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十五章：東堤的過去（一）——老居民的口述

朝早七點，長洲碼頭。

阿朗企喺渡輪出口，望住面前嘅長洲大街。海風吹過嚟，帶住鹹味同埋魚蛋嘅香味。街上面嘅舖頭啱啱開門，賣魚蛋嘅阿婆喺度拉閘，租單車嘅老闆喺度抹車。

阿晴企喺佢身邊，拎住杯咖啡，望住手機螢幕。佢琴晚冇瞓——唔係因為驚，而係因為查證。

佢將陳嘉雯畀嘅資料同阿爺嘅筆記本、阿公嘅信逐項比對。陳文華嘅記錄入面提到嘅裂縫位置、符號圖案、甚至係一啲細微嘅用字習慣，都同阿爺嘅筆記本吻合。

凌晨三點，佢終於確認：陳文華嘅資料係真嘅。

但係——資料係真嘅，唔代表陳嘉雯可信。佢阿爺係好人，唔代表佢都係。

佢閂埋手機，深呼吸。海風吹過嚟，有啲涼。

「你尋晚瞓得好唔好？」阿朗問。

「還好。」阿晴用國語話。「花了一整晚查證。」

阿朗望住佢，見到佢眼下面有啲黑眼圈。「有冇搵到嘢？」

「有。」阿晴話。「陳文華的記錄是真的。跟你爺爺的筆記本、我阿公的信——完全吻合。」

佢停咗一下。

「但是——資料是真的，不代表人可信。」

阿朗點咗一下頭。「我明。」

陳嘉雯由海傍街嗰邊行過嚟，手上拎住一部相機同一個公文袋。佢嘅頭髮有啲亂，眼下面有少少黑眼圈——琴晚似乎都冇點瞓。佢今日著咗件灰色風褸，頸上掛住記者證，望落好專業。佢行過嚟嘅時候，眼神喺阿晴臉上停留咗一下——好似評估佢嘅狀態。

