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八十三章：解怨儀式（下）

C區大廳同幾個鐘頭前一模一樣。

鐵枱喺正中央，人形凹槽上面嘅暗紅色血跡喺手電筒嘅光線下仍然清晰可見。周圍嘅玻璃觀察窗碎裂，玻璃碎散落一地。牆上嘅古老符號已經停止發光，恢復成普通嘅刻痕。

但大廳入面嘅氣氛唔同咗。

灰色霧氣比以前薄咗，由濃霧變成薄紗，但仍然籠罩住鐵枱上方嘅空間。霧氣入面嘅亡魂群像——幾十個被處決嘅日軍士兵——仍然存在，但佢哋嘅動作比之前慢咗，好似某種力量被削弱咗。

或者只係因為三人離開咗一段時間，長老會嘅儀式中斷咗。

「開始。」素帕猜行到鐵枱前面，企喺亡魂群像正下方。

佢打開爺爺嘅筆記，翻到曾祖父刻名嗰一頁。紙張上面嘅名單係佢喺第75章嘅殘影入面見到嘅——四十七個名字，全部係曾祖父用最後嘅力氣刻喺牆上，留低俾後人嘅證據。

阿晴企喺素帕猜左邊，手中揸住阿公嘅筆記殘頁，準備隨時對照儀式步驟。阿朗企喺右邊，左手握住Keris，右手垂喺身側——灰色印記已經蔓延到頸側，紅色嘅紋路喺皮膚下面隱約跳動，但佢嘅眼神仍然清醒。

「由邊個開始？」素帕猜問。

阿晴望住筆記：「你曾祖父刻嘅第一個名——『陳永仁，台山人』。」

素帕猜深呼吸。

然後佢讀出第一個名。

「陳永仁，台山人。」

佢嘅聲線喺C區大廳入面迴盪，撞上牆壁之後又反彈返嚟，形成多重嘅回音。日文、英文、中文嘅刻字同符號同時震動，好似整個空間都喺度回應呢個名。

鐵籠區方向——距離C區大廳大約一百米嘅位置——有一副白骨發出微弱嘅白光。

阿晴嘅「開眼符」見到嗰道光：白色嘅、溫暖嘅、由白骨嘅胸腔內部向外擴散，好似有人喺入面點著咗一支蠟燭。

素帕猜繼續。

「李財，客家。」

第二副白骨發光。

「阿卜杜勒·拉赫曼，印度人。」

第三副。

「黃德財，香港仔。」

第四副。

素帕猜逐個讀出，由第一到第四十七，冇停低，冇漏過任何一個。佢嘅聲線由最初嘅少少震抖變得越嚟越穩定，每一個名都讀得清晰、準確、有力。

阿朗嘅耳鳴開始出現變化。

之前嘅低泣聲——逐漸變細，好似有人將收音機嘅音量慢慢扭細。取代低泣嘅係一種更平靜嘅聲音，似風吹過樹葉，似海浪拍岸，似某種古老嘅、溫柔嘅呼吸。

到第三十個名嘅時候，鐵籠區嘅白光已經連成一片，好似有人喺黑暗嘅長廊入面點著咗一排燈。

到第四十個名嘅時候，阿朗嘅耳鳴完全靜止——第一次，由佢踏入呢個地底設施以嚟，耳鳴完全消失。

到第四十七個名嘅時候——

「黃志強，香港。」素帕猜讀出最後一個名。

鐵籠區嘅盡頭，最後一副白骨發光。白光由鐵籠區延伸到長廊，由長廊延伸到C區大廳嘅門口，形成一條隱隱約約嘅光路。

四十七個名字，全部被讀出。

全部被記住。

但——亡魂仲未消失。

灰色霧氣仍然籠罩住鐵枱上方，亡魂群像仍然存在，雖然佢哋嘅動作慢咗、淡咗，但冇離開。

「點解？」素帕猜望住手中嘅筆記，又望住阿晴，「我讀晒佢哋嘅名。」

阿晴望住阿公嘅筆記，快速翻閱：「阿公寫過——『知其名』只係第一步。仲需要『得其恕』。」

素帕猜嘅殘影喺呢一刻浮現。

唔係佢主動，而係某種力量回應咗佢剛讀出嘅名字。佢見到嘅畫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曾祖父企喺牆邊，刻完最後一個名之後，擰轉頭望住長廊嘅盡頭——望住C區嘅方向。

