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五十五章：陳文華嘅最後虛影

夜晚。漁村木屋。

煤油燈嘅藍光照唔到角落，黑暗由牆腳向上蔓延，似水，似墨，似有生命。空氣入面嘅溫度由暖變涼，由涼變凍——唔係自然嘅降溫，而係一種由外面滲入嚟嘅凍，由門縫、由窗隙、由地板下面，似有嘢喺外面吸走所有熱量。

阿朗坐喺木枱前面，Keris放喺枱面，劍身嘅符文暗淡，但佢手指摸上去嘅時候，符文會輕輕脈動一下——似心跳，似回應，似有嘢喺入面聽緊佢講嘢。佢嘅耳鳴由C#穩定地維持住，但呢一刻突然跌咗半度，變成C，低頻震動，似有嘢喺度調音。

阿晴企喺窗邊，望住外面嘅海。月光照喺海面，將波浪染成銀白色，但銀白色嘅光澤只維持一瞬間，然後被黑暗吞噬，好似有人喺海底拉咗一下掣。海浪聲由遠變近，由近變遠，大小不定，似有人喺海底呼吸。佢嘅桃木筆插喺背囊側邊，筆尖嘅硃砂墨已經乾咗，變成一塊紅色嘅硬塊，硬塊邊緣有細細嘅裂紋。

陳嘉雯坐喺角落，手上揸住Nenek留低嘅藍色硬皮簿。佢揭到最後一頁，頁面上寫住一行字：「師兄，對唔住。我太遲先醒。」佢望住呢行字，望咗好耐，手指摸住紙張上面嘅凹痕——凹痕好深，似寫字嘅人用盡最後力氣，每一筆都刻入紙張。

黑鴉坐喺門口嘅矮凳上面，背脊挨住門框，受傷嘅肩膀用布條包紮住，布條上面有黑色嘅漬，漬嘅邊緣向外擴散，似瘀血。佢嘅眼珠由黑色變成深灰色，瞳孔深處嘅金色光已經好微弱，似就快熄滅嘅蠟燭，風吹就會滅。

「聽日夜晚。」黑鴉話，聲沙啞，帶住喘息。「日落之後，夜梟會到。我哋要喺佢到之前完成封印。」

「夜梟——」阿朗開口。

「你哋唔好對佢。」黑鴉打斷佢，聲突然變得好定，似刀鋒。「你哋嘅任務係封裂縫。夜梟交俾我。」

「你一個人——」

「我唔會同佢打。」黑鴉望住自己嘅手，望住手背上面嘅奴隸印。「我會引開佢。」

阿晴由窗邊轉身，望住黑鴉。月光照喺佢嘅臉上，將佢嘅輪廓勾成一半光一半暗。

「你會死。」

「我本來就要死。」黑鴉話。「你哋應承過我。」

阿晴冇答。佢行去木枱，坐喺阿朗身邊。木凳發出「吱呀」一聲，喺寂靜嘅屋入面好響。

陳嘉雯將藍色硬皮簿合上，放喺枱面。簿跌落枱面嘅一刻，發出「啪」一聲，清脆，似骨頭折斷。

「我阿爺——佢會唔會——」

佢冇講完。因為煤油燈嘅火焰突然閃爍——由藍變黃，由黃變紅，由紅變返藍。閃爍嘅頻率唔規律，有時快，有時慢，似有人喺燈芯上面吹氣，又似有嘢喺燈芯入面掙扎。

溫度驟降。阿朗呼出白氣，白氣喺空氣中凝結成細細嘅冰晶，冰晶跌落地，叮叮聲，似細細嘅風鈴。腐爛甜味突然變濃，由外面飄入嚟，由門縫、由窗隙，濃到似有嘢喺門口腐爛。

「有嘢。」阿末由廚房行出嚟，手上揸住一把菜刀。刀鋒反光，反出煤油燈嘅藍光，藍光喺刀面上面跳動，唔穩定。

阿朗嘅耳鳴由C跌返C#，再跌返C——反覆，似有嘢喺度試音，試佢嘅反應。

「係——」佢企起身。木凳向後跌，「砰」一聲。

木屋嘅門無風自開。

門鉸冇聲——唔係正常嘅無聲，而係聲被抽走，似有人用一隻無形嘅手將所有聲音揸碎。門板向內慢慢打開，打開嘅速度好慢，慢到似有人喺外面推，但外面冇人。每打開一寸，屋入面嘅溫度就下降一度，由涼變凍，由凍變寒。

