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八十二章：解怨儀式（上）

通風口嘅「沙沙」聲越嚟越近，灰色霧氣嘅邊緣已經開始由鐵網嘅空隙滲入機房，一絲一絲，好似有人喺黑暗中慢慢擠出灰色嘅顏料。

但三個人冇即刻離開。

因為佢哋企喺林長福嘅刻字前面，面對住一個四十幾年前留低嘅訊息——「門後面唔係怪物——係被遺忘嘅人」——呢句話嘅重量比身後嘅灰色霧氣更加壓迫。

「佢留低咗幾多嘢？」阿朗問，聲線因為疲憊同右手嘅痛楚而變得低沉。

素帕猜已經開始行動。佢將手電筒嘅光線由牆上嘅刻字移開，掃向機房嘅每一個角落——牆角嘅爛木枱、生鏽嘅鐵櫃、天花板垂落嘅電線、牆邊嘅管道。佢嘅戰跡探險家直覺話佢知，林長福唔會淨係刻一句話就走，佢一定會留低更多。

「嗰度。」素帕猜指住房間角落一張幾乎同陰影融為一體嘅工作枱。

木枱面嘅油漆已經完全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嘅木頭，被潮氣侵蝕到邊緣捲起。枱面上面堆放住一層厚厚嘅灰塵同銹屑，但喺灰塵下面，有某種規則嘅形狀——一個金屬盒。

