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五十四章：修復法器

天未光，四個人返到漁村木屋。

阿末開門，煤油燈嘅藍光照亮廳入面嘅木枱。枱上面仲鋪滿Nenek留低嘅文件、地圖、同日記，紙張嘅邊緣喺燈光底下反出淡淡嘅黃色。陳嘉雯將背囊放低，拎出黑鴉歸還嘅法器——銅製香爐、白色石、紅繩、同藍色硬皮簿，一件一件放喺枱面，排列整齊，似祭壇。

黑鴉企喺門口，冇入嚟。佢望住木屋入面嘅陳設，望住牆上面嘅峇峇娘惹花紋——蓮花、蝴蝶、細細嘅藤蔓——眼神有啲遠，似返到好耐好耐之前。

「我細個嚟過呢度。」佢話，聲沙啞，帶住喘息。「Nenek教我念咒。佢話我天份高，但心術唔正。」

「佢睇錯你。」阿朗話。

黑鴉冇答。佢行入廳，坐喺角落嘅矮凳上面，將黑色旗袍嘅下擺收好，動作好慢。受傷嘅肩膀挨住牆，牆身留低一道淺淺嘅黑色痕跡。佢嘅面色比琴晚更白，白到似蠟燭，嘴唇乾裂。

阿晴由背囊抽出桃木筆。筆尖嘅硃砂已經乾到裂開，一碰就碎，紅色粉末跌落地，似血。筆桿上面有細細嘅裂紋，由筆尖延伸到筆尾，最深嗰條幾乎穿過成枝筆。

「墨用晒。」佢用國語話。「筆都有裂痕。」

陳嘉雯由Nenek嘅法器箱入面拎出一個細細嘅陶瓷罐。罐用蠟封住，蠟上面有Nenek嘅指紋——拇指、食指、中指，三隻手指嘅紋理清晰可見。佢用刀挑開蠟，「啪」一聲，密封咗幾十年嘅罐口終於打開。

入面係硃砂粉。鮮紅色，粉末細到似塵，但喺煤油燈嘅藍光底下反出金色嘅光澤——每一粒粉末都似有生命。

「Nenek留低嘅。」陳嘉雯話。「佢話，呢批硃砂用咗三十年，每次只加一滴晨露開稀。」

阿晴接過罐，用手指拈起少少粉末。粉末喺指尖磨擦，發出細細嘅「沙沙」聲，似蟲喺沙地爬行。佢將粉末放近鼻前聞——冇味。但粉塵飄入鼻，帶嚟一陣清涼，似薄荷。

「晨露——」

「我去裝。」阿末由廚房拎出一個白色嘅陶瓷碗，行出木屋。碗係Nenek留低嘅，碗底刻住一個細細嘅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

外面天開始光，草葉上面仲有露珠。阿末將碗放喺草叢下面，等露珠由葉尖滴落碗入面。滴答，滴答，好慢。每一滴落碗嘅聲都清脆，似琴鍵。

阿朗由腰間拔出Keris。劍身嘅符文暗淡，有幾條線條已經模糊到幾乎睇唔到——似老人生斑。佢用拇指摸住劍脊，感覺到細細嘅凹凸，符文被磨損嘅邊緣𠝹手。

「呢把劍——」

「Nenek阿爺傳落嚟嘅。」陳嘉雯由法器箱入面拎出一塊磨刀石。石頭係黑色嘅，表面光滑，有一邊被磨成弧形，似新月。石頭上面有幾條淺淺嘅刻痕，記錄住每一次使用。「佢話，Keris唔係用嚟斬，係用嚟引導能量。」

阿朗接過磨刀石。石頭好重，比正常嘅石頭重一倍。佢將石頭捧喺手心，感覺到涼意由石頭滲入皮膚。

「點用？」

「唔係磨利，係磨符文。」陳嘉雯由背囊抽出Nenek嘅筆記，揭到其中一頁。頁面上畫住Keris嘅結構圖，每一個符文旁邊都有註解，字跡好細，要用側光先睇到。「將磨刀石沾濕，順住符文嘅線條輕輕磨。磨三次，乾一次。重複七次。」

「七次？」

「七次。」陳嘉雯話。「Nenek話，七係峇峇娘惹嘅聖數。」

阿朗行去廚房，將磨刀石浸入水缸。石頭吸水，顏色由黑變深黑，表面出現細細嘅氣泡，氣泡爆開嘅時候發出「卜卜」聲。

佢開始磨劍。第一下，磨刀石順住符文嘅線條由左向右——劍身發出低鳴，似大提琴最低嗰條弦被拉動，震動由劍柄傳入手指，由手指傳入骨骼。第二下，低鳴變高，似小提琴。第三下，高到超出人耳嘅範圍，但阿朗嘅耳鳴感應到——佢嘅耳鳴同劍鳴同步，一齊震，一齊升高。