「早。」佢用廣東話話，然後轉向阿晴，用國語問：「妳查證完了？」

阿晴望住佢，冇答。

「我昨晚也沒睡。」陳嘉雯話，語氣平淡，冇抱怨，只係陳述事實。「我在等妳的答案。」

阿晴沉默咗幾秒。

「資料是真的。」佢終於用國語話。「妳爺爺的記錄，跟我阿公的信、陳通的筆記本——完全吻合。」

陳嘉雯嘅眼神有啲放鬆，但阿晴繼續講。

「但是——」佢話。「資料是真的，不代表一切。我相信證據，不是相信人。」

陳嘉雯望住佢，望咗兩秒，然後點咗一下頭。

「我明白。」佢話。「我也是這樣。」

佢由背囊入面拎出一個文件夾，遞俾阿晴。

「這是我整理好的東堤資料。包括陳伯和芬姐的地址、他們說過的事情、還有我爺爺筆記本裡關於東堤的記錄。」

阿晴接過，打開，快速掃咗幾頁。佢嘅動作好快——係刑警審閱文件嘅速度。

「妳可以慢慢看。」陳嘉雯話。「我等得。」

阿晴冇答。佢繼續睇，睇咗大約五分鐘，然後合上文件夾。

「先見誰？」佢問。

陳嘉雯嘅嘴角微微翹起——好輕，好淡，但係見到。「陳伯住在海傍街。走路五分鐘。」

三個人行入長洲大街。晨早嘅長洲同日頭好唔同——冇乜遊客，得返本地人。街邊嘅魚檔開咗，老闆喺度切魚。茶餐廳入面坐滿食早餐嘅阿伯阿婆。

阿晴一路行一路四圍望，手插喺風褸口袋入面。佢習慣性咁觀察環境——出口、人群、可疑嘅人。阿朗知，呢個係佢嘅職業病。

「妳做咩？」佢問。

「觀察。」阿晴用國語話。「新地方，要先搞清楚環境。」

陳嘉雯行喺前面，轉頭望咗佢一眼。「妳真的好專業。」

阿晴冇答。

陳伯住喺海傍街一間舊樓入面。陳嘉雯按門鐘，等咗一陣，門開咗。

一個阿伯企喺門口。佢好瘦，皮膚黝黑，頭髮白晒，但眼好有神。佢著住一件藍色嘅工作衫，上面有啲魚鱗嘅痕跡，雙手粗糙，指節變形——係幾十年出海捕魚留下嚟嘅痕跡。

「陳伯，我係陳嘉雯。琴日打過俾你嘅記者。」

「入嚟坐。」陳伯用鄉下話講，然後醒起，轉用廣東話：「入嚟坐啦。」

三個人行入去。屋企好細，但好整齊。牆上面掛住好多相——漁船、日落、同埋一啲舊時長洲嘅黑白相。

阿晴一入去，目光就掃過成間屋——窗、門、後樓梯。佢嘅手仲係插喺口袋入面。

阿朗注意到，輕輕碰咗一下佢嘅手肘。「放鬆啲。」

阿晴望咗佢一眼，手由口袋入面拎出嚟，但冇放鬆。

陳伯斟茶俾佢哋。佢隻手有啲震，但好穩。

「你哋想知東堤嘅事？」佢問。

「係。」阿朗話。「我哋想知佢以前係點。」

陳伯飲咗啖茶，望住窗外。窗外係海，藍藍嘅海，有幾隻漁船停喺碼頭。

「我細個嗰陣，東堤唔係叫東堤。」佢話。「漁民叫佢『鬼仔灣』。」

陳嘉雯幫手翻譯。「鬼仔灣。Ghost Children's Bay。」

阿晴拎出手機，開咗備忘錄，開始打字。佢嘅動作好快，一字不漏。