阿晴行過去嘅時候，腳步有少少不穩。佢嘅身體仲未完全從被附身嘅消耗中恢復，加上啱先嘅逃亡用盡咗最後嘅體力，但佢仍然堅持自己行到工作枱前面。

佢用手掃開枱面嘅灰塵。

灰塵揚起嘅瞬間，空氣入面充滿咗一種古老嘅、封閉嘅氣味——紙張、金屬同時間混合嘅味道。

一個鐵盒。

大約三十厘米長、二十厘米闊、十厘米高，黑色嘅金屬表面已經生鏽，但生鏽嘅程度比周圍嘅設備輕好多。盒蓋上面冇鎖，只有一個簡單嘅鐵扣，扣住盒身。

阿晴嘅手指掂到鐵扣嘅時候，佢嘅身體震咗一下——因為佢認得呢個盒。阿公嘅書房入面有一個類似嘅鐵盒，裝住佢年輕時嘅相片同日記，細個嘅時候阿晴曾經偷偷打開過。

佢打開鐵扣，掀起盒蓋。

入面有幾頁紙——發黃嘅、邊緣脆弱到幾乎一掂就碎嘅紙。紙張折疊整齊，每一頁都寫滿咗字，藍色嘅墨水已經褪成灰藍色，但字跡仍然清楚到令人心痛。

阿晴拎起第一頁紙嘅時候，佢嘅手震到幾乎揸唔穩。

「係阿公嘅字跡……」

佢嘅聲線哽咽，但佢強迫自己讀出嚟。

「『一九七八年六月，我追蹤裂縫能量來到香港皇后像廣場。根據素帕猜爺爺提供嘅線索，我喺廣場中心地底發現日軍二戰設施。規模比想像中大，內有數千亡魂。』」

讀到「素帕猜爺爺」嘅時候，素帕猜瞪大眼，但佢冇打斷阿晴。

「『我嘗試用傳統守門人方法封印，完全無效。呢啲亡魂嘅怨念有兩個層次——表層係戰爭嘅暴力，底層係被遺忘嘅痛苦。需要「解怨」而非「鎮壓」。』」

阿晴停低，深呼吸，然後繼續。

「『解怨三步：一曰知其名，二曰知其史，三曰得其恕。缺一不可。』」

「『我花咗三個月時間，記錄C區大廳入面嘅亡魂數量同特徵。至少三百個被處決嘅日軍士兵，超過二千個被虐待致死嘅勞工同戰俘。每個亡魂都需要被「記住」。』」

「『但我失敗咗。』」

阿晴嘅聲線喺呢度停頓咗一下，因為呢三個字——「但我失敗咗」——佢從來未聽過阿公用呢種語氣講任何事。喺佢嘅記憶入面，阿公永遠係堅定嘅、有計劃嘅、乜都搞得掂嘅。

「『因為解怨需要一個「見證者」——一個同歷史創傷有直接血緣連結嘅人，親口講出「我原諒你」或者「我記住你」。我冇呢個條件。我嘅家族同呢度冇直接關聯。』」

「『後嚟者，若你能搵到曾受其害嘅家族後人，或可成功。若你係守門人血脈，請記住：法器只係工具，解怨嘅核心係「人」——生者記住死者，死者方能安息。』」

阿晴讀完最後一句嘅時候，機房陷入短暫嘅沉默。身後通風口嘅「沙沙」聲繼續，但暫時被呢啲文字嘅重量壓過。

阿晴望住素帕猜：「你曾祖父係呢度嘅勞工……你係『見證者』。」

素帕猜冇即刻答。佢望住阿晴手中嘅紙，再望住自己掛喺頸上嘅相機——爺爺嘅相機，菲林已經用晒，但仍然帶住某種溫度。

「我準備好。」佢最後講，聲線比佢自己想像中更加平靜，「我等咗三十四年。」

阿朗企喺旁邊，望住阿晴手中嘅紙，然後望住素帕猜：「但係邊個嚟『接受』原諒？嗰幾千個亡魂，唔係全部都有罪——有啲係受害者，有啲係加害者，有啲兩樣都係。你原諒邊個？」

呢個問題令素帕猜沉默咗幾秒。

阿晴揭到最後一頁。筆記嘅字跡喺呢頁變得更加潦草，明顯係林長福喺某種緊急或者情緒激動嘅狀態下寫嘅。

「『解怨嘅對象唔係日軍士兵，亦唔係單指勞工。而係「所有被困喺呢度嘅靈魂」——不論加害者定受害者，佢哋都需要被記住，先可以離開。』」

「『中村將佢哋全部困住，用佢哋嘅怨念餵養「門」。解怨嘅目的唔係審判誰有罪，而係承認：呢度發生過嘅事係真的，呢度死去嘅人係存在嘅，呢度嘅痛苦係值得被記住嘅。』」

阿晴抬起頭，望住阿朗同素帕猜：「阿公嘅意思係——唔需要分加害者同受害者。所有人都係戰爭嘅受害者，包括嗰啲被中村處決嘅日本士兵。佢哋都只係棋子。」

素帕猜點頭：「我爺爺都講過同一句嘢——『戰爭入面冇贏家，只有死得早同死得遲嘅分別。』」

素帕猜行到工作枱前面，將鐵盒入面嘅紙張小心翼翼全部拎出嚟，逐頁排列喺枱面上面。總共有七頁，外加一張對折嘅相片。

佢先將七頁筆記按順序排好——林長福嘅記錄非常系統化，每一頁都有日期同標題。第一頁係「皇后像廣場地底結構初步調查」，第二頁係「亡魂數量與分類」，第三頁係「解怨理論與守門人法術對比」——一路到第七頁，標題寫住「失敗與檢討」。