月光照入嚟，照到門口嘅地面。地面上面有一個人影——半透明，邊緣模糊，似煙，似霧，似用水寫喺玻璃上面嘅字，等緊乾。人影嘅邊緣有細細嘅金色光點，一明一滅。

灰色衫，白頭髮，瘦削。

陳文華。

佢嘅虛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淡。喺杏林醫院見到嘅時候，佢仲有輪廓，仲有表情，仲可以舉手畫符。喺東堤見到嘅時候，佢仲可以講完整嘅句子，可以笑。而家，佢只剩下一團煙霧砌成人形，五官模糊，只能隱約見到眼窩嘅凹陷同嘴角嘅線條——似一幅畫咗一半嘅肖像，被人用濕布抹走咗一半。

「阿爺——」陳嘉雯由凳上面跌落地，跪喺地上。膝頭撞到地板，發出「咚」一聲，但佢好似唔識痛。

陳文華嘅虛影望住佢。眼神疲憊——眼窩深陷，瞳孔混濁，似蠟燭燒到最後一滴蠟。但疲憊入面有溫柔，溫柔似佢生前摸陳嘉雯嘅頭嗰陣，手指嘅溫度。

「嘉雯。」佢嘅聲由四面八方傳來，唔係由口，而係由牆入面、由地板下面、由天花上面——由木屋嘅每一個角落滲出嚟。聲好弱，好遠，似由水底傳上嚟，又似由地底。「妳大個女喇。」

陳嘉雯嘅眼淚流落嚟。一滴一滴，滴喺地板上面，滴喺木板嘅裂縫入面。佢想撲過去，身體向前傾，雙手伸出——但阿晴拉住佢。

「你摸唔到佢。」阿晴用國語話，聲好輕，但好定。佢嘅手按住陳嘉雯嘅肩胛骨，手指用力，唔係阻止，而係扶。

陳嘉雯跪喺原地，雙手撐住地面，手指陷入木板嘅縫隙，指甲刮到木屑。

陳文華嘅虛影行入木屋。佢嘅腳唔掂地，離地半吋，每行一步，地面就會出現一個淡淡嘅光點——金色嘅光，停留一秒，然後熄滅，似有人用火柴劃過地面。佢行過嘅地方，木板嘅裂縫會暫時消失，等佢離開之後再裂開。

佢行到陳嘉雯面前，停低。佢嘅手伸出，想摸陳嘉雯嘅頭——但手指穿過咗空氣。冇阻力，冇溫度，只有一種虛無嘅空洞。

「阿爺——」

「我時間唔多。」陳文華話。佢望住阿晴，望住阿朗，望住黑鴉，望住阿末。「你哋——齊晒。」

佢由懷裡拎出一團光。光係金色嘅，細細粒，似種子，似眼淚，似冬天最後一片唔肯跌落嚟嘅葉。光喺佢手心脈動，一明一滅，脈動嘅節奏好慢——一分鐘六十下，同心跳一樣。

「呢個係當年——我哋三個封印失敗嘅記憶。你哋需要睇。」

佢將光拋向空中。光爆開，化成一片片細細嘅碎片。碎片飄向木屋嘅每一個角落，貼喺牆上面，貼喺天花上面，貼喺地面上面。每一片碎片都反出唔同嘅畫面——畫面重叠、交錯、混合，似幾部電影同時播放。畫面嘅邊緣有燒焦嘅痕跡，似舊菲林被火燒過，一明一滅。

然後——畫面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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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檳城，戰前屋地下室。