曾祖父嘅嘴唇郁動，冇聲，但素帕猜讀到：

「需要有人……記住我哋……」

殘影消失。

素帕猜回過神嘅時候，面上有淚水，但今次唔係生理反應——而係真正嘅悲傷。

「佢話需要有人記住佢哋。」素帕猜抹走眼淚，「唔係讀出名就算，而係要有人——真正嘅人——見證佢哋嘅存在。」

阿晴望住通風口嘅方向。

「上面。」佢講。

「咩話？」素帕猜問。

「我落嚟之前，用阿公留低嘅聯絡方式通知咗幾個老人家。」阿晴嘅聲線有少少緊，「佢哋嘅阿爺或者老豆當年喺皇后像廣場附近俾日軍捉走，同你曾祖父一樣——失蹤咗八十年。」

「妳幾時通知——」阿朗問。

「喺酒店，你哋瞓緊嗰陣。」阿晴望住天花板，「我發咗訊息俾其中一個阿伯——佢係香港歷史研究會嘅成員，第70章我哋訪問過佢。我話俾佢知我哋發現咗地底設施，有大量白骨同刻字。」

「佢有冇覆？」素帕猜問。

「覆咗。」阿晴拎出手機——喺C區大廳入面，手機竟然再次出現一格信號，微弱但存在，「佢話『我嚟』。」

手機螢幕上面顯示一條未讀訊息，時間係二十分鐘前：「我到咗皇后像廣場。鐵蓋打開咗。我而家落嚟。」

阿朗嘅耳鳴突然再次出現。

但今次唔係低泣，唔係尖叫，而係一種——腳步聲。

由上而下嘅腳步聲。

沿住石級，經過刻字牆，經過鐵籠區。

一個人。

緩慢、沉重、每一步都帶住八十年嘅等待。

三人同時望住C區大廳嘅入口——鐵門虛掩，門縫透入微弱嘅手電筒光，由遠而近。

鐵門被推開。

一個老人家企喺門口。

佢大約七十幾歲，頭髮全白，背脊微微彎曲，但企得直。佢著住一件灰色嘅風褸，手裏面揸住一支電筒同一張發黃嘅紙。佢嘅面上有皺紋，眼鏡嘅鏡片厚到反光，但佢嘅眼神比任何人想像中都要堅定。

「你哋……就係嗰幾個後生？」佢嘅聲線沙啞，帶住一種老香港嘅口音。

阿晴行前一步：「陳伯？」

「係我。」老人家望住周圍嘅環境——鐵枱、觀察窗、牆上嘅刻字，「我由上面行落嚟，經過咗好多鐵籠……入面全部係白骨。」

佢嘅聲線開始震。

「我認得其中一個鐵籠。」佢拎起手中嗰張發黃嘅紙——係一張尋人啟事，印刷粗糙，紙張邊緣已經破損，但上面嘅黑白相仍然隱約可見一個年輕男人嘅臉，「呢個……係我阿爺。」

「陳伯……」阿晴想講嘢，但老人家打斷咗佢。

「我阿爺叫陳志強，一九四二年喺皇后像廣場附近俾日軍捉走。嗰陣我老豆得五歲。」陳伯嘅聲線由震抖變成哽咽，「我阿嫲等咗佢三十年，等到死嗰日都搵唔到佢。我老豆等咗五十年，等到癌症走嗰陣都唔知自己老竇去咗邊。」