「你得㗎。」阿晴由門口行過嚟，手上捧住陶瓷罐。罐入面嘅硃砂粉已經用晨露開稀，變成鮮紅色嘅墨。墨面反出金色嘅光澤，似液體黃金。

「妳嘅桃木筆——」

「等墨浸透筆尖先。」阿晴將桃木筆插入罐入面，筆尖浸喺硃砂墨入面，紅色慢慢沿住筆桿向上蔓延，似血，似有生命。「要浸一個鐘。」

阿末由廚房捧出幾碗白粥，放喺枱面。粥係清晨煲嘅，仲熱，煙由碗面升起，喺煤油燈嘅藍光底下化成細細嘅白霧。

「食嘢。」佢話。「你哋需要體力。」

阿朗將Keris放喺枱面，端起碗，飲一啖粥。粥好淡，但暖，暖到入胃。佢由琴晚到而家冇食過嘢，胃抽筋，但粥落肚之後，抽筋慢慢停止，由胃部向外擴散嘅溫暖將繃緊嘅肌肉一條一條鬆開。

阿晴坐喺佢身邊，將桃木筆由罐入面抽出。筆尖嘅硃砂墨已經浸透，鮮紅色，喺煤油燈嘅藍光底下反出金色嘅光澤。佢用手指輕輕彈走多餘嘅墨，筆尖喺空氣中畫咗一劃——一條紅色嘅線停留喺空氣入面一秒，線條邊緣有細細嘅波紋，然後消散。

「得咗。」佢話。

陳嘉雯由法器箱入面拎出最後一批材料——咖哩葉、香茅、檸檬草。葉已經乾咗，邊緣捲起，但氣味仲係濃，濃到嗆鼻。佢將材料放入一個陶瓷碗入面，倒入清晨嘅泉水，開始攪拌。碗底嘅符號喺水中浮現，暗紅色。

「咒水——」

「我幫你。」黑鴉由角落行過嚟，企喺陳嘉雯身邊。佢嘅面色仲係白，但眼神比琴晚定。佢嘅手由旗袍袖入面伸出，手指修長，指甲黑色。

「你識Nenek嘅配方？」陳嘉雯問。

「我識長老會嘅配方。」黑鴉話。「但長老會嘅配方係由Nenek嘅配方改編嘅。順時針三次，逆時針四次。加鐵粉——」

「Nenek嘅配方唔加鐵粉。」陳嘉雯打斷佢，聲有啲硬。

黑鴉望住佢，望咗兩秒。佢嘅黑色眼珠入面，金色嘅光閃爍一下。

「唔加。」佢話。「純咒水，淨化怨氣。加鐵粉，干擾裂縫能量。」

「我哋需要淨化。」陳嘉雯話。

黑鴉點頭。佢由腰間抽出三張黃紙符，放喺枱面。符紙上面嘅倒轉符號，喺煤油燈嘅藍光底下反出暗紅色嘅光。

「長老會嘅封印符。你需要學識點樣用。」

陳嘉雯望住符紙上面嘅倒轉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同守門人嘅符相反。波浪線嘅弧度唔一樣，彎向另一邊。

「我阿爺冇教過我。」

「我教你。」黑鴉話。

四個鐘之後，下晝。戰前屋外圍，後巷。

陽光照唔到呢條巷，牆身嘅青苔濕滑，地面嘅積水仲未乾。空氣入面有腐爛甜味，但比琴晚淡——裂縫暫時平靜。暫時。

阿朗、阿晴、陳嘉雯、黑鴉四個人企喺枯井附近嘅空地。地面嘅碎石喺佢哋腳下被踩碎，發出「咔嚓」聲。

阿朗將Keris揸喺右手，劍身嘅符文重新磨過，每一條線都清晰，喺陽光底下反出金色嘅光。磨刀石嘅痕跡留喺符文邊緣，一條條平行嘅細線，似指紋。佢左手按住心口塊玉，玉貼住皮膚，暖。