畫面嘅邊緣模糊，似舊電影，似夢境，似透過一塊磨砂玻璃睇嘢。顏色唔鮮豔——褪色，似舊相紙，泛黃，有細細嘅斑點。

三個人。陳通、林長福、陳文華。年輕，著住唐裝，手上揸住法器。陳通嘅銅錢劍仲未斷，劍身嘅符文金光燦爛；林長福嘅桃木筆筆尖硃砂鮮紅；陳文華嘅咒水瓶入面嘅液體清澈透明。

佢哋企喺祭壇前面，牆上面嘅巨大符號脈動，暗紅色嘅光一明一滅，一明一滅——似心跳，似倒數。

「同步！」陳通讀咒。聲低沉，穩，每一個音節都清晰。

林長福描符。桃木筆嘅紅光喺牆上面畫出五條波浪線，線條流暢，一氣呵成。

陳文華灑咒水。水珠飛向符號中心，水珠喺空中劃過嘅軌跡留下一條藍色嘅線，藍色由濃變淡。

三種光交織——金色、紅色、藍色——喺空中碰撞。冇形成彩虹，而係互相排斥。光線扭曲、折斷、爆炸。

衝擊波將三個人彈開。陳通撞牆，牆身裂開，紅磚粉碎；林長福跌落地，桃木筆甩手，筆桿斷成兩截；陳文華跪低，咒水瓶碎，碎片插入手掌。

地面裂開，黑色液體湧出，尖叫聲四起——唔係一把聲，而係幾十把，幾百把，由裂縫入面湧出嚟，似有人喺地底受折磨。

「失敗咗。」陳通扶住牆，嘴角有血，血由下巴滴落地。

「次序錯咗。」林長福由地下爬起身，面色蒼白，白到似紙。

陳文華望住牆上面嘅符號，望住裂縫擴大。佢嘅手掌仲插住玻璃碎片，血由傷口流出，滴落地面，嘶嘶作響。

「我哋要下一代。」佢話。「下一代——三條血脈——」

畫面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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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跌落地下，化成灰燼。灰燼係白色嘅，似雪，似骨灰，似Nenek留低嘅咒水粉末。灰燼喺地面鋪成一層薄薄嘅白，然後慢慢變黑，由白變灰，由灰變黑。

