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八十四章：暗影長老會嘅反撲

阿朗第一個衝到石級底。

佢嘅腳步聲喺狹窄嘅空間入面迴盪，每一步都帶住一種近乎瘋狂嘅急切——上面嘅爆炸聲之後，緊接住係玻璃碎裂嘅聲響同尖叫聲。唔係亡魂嘅尖叫，而係活人嘅尖叫。

老人家嘅聲。

「上面！」阿晴緊隨其後，佢嘅傷口已經冇再流血，但面色蒼白到近乎透明。

素帕猜扶住陳伯，勉強跟住兩人之間嘅距離。陳伯嘅腳步唔快，但佢冇要求停低，甚至冇要求慢啲——佢只係咬住牙，用七十三歲嘅身體盡可能快噉向上爬。

石級嘅盡頭，鐵蓋半開。

但唔係佢哋離開嗰陣嘅狀態——鐵蓋被炸開咗一半，邊緣扭曲，金屬嘅碎屑散落一地。灰色霧氣由地面嘅裂縫湧入，同地底本身嘅霧氣混合，形成一種更濃、更重、更令人窒息嘅灰。

阿朗由石級彈出地面，左手嘅Keris已經舉起。

佢見到嘅畫面令佢嘅動作短暫停頓。

皇后像廣場已經面目全非。

街燈全滅。周圍大廈嘅窗戶漆黑——唔係關燈，而係被某種力量遮蔽。地面嘅石磚碎裂，有幾個位明顯被炸開，露出下面嘅泥土同管道。空氣入面有燒焦嘅味，混雜住某種金屬嘅腥甜。

廣場中央，三個老人跪喺地上——兩個阿伯、一個阿婆，全部七十歲以上。佢哋嘅手被綁喺身後，面上有傷，其中一個阿伯嘅額頭流血，血沿住皺紋流入眼。

企喺佢哋身邊嘅，係五個黑衣人。斗篷、能面具，同地底C區嗰幾個一模一樣。其中一個拎住一支黑色嘅金屬棒，棒頭有微弱嘅藍光——係結界武器，專門對付普通人。

為首嘅老人——般若面具，黃色瞳孔——企喺三個老人面前，頭微微側向一邊，好似一個藝術家喺度欣賞自己嘅作品。

「你哋終於上返嚟。」佢講，聲線沙啞但帶住一種扭曲嘅愉快，「我仲擔心你哋會喺下面躲到天光。」

阿朗嘅耳鳴由寂靜變成低吼。唔係之前嗰種亡魂嘅低泣，而係更低沉、更原始嘅聲音——好似有嘢喺地底深處翻滾。

「放開佢哋。」阿晴企喺阿朗身邊，冇桃木筆，但佢嘅左手指尖已經沾上硃砂，隨時準備畫符。

老人笑咗一下，面具後面嘅黃色瞳孔微微收縮：「放開？你哋破壞咗我哋嘅『歸還』儀式——我準備咗幾個月嘅能量，俾你哋用幾個名就化解咗一部分。你覺得我會就咁算數？」

「能量？」阿朗行前一步，Keris嘅刀刃指向老人，「你講緊嗰啲亡魂？你將人哋嘅痛苦當做能源？」

「痛苦本來就係能源。」老人嘅聲線突然變得低沉，「你以為呢個世界點樣運作？每一份痛苦、每一滴眼淚、每一聲尖叫——全部都可以被收集、被儲存、被使用。守門人用符咒，我哋用怨念，本質上有咩分別？」

「分別在於——」阿晴嘅聲線冰冷，「我哋幫人解脫，你哋將人禁錮。」

老人嘅回答係一陣笑聲。

然後佢舉起雙手。

老人嘅動作好慢，好似每一吋移動都需要消耗巨大嘅力氣。佢嘅手指彎曲成一個奇怪嘅手勢，雙手之間嘅空氣開始扭曲。

「你哋以為自己贏咗？」佢講，聲線由沙啞變成多重——兩個、三個、四個聲音同時由同一個喉嚨發出，「你哋只不過放出咗最弱嗰批亡魂。真正嘅力量——從來都喺下面。」

佢嘅身體開始變化。

斗篷下面嘅輪廓扭曲、膨脹、收縮，好似有嘢喺佢嘅皮膚下面掙扎。佢嘅手臂由正常嘅粗幼變成過度纖細，再由纖細變成腫脹，肌肉同骨骼嘅比例完全錯亂。佢嘅頸部出現裂紋——黑色嘅、好似乾涸泥土嘅裂紋——由領口向上蔓延，一直去到下巴。