陳伯望住佢，有啲好奇。「妳係記者？」

「刑警。」阿晴用國語話，然後醒起，轉用廣東話：「警察。」

陳伯嘅眼神變咗一下。「警察都嚟查？」

「我來了解情況。」阿晴話。「你繼續講。」

陳伯點吓頭，繼續。

「因為成日有人聽到細路仔喊。夜晚，喺海邊，喊得好淒涼。我阿爸話，以前有隻漁船沉咗，船上啲細路仔浸死晒。之後佢哋嘅鬼魂就留咗喺度。」

阿晴快速打字，眉頭微微皺起。

「你親身經歷過？」佢問。

陳伯沉默咗一陣。

「有。」佢話。「有一次，我同幾個朋友夜晚去捉魚，聽到喊聲。我哋行過去睇，見到海邊有幾個細路仔企喺度。佢哋背對我哋，喊緊。我哋叫佢哋，佢哋擰轉頭——」

佢停咗。

「然後呢？」阿晴問。

陳伯望住佢，眼神有啲遠。

「佢哋冇臉。」佢話。「成塊面光滑滑，乜都冇。」

茶壺嘅水滾咗，發出「嗞嗞」聲。冇人講嘢。

阿晴繼續打字，但佢嘅手指停咗一下——只有一下，然後繼續。

「之後呢？」佢問，語氣同之前一樣平靜。

「之後我哋走咗。」陳伯話。「跑到返屋企，發燒發咗三日。我阿媽去廟度求咗道符，飲咗之後先好返。」

佢由枱底拎出一個紅色布袋，打開，入面有一道符。符紙已經發黃，邊角皺晒，但上面嘅硃砂字仲好清楚。

阿晴接過符，仔細睇。佢嘅手指摸過符上面嘅硃砂字，眉頭皺起。

「這個符號——」佢用國語話，然後轉用廣東話：「你知唔知邊個畫嘅？」

「一個阿伯。」陳伯話。「著住灰色唐裝，好高，好瘦。佢話佢由廣州嚟。一九六幾年嗰陣。」

阿晴將符遞俾阿朗。阿朗接過，心跳加速。符上面嘅圖案——圓圈，三條波浪線。

「他有没有说过他来做什么？」阿晴問。

「佢話佢嚟『睇風水』。」陳伯話。「佢喺東堤行咗幾日，畫咗好多嘢。之後佢話——下面有嘢。」

阿晴嘅手指喺手機螢幕上面停咗。

「下面有東西？」佢重複一次。

「係。」陳伯話。「佢話東堤下面有嘢。佢話要封住佢。」

阿晴望住阿朗，阿朗望住佢。

「謝謝你，陳伯。」陳嘉雯話。「你幫了我們很多。」

佢哋起身，行出門口。陳伯送到門口，突然叫住阿朗。

「後生仔。」

「咩事？」

陳伯望住佢，眼神好認真。

「你頸上面嗰塊玉——同當年個阿伯戴嘅一模一樣。」

阿朗摸住心口塊玉，心跳加速。

「你肯定？」

「肯定。」陳伯話。「我記得。因為佢話過，呢塊玉係佢阿爺傳落嚟嘅。」

行出門口之後，阿晴一直冇出聲。佢行喺最前面，步伐好快。

「妳做咩？」阿朗追上去。

「分析。」阿晴用國語話。「一九六零年代已經有人來過。守門人的前輩。他知道東堤下面有東西。他畫了符，但封不住——或者封了，但之後又打開。」

佢停咗一下。

「跟民雄一樣。」

三個人行去芬姐屋企。阿晴一路行一路喺手機上面打字，將陳伯講嘅嘢全部記錄低。

