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九十章：素帕猜嘅祖父記憶

白色嘅光芒將一切淹沒。

阿朗最先穿過裂縫。佢嘅身體由溫暖嘅金色空間跌入冰冷嘅空氣入面，背脊撞上硬實嘅地面，痛楚由肩胛骨擴散到全身。佢嘅右手——紅色印記中心嘅銀白色亮點仍然發光——壓喺身下，但佢已經感覺唔到痛。

佢睜開眼，見到嘅係熟悉嘅天花板。

灰白色嘅石屎，佈滿裂紋同霉斑。生鏽嘅管道沿住牆壁延伸。牆角有一部殘舊嘅發電機。

機房。

林長福留低刻字嗰個機房。

阿晴由裂縫跌出嚟，落喺阿朗側邊。佢嘅身體蜷縮，雙手抱住自己嘅膝蓋，面頰上面仲有淚痕。但佢嘅呼吸平穩，眼神由迷茫慢慢變得清晰。

「阿媽……」佢細聲講，然後吸一口氣，將自己撐起身。

素帕猜最後一個出嚟。

佢跌出裂縫嘅時候，背囊嘅拉鏈爆開，入面嘅物品散落一地——相冊、筆記、鋼筆、鐵片。佢嘅身體撞上地面嘅時候，頭部撞到牆角，額頭出現一道淺淺嘅傷口，血由傷口滲出，沿住眉骨流落嚟。

「你冇事嘛？」阿朗用左手扶起佢。

素帕猜按住額頭嘅傷口，血由指縫滲出。佢嘅眼神有啲渙散，好似未完全從穿越裂縫嘅過程中恢復。

「我……冇事。」佢講，聲線有少少含糊。

但佢嘅身體有另一種反應。

佢嘅雙眼——瞳孔開始擴張，由正常嘅大小變成幾乎覆蓋成個虹膜。係「歷史殘影」發動之前嘅徵兆，但今次唔同之前。之前嘅殘影係被動嘅、短暫嘅、由外部環境觸發嘅。而呢次——好似有嘢由內部強行湧出。

「素帕猜！」阿晴企起身，扶住佢嘅肩膀，「你——」

素帕猜嘅身體僵硬。

佢嘅視線穿過阿晴，穿過機房嘅牆壁，穿過時間——望住八十年前嘅嘢。

殘影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素帕猜企喺一個唔屬於佢嘅身體入面——一個瘦削嘅、疲憊嘅、皮膚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變成蠟黃色嘅身體。佢嘅手粗糙，指甲斷裂，手指上面有被鐵鏈磨損嘅疤痕。