能面具下面，佢嘅眼珠由黃色變成完全嘅金黃色，瞳孔由垂直變成圓形再變回垂直，不斷交替。

「你哋見到啦？」佢嘅聲線混雜住痛苦同狂喜，「呢個就係『門』嘅代價。我願意成為容器——承載佢嘅力量——換取……」

佢嘅聲線中斷，因為佢嘅喉嚨突然凹陷，好似有嘢由內部用力吸氣。

「……換取永生。」

阿晴望住呢個場面，佢嘅腦海浮現出阿公筆記入面嘅一句話——「同門交易嘅人，最終會變成門嘅一部分。」

「你唔係換取永生。」阿晴大聲講，「你係被侵蝕。門喺度食緊你。」

老人嘅黃色瞳孔突然放大。

佢嘅嘴角——面具下面——抽搐咗一下。

然後佢開始念咒。

日文，快速、低沉、每一個音節都帶住一種古老嘅重量，好似呢啲字本身就有生命。佢嘅雙手高舉，手指嘅手勢不斷變化，由一個符印轉成另一個，速度快到肉眼幾乎跟唔上。

「阻止佢！」阿朗衝前。

但太遲。

地底傳來一聲悶響——唔係爆炸，而係某種更沉重、更古老嘅聲響，好似一道封閉咗幾千年嘅門被強行推開。

灰色霧氣由鐵蓋嘅裂縫湧出。唔係之前嗰種緩慢嘅滲透，而係好似火山爆發一樣嘅噴射——灰黑色嘅煙霧沖向天空，喺皇后像廣場上方形成一個旋轉嘅雲團。

霧氣入面有嘢。

C區最深處嗰道古老鐵門——倒轉波浪線嘅門——爆開咗。

由地底深處，由門後面，由黑暗嘅源頭——

有嘢上緊嚟。

鐵蓋飛開。

成個金屬蓋由地面彈起，旋轉着飛向半空，撞上旁邊嘅燈柱，發出巨大嘅「鏗——」聲，然後跌落地面。

灰色霧氣由洞口噴出，形成一個直徑三米嘅垂直煙柱。煙柱嘅中心有光——唔係白色嘅光，而係一種暗淡嘅、帶住污漬嘅黃色，好似舊相片被太陽曬到褪色嘅顏色。

煙柱開始凝聚。

由擴散變成收縮，由收縮變成塑形。灰色霧氣被壓縮，被擠壓，被強行塞入一個固定嘅形狀入面。

人形。

一個大約三米高嘅人形。

佢嘅身體由濃縮嘅灰黑色霧氣組成，比之前見過嘅任何亡魂都更加實在、更加清晰、更加有「重量」。佢嘅形態係一個日軍軍官——軍帽、軍服、長靴、腰間嘅軍刀。每一個細節都完整，完整到近乎荒謬，好似有人將一個真人放大到三米，然後將佢嘅顏色褪去，保留所有細節。

但係佢嘅臉。

阿朗望住嗰張臉嘅時候，佢嘅右手印記——即使已經蔓延到頸側——仍然傳來一陣刺痛，因為佢認得呢張臉。

高橋日記夾住嘅黑白相。

中村俊介少佐。

但呢張臉唔同相片。相片入面嘅中村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好似一個失去靈魂嘅人偶。而呢張臉——佢嘅雙眼係兩個黑洞，深不見底嘅黑色，望入去嘅時候會有一種被吸入嘅錯覺。佢嘅嘴角向上翹，形成一個微笑，一個唔自然嘅、肌肉被強行拉扯嘅微笑，弧度大得幾乎裂到耳根。

