哋兩個本來唔會相遇，但因為同一個符號、兩個傳說，被扯埋一齊。

語言方面，阿朗會講粵語，阿晴會講國語。如果你睇到某句唔太明，可以喺留言問，我或者其他讀者會幫手解答。文化差異本身，就係呢個故事嘅一部份。

如果你想第一時間睇到，可以追蹤我呢個「新作家」，或者喺下面留個言。

如果你鍾意呢個故事，麻煩幫手留個言、畀個like、加入書籤，甚至係分享出去。寫作係孤獨嘅，但你嘅每一個回應，都會令我知道——呢個故事，有人陪我一齊行。

最後，故事入面嘅都市傳說，大部份都有原型。如果你知邊度有更多傳說，或者你聽過某個版本嘅故仔，歡迎留言話我知。可能，下一章就會出現你講嘅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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