佢望住自己嘅手——唔係佢嘅手，而係曾祖父嘅手。

佢企喺地底長廊嘅牆邊，手中揸住一塊尖銳嘅石頭。牆上已經刻咗幾十個名，每一個筆劃都係用盡最後嘅力氣鑿出嚟嘅。佢嘅手臂酸痛到幾乎舉唔起，但佢繼續刻。

佢嘅身邊有其他勞工——有啲已經倒咗喺地上，有啲仍然企喺度，但每一個都同佢一樣瘦、一樣累、一樣帶住絕望嘅眼神。

「明德。」一個聲音由身後傳來。

素帕猜擰轉頭——佢見到一個年輕嘅男人，大約三十歲，面上有鬚根，眼神帶住一種已經放棄掙扎嘅平靜。係……佢爺爺。

年輕版嘅爺爺。

「老豆。」曾祖父嘅聲音由素帕猜嘅喉嚨發出，沙啞、虛弱、但帶住一種父親嘅溫柔。

「你繼續刻。」爺爺講，佢嘅手中揸住一個細小嘅布袋，「我搵到啲米碎，你食咗先。」

「你食。」

「我食咗。」爺爺講大話。素帕猜知道——因為佢見到爺爺嘅手喺震，嘴唇乾裂到出血。

曾祖父接過布袋，打開，入面只有大約一湯匙嘅米碎。佢將米碎倒入口，慢慢咀嚼，每一粒都咬得好仔細，好似要將入面嘅每一滴營養都榨出嚟。

「我刻緊你嘅名。」曾祖父講，指住牆上嘅刻字。

爺爺望住牆上面嘅名——「林明德」——然後笑咗一下。嗰個笑同素帕猜記憶入面嘅爺爺一模一樣，帶住一種「冇事嘅」嘅樂觀。

「你刻我個名做咩？」

「俾後人知道。」曾祖父講，聲線帶住一種沉重嘅平靜，「我哋可能出唔到去。但至少……有人知道我哋存在過。」

爺爺冇答。佢望住周圍嘅鐵籠、白骨、同不斷由長廊盡頭傳來嘅慘叫聲。

「老豆。」佢講，「你聽到嗰啲聲？」

「聽到。」

「佢哋喺度做咩實驗？」

曾祖父嘅手停低咗。佢望住長廊盡頭嘅方向，眼神入面出現一種素帕猜從來未見過嘅恐懼。

「佢哋用活人。」曾祖父講，聲線低到幾乎聽唔到，「軍醫將人綁喺鐵枱上面……然後有啲嘢由傷口度流出來。」

「咩嘢？」

「靈魂。」曾祖父嘅聲線震緊，「佢哋將人嘅靈魂抽出來，餵俾一道門。」

爺爺嘅面色變白：「門？」

「嗰度——」曾祖父指向長廊盡頭，「C區後面。有一道黑色嘅門。入面有嘢。」

「咩嘢？」

曾祖父沉默咗好耐。

「我唔知。」佢最後講，「但我知道——無論入面係咩，都唔應該俾佢出嚟。」

殘影嘅畫面跳躍。

素帕猜見到曾祖父繼續刻名，刻完第四十七個名嘅時候，佢嘅手終於冇力。石頭由手中滑落，跌喺地面。佢靠住牆壁，慢慢滑坐落地，成個人縮喺牆角。

爺爺跑過嚟：「老豆！」

「我……冇力喇。」曾祖父嘅聲線好弱，「你……要出去。」

「我唔走——」

「你要走。」曾祖父捉住爺爺嘅手臂，力度出乎意料地大，「你出去……然後……幫我記住……呢度嘅人……」

佢指向牆上嘅刻字。

「陳永仁、李財、阿卜杜勒·拉赫曼、黃德財……全部……全部都要記住……」

爺爺嘅眼淚流落嚟：「我會記住。我發誓。」

曾祖父嘅手鬆開，垂落身側。

佢嘅眼仍然望住牆上嘅刻字——嗰四十七個名，佢用最後嘅力氣留低俾後人嘅證據。

然後佢嘅呼吸停低咗。

素帕猜企喺曾祖父嘅身體入面，感覺到生命由身體流出嘅過程——溫暖嘅、緩慢嘅、好似退潮嘅海水一樣。佢感覺到恐懼，感覺到痛楚，感覺到一種更深嘅嘢：唔忿。

佢嘅曾祖父，臨死之前嘅最後一個念頭，唔係自己嘅生命，而係牆上嗰四十七個名。

「記住佢哋。 」

殘影再次跳躍。

素帕猜見到爺爺——年輕嘅、面上有傷嘅、抱住一個細小嘅包裹嘅爺爺。佢企喺長廊嘅盡頭，望住C區嘅方向。灰色霧氣由C區嘅裂縫滲出，但佢嘅眼神唔係恐懼，而係憤怒。

「我會返嚟。」佢對住空氣講，聲線帶住一種年輕嘅固執，「我會帶人返嚟。」

佢轉身，沿住長廊跑向石級嘅方向。佢嘅腳步聲喺狹窄嘅空間入面迴盪，每一步都帶住一種「我一定要離開呢度」嘅決心。

佢跑上石級，推開鐵蓋，爬出地面。

陽光。

素帕猜見到陽光由曾祖父嘅記憶、由爺爺嘅記憶、由八十年前嘅皇后像廣場照入嚟——金色嘅、溫暖嘅、同地底完全唔同嘅光。