芬姐住喺東堤附近嘅一間舊樓入面。佢六十幾歲，短頭髮，著住件花恤衫，望落好精神。佢企喺門口等佢哋，手上拎住一把扇，慢慢搖。

「你哋就係記者？」佢用廣東話問，語氣有啲警戒。

「係。」陳嘉雯話。「我哋想問吓東堤以前嘅事。」

芬姐望住佢哋三個，眼神由警戒變成猶豫。佢嘅目光喺阿晴臉上停留得最耐——可能因為佢睇起嚟最唔似記者。

「妳係邊個？」芬姐問阿晴。

「警察。」阿晴用廣東話話，語氣平淡。「來了解情況。」

芬姐嘅眼神變咗。佢望住阿晴，望咗好耐，然後話：「入嚟啦。」

屋企好光猛，窗簾拉開晒，陽光曬入嚟。廳入面有一張梳化，一張飯枱，同埋一個神枱。神枱上面有觀音像，有祖先牌，仲有幾張舊相。

阿晴一入去，目光又係掃過成間屋——窗、門、後樓梯。但今次，佢嘅目光停咗喺神枱上面嘅相。

「坐。」芬姐話。

三個人坐喺梳化上面。芬姐坐喺對面嘅凳上面，雙手交叉放喺膝頭。

「妳做警察做咗幾耐？」芬姐問阿晴。

「七年。」阿晴話。

「七年。」芬姐重複一次。「妳見過好多嘢。」

阿晴冇答。

芬姐由神枱下面拎出一個鐵盒，打開，入面有一疊舊文件同幾張相。

「我自己記低嘅。」佢話。「每一單嘅日期、房號、同埋——我見到嘅嘢。」

佢拎出最面嗰張紙，遞俾阿晴。

阿晴接過，仔細睇。紙已經發黃，邊角皺晒，但上面嘅字跡好清楚：

「1987年3月15日，房7，阿芳。入住時有一名男子陪同。男子穿灰色衣服，戴帽，身高約180，瘦。事發後男子消失。閉路電視無記錄。」

阿晴嘅眉頭皺起。佢繼續睇：

「1988年7月2日，房7，男，40歲，燒炭。入住前一日，同一名灰色衫男子出現。」

「1990年11月，房7，女，35歲，跳海。灰色衫男子再現。」

佢將每一張紙睇完，然後望住芬姐。

「妳記下了每一件。」佢話。「八年，八件。全部是房7。」

「係。」芬姐話。「全部係同一間屋。」

「妳有報警嗎？」

「有。」芬姐話。「但警察話閉路電視冇錄到，冇證據，唔受理。」

阿晴沉默咗一陣。佢望住手上嘅記錄，望住「閉路電視無記錄」七個字。

「妳確定閉路電視沒錄到？」佢問。

「肯定。」芬姐話。「我親自查過。嗰段時間嘅帶，全部都睇過。灰色衫男人——一次都冇出現過。」

阿晴將記錄放喺枱面，手指壓住邊緣。

「如果閉路電視沒錄到，但妳親眼見到——」佢用國語話，然後轉用廣東話：「有兩個可能。一係佢避開咗所有鏡頭。一係——佢唔係人。」

芬姐望住佢，眼神好複雜。

「我做咗十幾年管理員。」佢話。「我見過好多嘢。但我最記得嘅，係個灰色衫嘅男人。佢每次出現，就會有事發生。」

佢由鐵盒入面拎出最後一張紙。上面畫咗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但唔完整，左邊少咗一筆。