佢望住下面嘅三個人——阿朗、阿晴、素帕猜——以及企喺後方嘅陳伯。

然後佢開口。

冇聲音由佢嘅喉嚨發出，但阿朗嘅耳鳴傳來一句話：

「我……等咗……八十年……終於……可以……出去……」

阿朗嘅耳鳴爆炸。之前嘅所有低泣、尖叫、同步嘅句子——全部加埋都唔及呢一句話嘅重量。佢嘅耳朵刺痛，頭痛到幾乎令佢跪低，但佢強迫自己企直。

「中村！」佢大聲講，「你已經死咗！」

巨型怨靈嘅微笑冇變，但佢嘅頭微微側向一邊，好似一個大人聽到細路講錯嘢之後嘅反應。

「死？」耳鳴傳嚟嘅聲音帶住一種近乎愉快嘅困惑，「我……從來冇死過。我只係……等緊。」

佢舉起右手。

動作好慢，好優雅，好似一個指揮家舉起指揮棒。

但佢嘅手揮落去嘅時候，地底傳來震動——唔係輕微嘅顫抖，而係成個皇后像廣場都喺度搖晃。地面裂開更多裂縫，灰色霧氣由每一條裂縫湧出。

鐵籠區嘅白骨。

開始郁。

阿朗由裂縫望落去——可以隱約見到地底長廊嘅情況。鐵籠入面嘅白骨，原本靜止咗八十年嘅白骨，開始移動。

手指關節活動，手臂彎曲，脊骨由蜷縮變成伸直，頭骨由垂低變成抬起。每一副白骨都獨立活動，但同時保持住一種詭異嘅同步——好似有同一隻手喺操控佢哋全部。

佢哋由鐵籠入面爬出嚟。

由地底長廊向上爬。

沿住裂縫、沿住石級、沿住任何可以通到地面嘅路徑——向上。

阿朗望住最近嘅一道裂縫，見到一隻白骨嘅手由裂縫伸出，抓住地面嘅石磚邊緣。然後係第二隻手。然後係一個頭骨，眼窩入面有兩點灰白色嘅光。

一個骷髏士兵爬咗上嚟。

佢嘅骨頭上面殘留住破爛嘅布條——係勞工衫嘅碎片。佢嘅動作僵硬但快速，每一次關節移動都會發出「咔嚓」嘅聲響。佢企起身，身高同正常人差唔多，但因為冇肌肉嘅關係，顯得更瘦、更長、更加唔似人。

第一個。

然後第二個。

第三個。

第五個。

第十個。

裂縫不斷湧出白骨，由地底爬上地面，一個接一個，喺灰色霧氣入面形成一排又一排嘅陣列。有嘅殘留住軍服嘅碎片，有嘅殘留住勞工衫嘅布條，有嘅乜都冇，只係赤裸嘅骨頭。

佢哋企喺中村巨型怨靈嘅前面，好似一支軍隊。

「你哋以為……解脫咗一部分亡魂……就可以贏？ 」中村嘅聲音透過耳鳴傳來，平靜、緩慢、帶住一種教師教導學生嘅耐心，「我控制嘅亡魂……遠遠多過你哋釋放嗰啲。」

佢嘅手再次舉起，指向阿朗、阿晴、素帕猜、陳伯、同埋嗰三個被綁住嘅老人。

「你哋……全部都係我嘅。」

五

阿朗望住眼前嘅場面。

一個三米高嘅中村怨靈，企喺灰色霧氣嘅中心，微笑。幾十個——可能過百個——骷髏士兵，由地底爬出嚟，企喺佢面前，形成一道白骨嘅屏障。

長老會嘅老人企喺側邊，佢嘅身體已經扭曲到幾乎唔似人形，斗篷下面嘅四肢變成唔規則嘅長短，好似有啲嘢喺佢體內不斷生長同收縮。佢嘅黃色瞳孔由垂直變成完全嘅黑色，只剩下瞳孔嘅邊緣有一圈金色。