「佢做嘅嘢同我一樣。」素帕猜細聲講，手指輕輕掃過紙張嘅表面，「記錄、分類、分析——只係佢做嘅規模大過我好多，而且早咗四十幾年。」

阿晴將最後一頁反轉，背面有一行細字：

「註：我將完整嘅儀式步驟寫喺另一本筆記入面，留喺台灣。若後來者需要，可往台北辛亥隧道附近嘅舊居尋找。」

「台灣？」阿朗問。

「辛亥隧道。」阿晴記住呢個名——之前素帕猜提過，中村嘅檔案喺台灣，而家阿公嘅筆記都指向同一個地方，「阿公將完整嘅儀式步驟留咗喺台灣。」

「但我哋而家需要處理呢度先。」素帕猜望住通風口嘅方向，「香港嘅亡魂等唔到我去台灣。」

阿晴點頭，將七頁筆記小心翼翼收好：「我哋用阿公留低嘅呢幾頁做基礎。雖然唔完整，但足夠開始——至少可以試。」

素帕猜繼續檢查鐵盒入面嘅其餘物品。除咗紙張之外，仲有一支已經乾咗嘅墨水筆、一個空嘅硃砂盒、同埋——

佢嘅手指掂到一張紙質唔同嘅嘢。

相片。

佢拎起嚟嘅時候，發覺自己嘅心跳快咗一啲。

相片已經發黃，邊緣有少少折痕，但影像仍然清楚——兩個人企喺一條橋前面，背景係熱帶嘅樹木同河流，陽光猛烈到將佢哋嘅影子縮成腳下細細嘅黑點。

左邊嗰個係一個中年華人男人，著住白色恤衫、深色西褲，戴住眼鏡，面上有少少鬚根——阿晴即刻認出係阿公，四十幾年前嘅林長福，比佢記憶中年輕好多，眼神仲帶住一種未被打磨嘅銳利。

右邊嗰個——一個年輕嘅泰國男人，大約三十歲，皮膚黝黑，左眉有一道疤痕，頸上掛住一部菲林相機。

素帕猜嘅手開始震。

因為佢認得嗰個年輕泰國男人——佢喺屋企嘅舊相簿入面見過無數次。係佢爺爺，後生嗰陣嘅爺爺，仲未蓄鬚、仲未變老、仲未離開呢個世界嘅爺爺。

佢將相片反轉。

背面有字——鋼筆寫嘅，藍色墨水，字跡工整：「1978年，桂河大橋。林長福與林明德之父（素帕猜爺爺）。」

「林明德之父……」素帕猜讀出呢行字，「即係我爺爺。」

阿晴行到佢身邊，望住相片：「佢哋真係識得——你爺爺同我阿公，四十幾年前已經合作過。」

「佢哋當時喺桂河大橋調查。」素帕猜嘅聲線有少少沙啞，「我爺爺喺筆記寫過，佢遇到一個香港嚟嘅『同路人』，一齊研究咗幾個星期。但佢從來冇講過嗰個同路人嘅全名，淨係叫佢『林先生』。」

「因為你爺爺當時可能已經知道阿公嘅身份。」阿晴嘅推理快而清晰，「守門人嘅身份唔可以隨便透露——即使對合作者都一樣。」

素帕猜望住相片入面兩個並肩企立嘅人——一個係佢爺爺，一個係阿晴嘅阿公。佢哋企喺桂河大橋前面，一個揸住相機，一個揸住筆記，好似準備好面對任何嘢。

「佢哋當年……」素帕猜細聲講，「可能已經知道門嘅存在。」

「佢哋肯定知道。」阿晴嘅語氣肯定，「阿公嘅筆記提到『素帕猜爺爺提供嘅線索』——即係你爺爺喺1978年之前已經調查緊二戰嘅裂縫。」

一個跨越三代人嘅連結，喺呢個廢棄嘅機房入面，變得更加清晰。

阿朗一直企喺角落，靠住牆壁，望住阿晴同素帕猜處理鐵盒入面嘅物品。佢嘅右手完全垂喺身側，灰色印記已經蔓延到肩膊，紅色嘅紋路喺頸側隱約可見。佢嘗試郁動手指——唔係冇反應，而係有一種更恐怖嘅感覺：佢根本感應唔到自己嘅手指。

好似右手已經唔再屬於佢。

但佢冇出聲，因為佢知道而家唔係時候。

「儀式需要幾多個名字？」佢問，將注意力拉返去正題。

素帕猜拎起林長福嘅第二頁筆記：「上面寫——『初步記錄可辨識之亡魂名單：日軍士兵六十三人（其中十七人可確認全名），勞工戰俘四十七人（全數可確認全名，感謝素帕猜爺爺提供之資料）。』」