「呢個係張師傅畫嘅。」芬姐話。「一九九五年，佢死之前畫喺牆上面嘅。佢話要封住下面嘅嘢，但未畫完就——」

佢冇講落去。

阿晴接過張紙，望住個符號。佢嘅手指摸過嗰一筆缺失嘅線條。

「張師傅。」佢話。「他是誰請來的？」

「唔知。」芬姐話。「佢自己嚟嘅。話有人請佢睇風水。但邊個請——冇人知。」

阿晴喺手機備忘錄入面打字：「張師傅——僱主不明。可能跟守門人有關。」

「謝謝妳。」佢對芬姐話。「妳的記錄很有用。」

三個人起身，同芬姐道謝。行到門口嘅時候，芬姐叫住阿晴。

「警察小姐。」

阿晴轉頭。

芬姐望住佢，眼神好認真。

「如果你哋見到嗰個灰色衫男人——」佢話。「唔好信佢。」

「為什麼？」

「因為佢唔係人。」

行出芬姐屋企，三個人沉默咗好耐。

阿晴一路行一路喺手機上面打字，將今日嘅記錄整理好。佢嘅步伐好快，阿朗要追上去先跟到。

「妳覺得點？」阿朗問。

阿晴停低，望住佢。

「芬姐的記錄很詳細。」佢用國語話。「日期、房號、灰色衫男人的描述——全部都有。但警方說閉路電視沒錄到。」

佢望住陳嘉雯。

「如果閉路電視沒錄到，只有兩個可能。一，他避開了所有鏡頭。二——他不是實體。」

陳嘉雯點頭。「我爺爺的筆記本裡也寫過。門後面的東西，可以改變自己的形態。」

阿晴望住佢，沉默咗幾秒。

「妳爺爺的筆記本——」佢話。「我可以看嗎？」

陳嘉雯由背囊入面拎出一個紅色筆記本，遞俾阿晴。

「我爺爺寫的。」佢話。「全部是關於裂縫的研究。」

阿晴接過，打開第一頁。佢嘅手指摸過紙張，摸過陳文華嘅字跡。

「我會小心看。」佢話。「看完還給妳。」

陳嘉雯點咗一下頭。

三個人行到海邊，企喺防波堤上面。夕陽開始落，將成個海面染成橙色。

「明天——」阿朗開口。

「明天去圖書館。」阿晴打斷佢。「查舊報紙。確認芬姐的記錄。」

佢望住陳嘉雯。

「妳一起來。」

陳嘉雯點咗一下頭。

阿晴轉頭望住海面，望住夕陽。

「我們要搞清楚東堤的過去。」佢話。「然後——封住它。」

海風吹過嚟，吹亂咗佢嘅短髮。佢冇撥，只係企喺度，望住海。

阿朗望住佢嘅側面，望住夕陽照喺佢臉上。

「妳信佢未？」佢細聲問。

阿晴望咗陳嘉雯一眼。陳嘉雯企喺幾步之外，拎住相機影緊日落，冇聽到佢哋講嘢。

「我相信證據。」阿晴用國語話。「她手上的證據是真的。她爺爺的筆記本——我需要時間看。」

佢停咗一下。

「但她——」佢望住陳嘉雯嘅背影。「她等了十年。一個人。沒人相信她。她還是等。」

佢冇講落去。

阿朗明。信任唔係一瞬間嘅事。係一步一步行出嚟嘅。但第一步——已經踏出咗。

「今晚住哪裡？」陳嘉雯行返嚟，收起相機。

阿朗望住東堤方向。一排灰沉沉嘅度假屋，喺夕陽下面冇咁灰，但佢知道——入面有嘢。

「住東堤。」佢話。

陳嘉雯皺眉。「你確定？我們剛才聽了那麼多——」

「正因為聽完咁多。」阿朗話。「我哋要了解呢度。日頭嘅東堤同一間普通度假屋冇分別。夜晚——我哋要感受佢。」

阿晴沉默咗一陣。

「我同意。」佢話。「但不住那間屋。住旁邊的。」

陳嘉雯望住佢哋兩個，嘆咗口氣。「你們真的瘋了。但——好，我陪你們。」

三個人行去東堤附近嘅一間度假屋。係一間比較新嘅，離「嗰間屋」隔咗幾間。一個阿姐喺度抹窗，見到佢哋，笑住問：「租屋呀？」

「係。」阿朗話。「三間房。」

阿姐望住佢哋三個，眼神有啲好奇。「你哋嚟長洲玩？」

「係。」陳嘉雯話。「我們想住一晚。」

「好呀。我哋呢度好旺㗎，好多人嚟渡假。」阿姐拎出鎖匙。「三間單人房，二樓，都喺埋一齊。一晚三百一間，總共九百。」

阿朗遞咗一千蚊紙。「唔使找。」

阿姐笑住收錢，然後壓低聲音：「你哋夜晚早啲返嚟。唔好行去最舊嗰間屋。」

「為什麼？」阿晴問。

阿姐望住佢哋，眼神有啲閃爍。「嗰間唔乾淨。我哋本地人都唔行過去。」

佢行咗。三個人企喺門口，對望一眼。

「佢都知。」阿朗話。

「整個長洲都知道。」陳嘉雯話。「只是沒人敢說。」

夜晚，三個人喺長洲大街食飯。

今次冇去海鮮酒樓，而係去咗一間地道嘅茶餐廳。阿朗叫咗咖哩牛腩飯，阿晴叫咗乾炒牛河，陳嘉雯叫咗星洲炒米。

「你們不害怕？」陳嘉雯問。

「驚。」阿朗話。「但要面對。」

阿晴用國語話：「我阿公說過，越怕越要面對。你怕，它就會變大。你不怕，它就會變小。」

陳嘉雯望住佢。「妳阿公說的？」

「嗯。」阿晴話。「他說，門後面的東西，是靠恐懼生存的。」

三個人沉默咗一陣，繼續食飯。

食完飯，三個人行返東堤。夜晚嘅長洲同日頭好唔同——街燈昏黃，人影稀疏，海風吹過嚟，帶住鹹味同埋一種腐爛嘅甜味。

行到度假屋門口，陳嘉雯停低。

「我先上樓。」佢話。「我要整理今天的資料。明天見。」

佢行上樓梯，轉角之後消失咗。

阿朗同阿晴企喺走廊入面，對望。走廊好窄，頭頂盞燈閃下閃下，將佢哋嘅影子拉得好長。

「妳間房喺隔籬。」阿朗話。「有咩事叫我。」

阿晴點咗一下頭，行入自己間房。門關上之前，佢望住阿朗，嘴唇郁咗一下，好似想講咩，但最後只係話：「晚安。」

「晚安。」

門關上。

阿朗行入自己間房。房好細，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枱。窗口對住東堤方向——佢望到「嗰間屋」嘅輪廓，喺月光下面灰沉沉。