「你哋見到啦？」老人嘅聲線由多重變成單一，再由單一變成碎片，每一個字都好似由唔同嘅喉嚨發出，「呢個就係真正嘅力量。你哋嗰啲符咒、法器、歷史記錄——全部加埋都及唔上『門』嘅萬分之一。」

阿晴望住阿朗，阿朗望住素帕猜。

素帕猜企喺陳伯身邊，手中揸住爺爺嘅相機——冇菲林，但佢仍然舉起相機，對準中村嘅巨型怨靈，好似一個習慣咗用鏡頭面對一切嘅人。

「你仲有菲林？」阿朗問。

「冇。」素帕猜答，「但係——」

佢冇講完。

因為中村嘅手已經揮落。

過百個骷髏士兵同時向前移動，向住佢哋嘅方向，腳步聲同關節嘅咔嚓聲混合一齊，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嘅節奏。

阿朗舉起Keris，左手嘅肌肉繃緊。

佢得返一隻手。右手完全廢咗，灰色印記由頸側蔓延到鎖骨，紅色嘅紋路喺皮膚下面跳動。但佢仍然企喺最前面，將阿晴同素帕猜擋喺身後。

「你哋帶陳伯同嗰幾個老人家走。」佢講，聲線平靜到出乎自己意料。

「你講咩話？」阿晴瞪大眼。

「我頂住一陣。」阿朗望住湧過嚟嘅骷髏士兵，再望住中村嗰張微笑嘅臉，「你哋帶佢哋離開呢個結界。走得越遠越好。」

「我唔會走。」阿晴嘅聲線冇得商量。

「我都唔會。」素帕猜企喺阿朗身邊，將相機掛返上頸，然後由腰間拔出軍用刀——雖然對亡魂冇效，但至少可以擋住實體嘅攻擊。

阿朗望住佢哋兩個，然後望住身後嘅陳伯同嗰三個被綁住嘅老人。

佢諗起第74章——第一次見到亡魂嘅時候，佢以為可以用Keris斬開一切。

佢諗起第77章——高橋日記入面嗰句「對唔住」。

佢諗起第81章——林長福嘅刻字：「門後面唔係怪物——係被遺忘嘅人。」

佢諗起阿晴講過嘅一句話——「你唔係被動接收器，你係對話嘅一方。」

阿朗深呼吸。

然後佢向前行。

行向中村，行向過百個骷髏士兵，行向灰色霧氣同黃色嘅光。

「中村！」佢大聲講，聲線喺皇后像廣場嘅廢墟上面迴盪，「你等咗八十年，就係為咗出返嚟？」

巨型怨靈嘅微笑冇變，但佢嘅頭再次側向一邊。

「你……想講咩？ 」

「我想講——」阿朗繼續行，距離中村越嚟越近，「你等咗八十年，但外面嘅世界已經唔再係你認識嗰個世界。你嘅帝國冇咗，你嘅天皇變咗凡人，你嘅戰爭被寫入歷史書。」

中村嘅微笑消失咗一瞬。

「你……唔准…… 」

「我准。」阿朗企喺中村面前，距離佢嘅巨大身體唔夠兩米，「因為呢個就係歷史。你改變唔到，我改變唔到，任何人都改變唔到。但你選擇——你可以選擇繼續困住呢啲亡魂，或者你可以選擇放佢哋走。」

中村嘅兩個黑洞眼窩閃爍。

佢嘅身體——三米高嘅灰黑色霧氣——震動咗一下。

然後佢舉起雙手。

「你講大話！ 」耳鳴傳來嘅聲音終於出現情緒，係憤怒，係八十年壓抑嘅憤怒，「你乜都唔知！你唔知我見到咩！你唔知門後面有咩！ 」

骷髏士兵嘅前進速度突然加快，由步行變成衝刺。

「阿朗！」阿晴大叫。

阿朗轉身，舉起Keris。

過百個骷髏士兵湧向佢——白骨嘅手伸向佢嘅頸、佢嘅胸口、佢嘅每一吋身體。

但佢企喺原地。

因為佢相信一件事——

呢啲白骨，曾經都係人。

佢哋需要嘅，唔係被斬開。

而係被記住。

（第八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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