陳嘉雯跪喺地上，喊到出唔到聲。佢嘅眼淚一滴一滴落喺灰燼上面，灰燼被眼淚凝固，變成一粒粒黑色嘅硬塊，似藥丸，似子彈。

「佢哋當年——」阿朗開口，聲有啲啞。

「佢哋當年已經知道要等下一代。」阿晴接住講，聲好定，但定入面有嘢——似冰面下面嘅暗湧，似火山爆發前嘅沉默。

陳文華嘅虛影變得更淡，淡到可以睇穿佢嘅身體，見到後面嘅牆。牆上面嘅木紋、釘痕、黴菌——全部透視。

「若晴。」佢望住阿晴。眼神好遠，好似望緊嘅唔係阿晴，而係另一個地方——源頭。源頭嘅暗紅色光喺佢瞳孔入面閃爍。「妳阿媽喺源頭等妳。」

阿晴嘅手震一下。震動由手指蔓延到手腕，由手腕蔓延到手臂，由手臂蔓延到心口。佢嘅心跳漏咗一拍，然後加速。

「佢——」

「佢仲喺度。」陳文華話。「佢嘅意識被困喺門後面。佢等妳救佢。佢等咗好耐——十年。」

阿晴嘅眼眶紅咗，但冇喊。佢嘅嘴唇喺度震，震得好輕，輕到幾乎睇唔到。

「我會。」

陳文華望住阿朗。

「你阿爺以你為榮。」

阿朗望住虛影，望住佢模糊嘅五官、透明嘅身體、眼神入面嘅嘢——疲倦、溫柔、同埋一種放心。

「佢——」

「佢成日提起你。」陳文華話。「佢話，佢個孫會做到佢做唔到嘅嘢。佢話——『阿朗好叻』。」

阿朗冇答。佢只係將Keris揸得更實，指節發白。

陳文華嘅虛影行到門口，停低。佢轉身，望住木屋入面嘅每一個人——阿朗、阿晴、陳嘉雯、黑鴉、阿末。佢嘅視線停留喺每一個人身上一秒，唔多唔少。

「三日之內封印，否則門會開。」

佢舉起手，用手指喺牆上面寫字。手指劃過木板嘅時候，木板冇凹痕，但留低發光嘅字跡——白色嘅光，似月光，似佢消散前最後嘅溫度。

**「三日。否則門開。」**

最後一筆完成嘅一刻，佢嘅身影開始消散。由腳開始，變成煙，由煙變成霧，由霧變成空氣。消散嘅速度好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睇得好清楚——褲腳嘅摺皺、衫袖嘅補丁、白色嘅頭髮、灰色嘅眼珠。

最後消失嘅係佢嘅笑容。笑得好輕，好淺，但好真實。

「阿爺——」陳嘉雯由地下爬起身，衝向門口。

但虛影已經消失。

木屋嘅門慢慢關上。門鉸冇聲，門板向外面關，關到一半，停低。門縫入面，有風吹入嚟——暖嘅，帶腐爛甜味，但暖。

門口嘅地面，留低一個淡淡嘅光點——金色嘅光，脈動，一下，兩下，三下。然後熄滅。

陳嘉雯跪喺門口，雙手撐住地面，喊到抽搐。佢嘅額頭差啲掂到地板，背脊起伏，喘息聲好重。佢嘅眼淚一滴一滴落喺陳文華企過嘅位置——嗰度留低一個淡淡嘅濕印，形狀似腳板，細細嘅，似細路仔嘅腳。

阿朗行過去，扶住佢嘅左臂。

阿晴行過去，扶住佢嘅右臂。

兩個人一齊將佢扶起身。

「佢走咗。」陳嘉雯用國語話，聲震緊。

「佢一直喺度。」阿晴話。「佢一直冇離開過。」

陳嘉雯攬住阿晴，喊到講唔到嘢。佢嘅頭挨喺阿晴嘅肩膊，眼淚整濕阿晴嘅衫。

阿朗望住牆上面嘅發光字跡——「三日。否則門開。」——白色嘅光由強變弱，由弱變暗，由暗變黑。最後一縷光消失嘅時候，牆上面留低淺淺嘅刻痕，似被人用手指劃過。

「三日。」佢話。

黑鴉由門口嘅矮凳上面企起身。佢按住受傷嘅肩膀，面色蒼白。布條上面嘅黑色漬擴大咗，由肩膀蔓延到鎖骨。

「聽日夜晚進行封印。長老會會派人阻止。」佢話，聲沙啞，但定。「夜梟會嚟。」

阿晴放開陳嘉雯，望住黑鴉。月光照喺黑鴉嘅臉上，將佢嘅傷痕照得好清楚——一條由眼角到下巴嘅疤痕，舊嘅，已經變成白色。

「你頂到幾耐？」

「一個鐘。」黑鴉話。「最多一個鐘。」

「夠。」阿朗話。

陳嘉雯抹乾眼淚，由背囊抽出Nenek嘅封印筆記。筆記嘅封面有眼淚漬，邊角濕咗。

「我哋要練多一次。」

「冇時間。」黑鴉話。「你哋要信自己。」

佢行出門口，望住外面嘅月光。月光照喺海面，將波浪染成銀白色。

「聽日。日落之後。」

木屋入面，牆上面嘅發光字跡完全消失。但阿朗記得每一個字。

三日。否則門開。

佢摸住Keris嘅劍柄。劍身嘅符文脈動一下——暖。暖意由劍柄傳入手指，由手指傳入手掌，由手掌傳入心口。

阿晴將桃木筆由背囊抽出，筆尖嘅硃砂墨重新蘸過，鮮紅色。紅色喺煤油燈嘅藍光底下變成紫色。

「聽日。」佢話。「封住佢。」

四個人企喺木屋入面，望住門口外面嘅月光。

海浪聲愈嚟愈密，由一下一下變成連續嘅沙沙聲，似有人喺海底講嘢，講一種聽唔明嘅語言。一下一下，似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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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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