佢閂埋窗簾，坐喺床邊，拎起阿爺塊玉，摸住上面嘅符號。

「阿爺。」佢細聲講。「你以前有冇驚過？」

玉冇反應。但佢覺得心口暖咗一下。

佢放低塊玉，閂埋燈，躺落床。單人床好窄，佢嘅膊頭貼住牆，雙腳伸出床尾。但佢習慣咗——劏房張床都係咁窄。

凌晨兩點，阿朗俾敲門聲嘈醒。

「咚咚咚。」好輕，好細，但好清晰。

佢坐起身，心跳加速。「邊個？」

「是我。」阿晴嘅聲音，有啲震。

阿朗落床，開門。阿晴企喺門口，著住白色T恤同運動長褲，頭髮有啲亂。佢嘅面色有啲白，眼神有啲慌。

「做咩？」阿朗問。

阿晴望住佢，沉默咗兩秒。

「我房間——」佢話，把聲有啲沙。「有聲音。」

阿朗心跳加速。「咩聲？」

「腳步聲。」阿晴話。「在走廊走來走去。我開門看，沒人。但聲音還在。」

佢嘅手有啲震。阿朗第一次見到阿晴咁——唔係冷靜，唔係理性，而係——驚。

佢望住走廊兩邊。走廊空蕩蕩，只有佢哋兩個人嘅影子。頭頂盞燈又閃咗一下。

「入嚟先。」阿朗話。

阿晴行入去，企喺房中間，四圍望。間房好細——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枱。窗口對住東堤。

