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七十七章：日軍日記

阿晴昏迷咗大約二十分鐘。

喺呢二十分鐘入面，阿朗同素帕猜將佢從廣場中心搬到附近嘅長椅。阿朗用阿晴留低嘅符紙喺周圍畫咗一個簡陋嘅防護圈——佢右手唔靈活，用左手畫符歪歪斜斜，但總好過冇。

素帕猜將自己件外套摺成枕頭墊喺阿晴頭下面，然後坐喺長椅邊，一直按住佢嘅手腕把脈。

「呼吸穩定，脈搏正常。」素帕猜講，「似係……消耗太大昏迷。」

「啱先佢對眼——」阿朗唔知點樣形容。

「我見到。」素帕猜嘅聲線低沉，「黃色瞳孔。同高橋日記描述嘅一模一樣。」

阿朗望住自己右手背嘅灰色印記。印記已經停止擴散，停留喺前臂中央。灰色紋路喺街燈下顯得更加清晰，好似有人用針將墨水刺入佢嘅皮膚。

「佢話『阿媽叫我去』。」阿朗回憶阿晴昏迷前嘅最後一句話，「佢阿媽……喺源頭。」

「或者唔係佢阿媽。」素帕猜嘅分析好冷靜，「係門後面嘅嘢扮佢阿媽。」

阿朗知道素帕猜講得啱。第79章大綱提到過阿晴嘅幻覺——長老會利用佢阿媽嘅能量設陷阱。但而家呢個情況，唔似單純嘅幻覺。

阿晴係被附身。

而附身嘅嘢，透過阿晴嘅口講出一句：「你哋唔應該返上嚟。」

「佢哋知道我哋落過去。」阿朗講，「長老會……或者門後面嘅嘢……知道我哋發現咗C區。」

素帕猜冇答。佢拎出爺爺嘅筆記，快速揭到其中一頁——係佢喺C區大廳抄低嘅古老符號。

「我需要時間研究呢啲符號。」佢講，「但而家——」

阿晴突然郁咗一下。

二

「……水……」

阿晴嘅嘴唇乾裂，吐出一個字。

素帕猜即刻擰開水壺，小心翼翼餵佢飲咗兩啖。水從嘴角流出少少，阿晴嗆到，咳咗幾聲，然後慢慢睜開眼。

瞳孔——正常嘅深啡色。

阿朗鬆一口氣。

「妳覺得點？」佢問。

阿晴掙扎想坐起身，素帕猜扶住佢背脊。佢望住周圍——皇后像廣場、街燈、長椅、凌晨嘅天空——好似唔肯定自己點解會喺度。

「我……記得我落咗去搵你哋。」阿晴嘅聲線好弱，「然後……見到阿媽……」

「佢同妳講咩？」阿朗問。

阿晴皺眉，努力回憶：「佢話……『晴晴，過嚟』……我行過去……然後……唔記得咗。」

佢望住自己嘅右手——食指上面有一個咬破嘅傷口，血已經乾咗，結成黑色嘅痂。

「呢個……我自己咬嘅？」

「妳用血畫符。」素帕猜講，「喺半空中畫咗一個好大嘅符號。圓圈入面有波浪線——正嘅，唔係倒轉。」

阿晴嘅面色變得更白：「我……唔記得。」

阿朗同素帕猜對望一眼。

「妳昏迷之前講咗一句話。」阿朗盡量用平靜嘅語氣，「『阿媽叫我去』。」

阿晴沉默咗好耐。

凌晨嘅風吹過皇后像廣場，將地面嘅落葉捲起。遠處有警車嘅警號聲，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