佢爺爺企喺地面，瞇起眼適應光線，然後深深吸一口氣。

「我會返嚟。」佢再次講，「我發誓。」

殘影中斷。

素帕猜嘅身體由僵硬變回柔軟，由柔軟變回無力。佢跪喺機房嘅地面，額頭嘅傷口繼續流血，面上有淚水——今次唔係生理反應，而係真正嘅悲傷。

佢見到曾祖父嘅死亡。

佢見到爺爺嘅承諾。

佢見到八十年嘅等待。

阿晴扶住素帕猜嘅肩膀，將佢由地上扶起身。佢用自己嘅衫袖抹走素帕猜面上嘅血同淚水，動作溫柔而熟練。

「你見到咩？」阿晴問，但佢嘅聲線已經冇之前嘅緊繃，而係一種溫暖嘅平靜。

素帕猜深呼吸幾次，然後開口。

「我曾祖父……佢係刻晒名之後……先至死嘅。」佢講，聲線沙啞但穩定，「佢臨死之前，叫我爺爺記住嗰四十七個名。」

「你爺爺——」

「佢出到去。」素帕猜嘅聲線帶住一種釋懷，「佢活落去。佢成咗攝影師。佢記錄二戰遺跡。佢……遵守咗承諾。」

佢望住自己嘅雙手——曾祖父嘅手喺殘影入面粗糙、疲憊、帶住鐵鏈嘅疤痕，而佢自己嘅手完整、有力、帶住爺爺留低嘅相機。

「我爺爺等咗成世。」素帕猜講，聲線由沙啞變成堅定，「佢等一個人嚟完成佢老豆嘅遺願。」

佢望住阿晴，再望住阿朗。

「嗰個人係我。」

阿晴點頭，將手放喺素帕猜嘅肩膀上面：「你做到喇。」

「但未完成。」素帕猜拎起跌落地嘅相冊，拍走上面嘅灰塵，「仲有亡魂被困喺C區深處。中村嘅投影雖然消失咗，但門嘅殘留能量仲喺度。」

阿朗由地上企起身。佢嘅右手垂喺身側，紅色印記嘅銀白色亮點已經暗淡咗好多，但仍然存在。佢用左手執起Keris，刀刃上面嘅金黃色光芒已經消失，變返暗灰色。

「我哋仲要完成最後一步。」阿朗講。

三人企喺機房中央，對住牆上林長福嘅刻字——嗰行「門後面唔係怪物——係被遺忘嘅人」。

「解怨共鳴。」阿晴講，聲線恢復返守門人嘅冷靜，「阿公嘅筆記寫過——當三種力量同時運作嘅時候，會產生一種超越各自總和嘅效果。」

「三種力量？」素帕猜問。

「阿朗嘅咒語、我嘅符咒、你嘅歷史證據。」阿晴解釋，「聲音、圖形、文字——三種媒介，同時指向同一個目標：記住亡魂，釋放亡魂。」

佢望住手中嘅桃木筆，筆杆上面嘅裂紋仍然存在，但筆尖嘅硃砂因為離開裂縫之後反而變得更亮。

「阿朗——你嘅耳鳴雖然消失咗，但你嘅Keris仍然記住中村個名。你讀咒嘅時候，刀刃會產生共鳴。」

「素帕猜——你嘅相冊記錄咗完整嘅歷史證據。你展示嘅時候，亡魂會見到自己嘅過去。」

「我——」阿晴舉起桃木筆，「我會用呢支筆畫出解怨符，將你哋嘅聲音同文字轉化為靈力，注入裂縫。」

三人對望。

「最後一次。」阿朗講。

素帕猜將相冊抱喺胸前，點頭。

阿晴將桃木筆對準機房牆壁上嘅裂縫——嗰道白色嘅、已經收窄到只剩一條細線嘅裂縫。

「我哋入去。」佢講，「完成最後嘅封印。」

阿朗行到裂縫前面，左手舉起Keris。

素帕猜企喺佢右側，相冊打開到第一頁。

阿晴企喺最前面，桃木筆嘅筆尖對準裂縫嘅中心。

「一、二、三——」

三人同時行入裂縫。

金色嘅光芒再次將佢哋淹沒，但今次嘅光芒唔刺眼，而係溫暖嘅、帶住期待嘅。

C區深處，黑色巨門嘅殘骸仍然存在。門上面嘅古老符號雖然熄滅咗大部分，但仍然有一個——最中心嗰個——發出微弱嘅光。

三人企喺門前面。

「開始。」阿晴講。

阿朗舉起Keris，刀刃對準門上面嘅符號。

素帕猜打開相冊，大聲讀出第一個名。

阿晴嘅桃木筆喺半空中開始畫符。

三種力量，同時運作。

解怨共鳴。

（第九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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