「妳間房有冇窗簾？」阿朗問。

「有。」阿晴話。「我關了。但是——」佢停咗。

「但是咩？」

「我覺得有人在窗外看著我。」

阿朗行去窗口，拉開窗簾。外面係東堤，月光照住「嗰間屋」嘅輪廓。冇人。

「沒人。」佢話。

「我知道。」阿晴話。「但我感覺到。」

佢企喺房中間，雙手抱住自己嘅手臂。佢嘅呼吸有啲急，胸口起伏。佢望住阿朗，眼神裡面有啲嘢——係佢從來未見過嘅。

「阿朗。」佢話。「我可不可以——」

佢冇講完。但阿朗明。

佢望住自己間房。單人床，只夠一個人瞓。冇梳化，冇凳，乜都冇。

「妳瞓床。」佢話。「我瞓地下。」

阿晴望住地下。地板係瓷磚，硬嘅，凍嘅。

「你不用——」

「我成日瞓地下㗎。」阿朗話。「拍片嗰陣成日要瞓街。呢度好過街先。」

佢由衣櫃入面拎出多一張被，鋪喺地下。被好薄，地板好硬，但佢躺落去，攤直身體。

「你——」阿晴望住佢，眼神複雜。

「快啲瞓啦。」阿朗話。「聽日要早起。」

阿晴望住佢，望咗好耐。然後佢行去床邊，坐低，脫鞋，躺落去。單人床好窄，佢只係佔咗一半，留咗一半空間——好似習慣咗有人同佢一齊瞓咁。

「你地板硬不硬？」佢問。

「少少啦。」阿朗話。「慣咗。」

「你真的常常睡地板？」

「拍片嗰陣要等時間。有時等幾個鐘，咪瞓低休息。」

「你拍片——」佢停咗一下。「是不是很辛苦？」

阿朗望住天花板。月光由窗簾嘅縫隙透入嚟，將天花板染成銀白色。

「辛苦㗎。」佢話。「但有view嘅時候就值得。」

阿晴沉默咗一陣。

「你覺得——我們做的事，值得嗎？」

阿朗轉頭望住佢。佢側躺喺床上，月光照住佢嘅側面，將佢嘅輪廓勾得好清楚。

「值得。」佢話。「救妳阿媽出嚟，封住源頭，保護呢個世界——值得。」

阿晴望住佢，望咗好耐。

「你跟你爺爺一樣。」佢話。「這麼固執。」

「妳同妳阿公都一樣。」阿朗話。「咁理性。」

阿晴嘅嘴角翹起。「理性不好嗎？」

「好。」阿朗話。「但理性嘅人都會驚。」

阿晴沉默咗一陣。

「你怎麼知道我害怕？」

「妳嚟搵我。」阿朗話。「妳唔會亂驚。妳嚟搵我，代表妳真係驚。」

阿晴冇答。佢閂埋眼，深呼吸咗一下。

「我阿公以前說過。」佢話。「守門人的血脈，會感應到普通人感應不到的東西。我小時候，常常做同一個夢——一間很黑的房子，我媽媽在裡面，我叫她，她聽不到。」

佢停咗一下。

「但今晚不是夢。我聽到腳步聲，感覺到有人看著我。我——」佢嘅聲音有啲震。「我害怕。」

阿朗望住天花板，望住月光慢慢移動。

「我阿爺以前話過。」佢話。「驚係正常嘅。唔驚先唔正常。但驚都要做——呢個先係勇氣。」

阿晴睜開眼，望住佢。

「你爺爺說的？」

「係。」阿朗話。「佢話，佢封裂縫嗰陣，次次都驚。但驚都要做。因為如果佢唔做，就冇人做。」

阿晴沉默咗一陣。

「你爺爺——他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係。」阿朗話。「但佢都係一個好孤獨嘅人。」