「佢唔係我阿媽。」阿晴最後講，聲線冷靜得可怕，「我阿媽……唔會用嗰種語氣叫我。」

「妳肯定？」

「我阿媽叫我『阿晴』，唔係『晴晴』。」阿晴望住自己嘅傷口，「扮我阿媽嘅嘢……唔知道呢個細節。」

素帕猜喺筆記寫低：『附身者不知暱稱細節——可能係門後面嘅嘢，非人類。』

「妳需要休息。」阿朗講，「我哋天光再——」

「唔得。」阿晴打斷佢，「我哋要落去。」

「妳而家呢個狀態——」

「我冇事。」阿晴撐起身，雖然企得有少少踉蹌，但總算站穩，「佢哋知道我哋去過C區。如果我哋唔快啲，長老會會銷毁所有證據。」

素帕猜望住阿朗，阿朗望住阿晴。

「妳肯定？」阿朗問。

「我阿公嘅筆記寫過——『門被打開過，就會留下痕跡。痕跡越新鮮，越容易追蹤。』」阿晴深呼吸，「我哋已經打草驚蛇。再唔行動，就冇機會。」

佢望住鐵蓋嘅方向。

「而且……我落去嗰陣，經過一個分支長廊。我冇時間入去睇，但入面有嘢——有枱、有燈、有本書。」

「本書？」素帕猜瞪大眼。

「似係日記。」阿晴講，「軍用嘅筆記本。」

三

凌晨三點半，三人再次打開鐵蓋。

今次阿晴行最前——佢話自己熟悉地底結構（雖然只係落過去一次），而且阿朗嘅右手印記需要休息。素帕猜行中間，阿朗殿後。

落到底之後，阿晴帶路，好快行到佢見到嘅分支。

呢條分支喺鐵籠區中段嘅左邊牆壁，非常隱蔽——一道同牆壁顏色幾乎一樣嘅鐵門，半掩，門上面冇任何標記。阿朗同素帕猜第一次經過嘅時候完全冇留意到。

「我追住『阿媽』嘅時候，佢帶我行入嚟。」阿晴推開鐵門，「跟住就唔見咗。」

門後面係一個細小嘅空間——大約只有三米乘三米，明顯係由一個鐵籠改造而成。鐵籠嘅欄杆被拆除咗三面，剩低嘅一面變做牆壁。地面鋪咗木板（已經霉爛），牆角有一張木枱（生鏽但仲企得穩），枱上面有一盞軍用油燈（冇油，燈罩佈滿塵）。

木枱中央，放住一本黑色嘅筆記本。

筆記本嘅皮面發霉、變形、邊角捲起，但整體保存得比想像中好——可能因為呢個空間相對乾燥。

素帕猜小心翼翼行上前，喺木枱前停低。佢冇即刻拎起本筆記，而係先拎出相機，由唔同角度影低筆記本嘅擺放位置、周圍嘅環境、牆上嘅刻字。

「做咩要影？」阿朗問。

「記錄證據。」素帕猜嘅聲線專注，「萬一本筆記拎起之後爛咗，我都仲有相片可以參考。」

影完之後，佢戴上準備好嘅勞工手套（佢話過，舊紙張上面嘅霉菌同化學物質可能有害），然後用兩隻手小心翼翼揭開封面。

紙張脆到就嚟碎。

每一頁嘅邊緣都係啡色，輕輕一掂就有碎屑跌落。素帕猜嘅動作好慢，好輕，好似對待炸彈。

「寫咩？」阿朗問。

素帕猜望住第一頁，開始翻譯：

「『一九四二年三月一日。今日到達香港。上級話我哋被調派到「特別項目」，但冇解釋係咩項目。我問班長，班長叫我唔好問。佢嘅眼神……好驚。』」

素帕猜停低，望住阿朗同阿晴：「呢本日記嘅主人，叫『高橋正夫』，係下士官。」

佢繼續揭，繼續翻譯。

「『三月五日。我知「特別項目」係咩喇。係實驗。用活人做實驗。帶嚟嘅人……佢哋係戰俘，有英國人、印度人、華人。佢哋被綁上鐵枱，軍醫喺佢哋身上劃開……我唔想寫。上級叫我哋唔准問，唔准講，唔准記。但我一定要寫低。如果唔寫，我會癲。』」