「即係至少一百一十個名。」阿晴計算，「但實際亡魂數量遠超呢個數。」

「所以我哋需要揀。」素帕猜嘅語氣恢復咗行動模式嘅冷靜，「儀式第一步——我哋由曾祖父刻低嗰四十七個勞工名開始。佢哋係最多資料嘅一群，而且同我有血緣連結。」

「然後呢？」阿朗問。

「然後——我哋需要一個『見證者』現身。」素帕猜望住阿晴，「你阿公嘅筆記寫明，單靠我讀名唔夠。需要有人親眼見到、親耳聽到、親口記住。」

阿晴思考咗幾秒：「上面嗰幾個老人家——佢哋阿爺當年喺皇后像廣場附近俾日軍捉走。佢哋就係見證者。」

「但佢哋唔喺地底。」阿朗指出。

「佢哋喺上面。」阿晴望住天花板，想像地面上面嘅皇后像廣場，「如果我哋可以將亡魂引到地面——或者將見證者帶落嚟——」

「太危險。」素帕猜搖頭，「老人家落唔到呢度，而且長老會仲喺上面。」

阿朗冇出聲。佢望住自己嘅右手——灰色印記喺昏暗嘅光線下閃爍住一種近乎黑色嘅光澤——然後望住牆角嗰個通風口。灰色霧氣已經由鐵網嘅空隙滲入機房，形成一層薄薄嘅灰霧，貼近地面緩緩流動。

「我哋冇時間慢慢計劃。」佢講，「長老會就快追到。」

素帕猜將七頁筆記同相片全部收入背囊，拉好拉鏈：「我哋返去C區。」

「返去？」阿晴瞪大眼。

「儀式需要喺亡魂嘅位置進行。」素帕猜嘅聲線冷靜但堅定，「阿公嘅筆記寫明——『解怨需在其困頓之處，以名喚之，以史證之，以恕釋之。』C區大廳係最多亡魂聚集嘅地方。」

身後通風口嘅鐵網發出「吱——」嘅金屬扭曲聲。灰色霧氣嘅濃度突然增加，由薄霧變成濃霧，由地面上升到半空。

「佢哋就快入到嚟。」阿朗企直身體，用左手握住Keris，「要行就而家。」

阿晴望住素帕猜，素帕猜望住阿晴。

「返去C區。」阿晴最後講，聲線帶住一種決絕，「完成阿公同你爺爺未完成嘅事。」

素帕猜點頭，然後望向牆上林長福嘅刻字——嗰行「門後面唔係怪物——係被遺忘嘅人」。

「我哋返去。」佢講。

離開機房之前，阿晴行返去工作枱前面，將鐵盒嘅盒蓋輕輕閂好。佢冇帶走個盒——因為佢覺得呢個盒應該留喺度，留喺阿公放低佢嘅地方。

但佢帶走咗阿公嘅字。

「阿公。」佢細聲講，聲線低到只有自己聽到，「我做到。」

佢轉身，跟住素帕猜同阿朗，由機房嘅另一個門口行出——呢個門口連接住一條較闊嘅走廊，根據林長福嘅筆記地圖，可以繞過主長廊直接返到C區嘅側門。

身後嘅通風口發出更大嘅金屬扭曲聲，鐵網被灰色霧氣沖開嘅聲響喺狹窄嘅機房入面迴盪。

但三個人已經離開咗。

走廊比之前嘅通道更闊，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個褪色嘅日文標牌，指示住唔同區域嘅方向。素帕猜行最前，用手電筒照向每一個標牌，快速搜尋「C區」嘅指示。

阿晴行中間，手中揸住阿公嘅筆記殘頁，不時低頭對照地圖。

阿朗行最後，左手握住Keris，右手垂在身側，灰色印記嘅紋路喺佢頸側隱隱跳動——好似有生命。

「前面轉右。」素帕猜講，「地圖話C區側門喺嗰度。」

阿晴點頭，加快腳步。

佢冇擰頭——因為佢知道阿公同素帕猜嘅爺爺，四十幾年前都行過同一條路。

佢哋當時可能都係三個人。

而佢哋失敗咗。

但今次唔同。今次有見證者，有完整嘅歷史記錄，有跨越三代人嘅連結。

「我哋會成功㗎。」阿晴細聲講，唔知係對阿公講，定係對自己講。

走廊嘅盡頭，一道半掩嘅鐵門出現。

門上面冇標誌，冇警告，冇中村嘅名字。

只有一個符號——圓圈入面嘅波浪線，正嘅，冇倒轉。

阿晴望住個符號，停低腳步。

「呢度。」佢講。

素帕猜上前推開鐵門，門後面嘅黑暗湧出嚟——凍、乾、帶住塵嘅味。

係C區大廳嘅側面。

佢哋返到嚟喇。

（第八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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