兩個人沉默咗。房入面好靜，只聽到海風吹過窗口嘅聲音，同埋遠處海浪嘅聲。

過咗一陣，阿晴開口。

「你地板硬不硬？」

「都話慣咗咯。」

「你要不要枕頭？」

「唔使——」

佢未講完，一個枕頭由床上飛落嚟，砸中佢塊面。

阿朗拎起枕頭，忍唔住笑咗。枕頭有阿晴洗頭水嘅味——淡淡嘅花香味。

「謝謝。」佢用國語話。

「不客氣。」阿晴用國語話，然後用廣東話講：「唔使客氣。」發音有啲唔準。

阿朗笑出聲。「妳講得好差。」

「我是觀察力好，不是語言好。」阿晴話。

兩個人沉默咗一陣，然後同時笑出聲。

笑聲喺房入面迴盪，將嗰啲恐懼、不安、沉重——暫時驅散咗。

過咗一陣，阿晴嘅呼吸聲變得平穩，慢落嚟。佢瞓著咗。

阿朗躺喺地下，攬住個枕頭，望住天花板。地板好硬，但佢習慣咗。枕頭好軟，有淡淡嘅花香味——佢唔習慣，但佢鍾意。

佢閂埋眼，慢慢放鬆。

佢聽到阿晴均勻嘅呼吸聲，聽到海風吹過窗口，聽到遠處海浪拍岸。

佢將枕頭攬實，慢慢瞓著。

朝早七點，陽光由窗口照入嚟。

阿朗醒咗。佢坐起身，見到阿晴仲瞓緊。佢側躺喺床上面，頭髮散落喺枕頭上，嘴微微張開，呼吸好平穩。佢嘅身體縮喺床嘅一半，另一半空咗——好似留俾人咁。

佢望住阿晴瞓覺嘅樣，望咗一陣。

然後佢起身，行去窗口，拉開窗簾。外面係東堤，陽光曬住「嗰間屋」嘅外牆。日頭嘅佢，同一間普通嘅舊樓冇分別。

但佢知道，入面有嘢。

佢拎起電話，Send咗個訊息俾陳嘉雯：

「起身未？」

三秒之後，收到回覆：

「起了。你們呢？」

「阿晴仲瞓緊。」

「你們——同一間房？」

阿朗望住個訊息，有啲唔知點答。

「佢間房有聲。佢過嚟我度瞓。我得單人床，我瞓地下。」

陳嘉雯回咗一個笑臉emoji，然後話：「你睡地板？真是好男人。我去買早餐。你們慢慢。」

阿朗放低電話，轉頭望住阿晴。

佢仲瞓緊。陽光曬喺佢臉上，將佢嘅皮膚照到好白。佢嘅眉頭放鬆咗，冇琴日咁繃緊。佢嘅手伸出床邊，垂落嚟，差啲掂到地下——掂到佢瞓嘅位置。

阿朗望住佢隻手，望咗一陣。

然後佢起身，行過去，輕輕叫佢：「阿晴。」

佢冇反應。

「阿晴，起身啦。」

佢嘅眼皮郁咗一下，然後慢慢睜開眼。佢望住阿朗，眼神有啲矇矓，然後慢慢聚焦。佢見到阿朗企喺床邊，見到自己隻手伸出床邊，差啲掂到佢瞓嘅地方。

佢縮手，面紅咗一下。

「……早。」佢話，把聲沙沙地。

「早。」阿朗話。「陳嘉雯去買早餐。妳要唔要梳洗？」

阿晴坐起身，頭髮亂糟糟，有啲呆。佢望住阿朗，又望住地下嘅枕頭同被，好似慢慢記返琴晚嘅事。

「你——」佢開口。「你真的睡地板？」

「係呀。」阿朗話。「我話咗慣㗎嘛。」

阿晴望住地下嘅被，望住佢瞓過嘅位置，沉默咗一陣。

「你地板硬不硬？」

「都話慣——」

「你騙人。」阿晴打斷佢。「地板那麼硬，怎麼可能習慣。」

阿朗冇答。佢笑咗一下。

「少少硬啦。」佢話。「但值得。」

阿晴望住佢，眼神有啲唔同。

「值得什麼？」

阿朗望住佢，望咗兩秒。

「值得。」佢話。「妳瞓得好就得啦。」

阿晴面紅咗。佢低頭，拎起床頭嘅電話，睇咗一下時間。

「我去梳洗。」佢話，起身行去門口。

行到一半，停低，轉頭望住阿朗。

「謝謝你。」佢話。

「唔使客氣。」阿朗話。

佢行咗。阿朗企喺房入面，望住門口，忍唔住笑咗。

佢彎低身，摺起地下張被。地板好硬，佢嘅背脊有啲痛。但佢覺得——值得。

佢行去窗口，望住東堤。

今天，他們要去圖書館。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預告

三個人去長洲圖書館查舊報紙，搵到1980-2000年代嘅自殺案報道。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DpwLi5I9
陳嘉雯發現一個驚人嘅規律：所有自殺案都發生喺同一間度假屋——佢哋入過嗰間。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MZU1mU7y
報紙記載，1995年有個風水師去過嗰間屋，話「下面有嘢」。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d9UZiVkLw
風水師三日後死喺屋入面，死因係「心臟病發」。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xJwNyPaq
而個風水師嘅助手話：「師父見到一啲唔應該見到嘅嘢。」

下一章：圖書館的舊報紙

作者的話（第十五章）

大家好，又係我。

第十五章寫完，阿朗、阿晴、陳嘉雯三個人開始深入調查東堤嘅過去。透過陳伯同芬姐嘅口述歷史，我哋知道咗東堤嘅傳說、「鬼仔灣」嘅由來、灰色衫男人嘅出現、同埋張師傅未完成嘅使命。佢哋仲未封裂縫——佢哋要先了解佢。呢個先係守門人嘅做法：唔係盲目行動，而係先搞清楚對手。

寫佢哋最後笑出聲嗰段，我自己都忍唔住笑。兩個人喺黑暗中，面對未知嘅恐懼，但因為有對方喺度，就可以笑出聲。呢種感覺，好真實。

下一章，佢哋會去長洲圖書館查舊報紙。佢哋會發現，所有自殺案都發生喺同一間度假屋。佢哋會知道張師傅嘅故事。佢哋會更接近真相。

照舊。留言、like、share，你嘅每一個回應，都係我寫落去嘅動力。

我哋第十六章見。

阿晴話：「我害怕。」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HVkHTeA17
阿朗話：「我喺度。」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ht3s2EPl
阿晴話：「你地板硬不硬？」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rTbuqKM3
阿朗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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