阿晴咬住嘴唇。

「『三月十五日。今日「門」第一次開啟。我冇親眼見到，但聽到尖叫聲——唔係人類嘅尖叫聲。中村少佐由C區出嚟嘅時候，佢喺度笑。我從來未見過佢笑。』」

「中村。」阿朗重複呢個名。

素帕猜繼續揭，紙張發出令人不安嘅「沙沙」聲。

四

「『四月八日。今日實驗體尖叫咗六個鐘。我喺外面負責守衛，聽到佢叫到最後冇聲。之後係沉默。比尖叫更可怕嘅沉默。我嘔咗。班長打咗我一巴，話「為天皇陛下奉獻係光榮」。我嘅嘴角流血。但我覺得，比起鐵枱上面嗰個人，我呢啲算係咩。』」

阿晴擰開面。

「『六月二十日。實驗體編號已經去到三百。大部份「不適合」。唔適合嘅下場係——我唔寫喇。總之佢哋唔會再發出任何聲音。』」

「『七月三日。中村少佐親自指揮實驗。佢企喺觀察窗後面，成個過程冇講過一句話。實驗結束之後，佢行出C區，經過我身邊。佢望住我。嗰種眼神……我形容唔到。好似佢望住嘅唔係一個人，而係一件工具。』」

素帕猜嘅聲線越嚟越低，越嚟越沉重。

「『九月十二日。「門」開咗一條罅。今次我見到。有嘢從罅隙入面望出嚟。係一隻眼。黃色嘅、垂直瞳孔嘅、唔屬於任何生物嘅眼。我哋全部人都見到。當晚有三個士兵要求調走，第二日佢哋就「被自殺」咗。』」

阿朗嘅右手印記隱隱作痛。

「『十月。我已經唔記得日期。呢度冇日夜之分。我哋食飯、瞓覺、當值——全部都喺地底。有士兵開始出現幻覺。有人話見到死咗嘅實驗體企喺佢床邊。有人話聽到鐵籠入面有聲音叫佢個名。中村少佐話呢啲係「正常現象」，叫大家唔好理。但我知道——佢都知道——呢啲唔係幻覺。』」

「『十二月。聖誕節。我哋喺地底過。上面嘅世界應該好熱鬧。我呢？我企喺鐵籠區，望住嗰幾百個鐵籠，入面全部係白骨。我忽然諗——我嘅骨頭，第日會唔會都留喺呢度？』」

五

素帕猜停低，飲咗啖水。

「仲有好多頁。」佢望住阿朗，「你要聽重點，定係全部？」

「重點。」阿朗講，「關於門、關於中村。」

素帕猜快速揭到日記嘅中後段。

「『一九四三年。實驗體編號去到八百。我已經麻木咗。今日軍醫話，要新鮮嘅實驗體。即係又要去戰俘營捉人。我問班長，戰俘營仲有幾多人？班長話，呢個唔係我應該關心嘅問題。』」

「『一九四四年。我哋收到消息，日本喺太平洋戰場節節敗退。但呢度嘅實驗反而加快咗。中村少佐話，「門」就快完全打開。我唔知「門」後面有咩，但我知——無論有咩，都唔應該放出嚟。』」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我哋收到日本投降嘅消息。上級命令銷毁所有證據，封閉呢度。有人負責燒文件，有人負責炸毀設備。但我唔銷毁呢本日記。如果有人睇到——呢度發生過嘅事，係真的。我高橋正夫，對唔住。』」