佢行前一步，望住C區大廳深處嘅黑暗。

「我今年七十三歲。我等咗——我成世人都喺度等。」陳伯嘅眼淚由皺紋嘅縫隙流落嚟，「我等咗八十二年。」

佢舉起手中嘅尋人啟事，對住空氣，對住鐵枱，對住灰色霧氣入面嘅亡魂群像。

「阿爺！」佢大聲講，聲線由沙啞變成嘶吼，「我嚟接你返屋企喇！」

陳伯嘅聲音喺C區大廳入面迴盪。

撞上牆壁，撞上天花板，撞上鐵枱，撞上每一塊玻璃碎片——然後反彈返嚟，形成一個又一個回音，好似有幾十個人同時重複同一句說話。

「我嚟接你返屋企喇——」

「返屋企喇——」

「屋企喇——」

鐵籠區嘅白光突然增強。

由微弱變成明亮，由白色變成金色，由靜止變成流動。四十七副白骨同時發出光芒，光線由鐵籠區湧向長廊，由長廊湧向C區大廳，將整個空間由黑暗變成光明。

灰色霧氣開始消散。

唔係緩慢嘅蒸發，而係好似有人打開咗一扇窗，令新鮮嘅空氣湧入一個封閉咗八十年嘅房間。霧氣由濃變淡，由淡變透明，最後完全消失。

鐵枱上方嘅亡魂群像——嗰幾十個被處決嘅日軍士兵——佢哋嘅動作由靜止變成移動，由移動變成上升。佢哋嘅身體由灰色變成白色，由白色變成金色，由金色變成無數光點。

光點向上升，穿過天花板，穿過石屎，穿過泥土，穿過皇后像廣場嘅石磚，向住天空嘅方向——向住自由嘅方向。

阿朗嘅耳鳴再次響起。

但今次佢聽到嘅唔係痛苦，唔係恐懼，唔係怨恨。

而係一句話——由幾百個聲音同時講出嘅一句話，平靜、溫柔、充滿感激：

「多謝。」

鐵籠區嘅白骨逐漸化為光點，由鐵籠入面升起，穿過欄杆，穿過牆壁，同其他光點匯合，形成一條金色嘅河流，向住天空嘅方向流動。

第一批亡魂。

大約二百個——四十七個有名字嘅勞工，加上佢哋身邊嘅其他亡魂，全部得到解脫。

陳伯企喺大廳入口，望住眼前嘅金色光河，淚水不斷流落嚟。佢嘅手仍然揸住嗰張發黃嘅尋人啟事，但佢嘅面上出現咗一種佢可能幾十年都未出現過嘅表情——

釋懷。

金色光河持續咗大約五分鐘。

然後逐漸變淡，變暗，最後完全消失。

C區大廳恢復返原來嘅狀態——灰色霧氣雖然薄咗好多，但仲有殘留。鐵枱上面嘅血跡仍然存在，牆上嘅古老符號仍然刻喺嗰度，觀察窗嘅碎玻璃仍然散落一地。

儀式完成咗一部分，但唔係全部。

阿晴望住阿公嘅筆記，對照儀式嘅條件：「第一批——係有名字嘅勞工亡魂。佢哋被記住、被見證，所以得到解脫。」

「但仲有好多。」素帕猜望住C區深處嘅黑暗——鐵枱後方，一道更古老嘅鐵門，上面刻住同地面鐵蓋一樣嘅倒轉波浪線，「嗰度仲有幾千個。」

「中村嗰邊嘅亡魂。」阿朗望住自己嘅頸側——灰色印記嘅紅色紋路仍然存在，雖然比之前淡咗少少，「仲有日軍士兵、其他戰俘、冇被記錄嘅勞工。」

陳伯抹走面上嘅眼淚，行近三人。

「我唔係一個人嚟㗎。」佢講，聲線仍然沙啞但比之前穩定，「有幾個同我一樣嘅老人家，佢哋喺上面等緊。佢哋嘅阿爺、老豆、阿哥——全部都係二戰嗰陣失蹤嘅。」

「佢哋喺上面？」阿晴瞪大眼，「皇后像廣場？」

陳伯點頭：「我哋約好咗，如果我半個鐘冇上去，佢哋就報警。但而家——」佢望住周圍嘅環境，「我需要叫佢哋落嚟。佢哋都係見證者。」

素帕猜望住阿晴，阿晴望住阿朗。

「叫佢哋落嚟。」阿朗講，「越多人越好——每一個人都可以幫手記住。」

陳伯拎出手機——C區大廳入面嘅信號雖然微弱，但足夠打電話。佢按下一個號碼，等咗幾秒，然後對住電話講：「喂？阿強？你叫埋其他幾個人，一齊落嚟。鐵蓋打開咗，直接行落嚟就得……我見到阿爺喇……係真㗎……你哋快啲。」

佢收線嘅時候，面上嘅皺紋因為微笑而變得更加深刻。

「佢哋就嚟。」佢講。

但佢嘅話未完——

地面傳來一聲巨響。

「砰——」

唔係地底，而係上面。

皇后像廣場嘅方向。

爆炸聲。

「上面！」阿晴衝向大廳門口，「長老會！」

阿朗用左手握住Keris，跟住佢衝出C區。素帕猜扶住陳伯，盡快跟住後面。

長廊入面嘅金色光河已經完全消失，灰色霧氣開始重新聚集——但今次唔係由地底滲出，而係由上面湧落嚟。

有人喺地面做緊嘢。

有人攻擊咗嗰幾個等緊嘅老人家。

「快！」阿朗大叫。

三個人加一個老人家，沿住長廊向石級嘅方向狂奔。

身後，C區最深處嗰道古老嘅鐵門——上面嘅倒轉波浪線開始發出微弱嘅黃光，一下一下脈動，好似心跳。

中村嘅「門」——感覺到大廳入面嘅變化。

佢知道有人解開咗一部分封印。

佢嘅回應，就快嚟到。

（第八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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