素帕猜揭到最後一頁。

「『我決定將日記留喺呢度。如果有人搵到，請你——記住。唔好俾歷史埋葬。高橋正夫，1945年8月14日，香港。』」

房間陷入沉默。

阿朗望住木枱上嘅日記，想像一個八十年前嘅日本士兵，喺投降前夕，一個人坐喺呢間改造過嘅鐵籠入面，寫低最後嘅遺言。

佢唔係好人。

但佢都唔係怪物。

佢只係一個——被困喺地獄入面嘅普通人。

「最後一頁有嘢夾住。」素帕猜小心翼翼揭開。

係一張黑白相。

相片已經發黃，邊緣有少少霉斑，但影像仍然清楚——一個日軍軍官嘅半身照。佢穿著軍服，戴住軍帽，面上冇表情。雙眼望住鏡頭，眼神冰冷、空洞、好似望穿咗鏡頭後面嘅人。

素帕猜將相片反轉。

背面有字——鋼筆寫嘅，字跡工整：

「中村俊介少佐，1942年於香港。」

「中村……」素帕猜瞪大眼，「我喺台灣嘅檔案館見過呢個名。」

「台灣？」阿晴問。

「幾年前我去台北嘅檔案館查二戰資料，見到一份日軍名單。」素帕猜回憶，「中村俊介，第38師團，1945年日本投降之後，佢冇返日本。記錄上面寫『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阿朗重複，「定係——留低咗？」

阿朗嘅耳鳴突然出現。

唔係低泣，唔係尖叫，而係一個——聲音。

清晰嘅、完整嘅、好似有人企喺佢耳邊講嘅聲音：

「中村……仲喺度。」

阿朗成個人震咗一下。

「你聽到嘢？」阿晴扶住佢。

「『中村……仲喺度。』」阿朗重複耳鳴傳來嘅句子，「有人——有嘢——喺度講。」

「邊個？」

「我唔知。」阿朗按住太陽穴，「但個聲……唔係亡魂。亡魂嘅聲係模糊嘅、破碎嘅。呢個聲……好清楚。好似……活人。」

素帕猜望住手中嘅相片。

中村俊介嘅眼神，喺微弱嘅光線下似乎微微變化——好似望緊佢。

「佢仲喺度。」素帕猜細聲講，「佢一直喺度。」

六

阿晴突然拎起木枱上嘅油燈，仔細檢查底部。

「有嘢。」佢講。

油燈嘅底部刻住一行字——字跡好細，要湊到好近先睇到。

素帕猜接過油燈，讀出刻字：

「『C區最深處，門後面。中村等待歸還。』」

「歸還。」阿朗記得呢個詞——長老會嘅老人講過，「我哋係『歸還』。呢啲亡魂嘅能量本來就屬於『門後面嘅嘢』。」

「中村當年可能唔係單純嘅指揮官。」素帕猜嘅推理快速而清晰，「佢可能同門後面嘅嘢……達成咗某種協議。佢幫門後面嘅嘢收集靈魂能量，換取——」

「換取咩？」阿晴問。

素帕猜望住中村嘅相片。

「換取唔死。」

又係沉默。

阿朗將高橋日記閂上，小心翼翼放入一個密封袋（素帕猜準備嘅）。「呢本日記我哋要帶走。係證據。」

「亦都可能係解怨嘅鑰匙。」素帕猜補充，「高橋正夫係目擊者。佢嘅日記記錄咗真相——而真相，可以化解怨念。」

阿晴望住分支長廊嘅深處：「C區喺另一邊。我哋要經過鐵籠區先去到。」

「但妳嘅身體——」阿朗想勸。

「我話過我冇事。」阿晴打斷佢，「而且我哋三個一齊。」

佢將桃木筆從阿朗手上拎返——阿朗冇拒絕，因為佢知道自己右手未恢復，畫符唔夠力。

「我哋要快。」阿晴講，「長老會知道我哋落過嚟。佢哋可能會封閉C區，或者銷毁更多證據。」

素帕猜將相機掛好，筆記收好，最後望咗一眼空嘅木枱——高橋日記原本嘅位置。

「高橋先生。」佢細聲講，「你嘅日記，我哋會帶出去。你嘅見證，唔會白費。」

木枱上面嘅灰塵，喺無風嘅空間入面，微微揚起。

好似有人——或者有嘢——點頭。

三人離開分支鐵籠，返回主長廊。

前面係鐵籠區，後面係出口。阿晴行最前，阿朗中間，素帕猜殿後。

阿朗嘅耳鳴保持住微弱嘅低泣聲，但冇再出現嗰句「中村仲喺度」。

不過佢知道——嗰個聲唔會就咁消失。

中村俊介，失蹤咗八十年嘅日軍少佐，仍然喺度。

喺門後面。

等待。

（第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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