「你嘅耳鳴——」阿晴企喺佢左邊，桃木筆揸喺右手，筆尖嘅硃砂紅光穩定。紅色嘅光照到地面，將碎石染成暗紅。

「仲喺度。C#，穩定。」阿朗話。佢嘅耳鳴唔係嗡鳴，而係一條穩定嘅線，似心跳。

「我哋需要同步。」黑鴉企喺佢哋身後，手上拎住三張黃紙符。符紙喺風中輕輕飄動，發出細細嘅沙沙聲。「讀咒嘅節奏要一致。誤差唔可以超過零點五秒。」

「點樣同步？」陳嘉雯問。佢手上捧住一碗咒水，水係透明嘅，但陽光底下反出淡淡嘅藍色，似將天空裝咗入碗。

黑鴉將三張符紙遞俾佢哋，一人一張。符紙好薄，半透明，背面嘅字跡由正面透出嚟。

「我會數。一、二、三——開始。」

「唵……嚩……日囉……馱……都……」

第一句咒。三把聲同步——黑鴉嘅聲沙啞，帶住喘息；阿朗嘅聲低沉，由胸腔共鳴；阿晴嘅聲平穩，似讀報告；陳嘉雯嘅聲震，邊緣有細細嘅顫抖。四把聲重叠，喺窄巷入面迴盪，回音由牆身反彈，愈彈愈細，但冇完全消失，似有人喺好遠嘅地方重複佢哋嘅話。

「太快。」黑鴉話。「讀咒嘅尾音要拖長半秒。尾音係能量嘅出口——太短，能量會反彈。」

第二次。慢啲。

「唵……嚩……日囉……馱……都……」

阿朗讀到「馱」字嘅時候，Keris嘅符文閃一下——金色嘅光，由劍脊流向劍尖，再由劍尖流向地面。地面裂開一條細細嘅縫，黑色液體由縫隙滲出，一滴，一滴，每一滴落地都「嘶」一聲。

「你嘅能量太強。」黑鴉望住阿朗，眼神冇責備，只有觀察。「要收。Keris唔係銅錢劍，唔需要全部力量。只需要三分之一。」

阿朗深呼吸，放鬆手臂。Keris嘅符文暗淡返。地面嘅黑色液體停止滲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練習，誤差都會縮小。由零點五秒到零點三秒，由零點三秒到零點一秒。黑鴉企喺佢哋中間，雙手交叉放喺胸前，眼神專注——似老師睇學生考試。

「好多。」佢話。「再嚟。」

第六次。

阿晴教阿朗用Keris。佢企喺阿朗身後，伸手調整佢揸劍嘅姿勢。手指掂到阿朗嘅手背——兩個人都冇縮開。

「手腕放鬆。」佢用國語話。「Keris唔係用臂力，係用腕力。臂力會斬，腕力會引導。」

阿朗照做。Keris喺佢手中轉咗一個圈，劍尖指向地面。符文閃爍一下——金色嘅光由劍脊流向劍尖，再由劍尖流向地面。但今次地面冇裂開，只有一個細細嘅金色光點。光點停留喺地面一秒，然後消失，似水滴落湖面。

「得咗。」阿晴話。

佢嘅手仲係按住阿朗嘅手背。兩個人都冇縮開。

陳嘉雯望住佢哋，嘴角微微翹起，但冇出聲。

黑鴉望住佢哋，眼神平靜。

「繼續。」佢話。

第七次練習。

「唵……嚩……日囉……馱……都……」

四把聲同步。誤差接近零——唔係人類耳朵可以分辨嘅差距，而係儀器先量度到嘅誤差。

Keris嘅金色光穩定，由劍脊流向劍尖，再由劍尖擴散到空氣中，形成一個細細嘅金色光圈。桃木筆嘅紅色光穩定，筆尖喺空氣中畫出嘅符號停留咗三秒——比之前長兩秒。咒水嘅藍光穩定，碗入面嘅水面冇波紋，平到似鏡。

三種光交織，喺窄巷入面形成一道彩虹。彩虹嘅邊緣有細細嘅波紋，似心跳。

「同步。」黑鴉話。

阿朗收起Keris，劍身嘅符文暗淡，但佢感覺到——劍入面有嘢。暖嘅，似心跳。唔係佢嘅心跳，而係劍嘅心跳。

阿晴將桃木筆插入背囊側邊嘅專用袋，筆尖嘅硃砂墨未乾，反光。

陳嘉雯將咒水倒入玻璃瓶，用木塞封好。木塞塞入瓶口嘅一刻，「噗」一聲，密封。

「最後一次練習。」黑鴉望住佢哋。「聽日——」

佢冇講完。

地面震動。

唔係慢慢加強，而係突然——由戰前屋方向傳來，由地底深處傳來。震動唔係地震嗰種左右搖晃，而係一種低沉嘅脈動，似心跳，似呼吸，似有嘢喺下面醒咗，伸咗一下腰。

地面嘅碎石跳起，跌落。牆身嘅灰塵由磚縫飄出，似煙。阿朗嘅耳鳴由C#跳到E，跳過三個半度——唔係慢慢升高，而係突然跳躍，痛到佢皺眉，按住耳。

「裂縫——」

「活躍。」黑鴉望住戰前屋方向。佢嘅黑色眼珠入面，金色嘅光閃爍，一明一滅。

戰前屋嘅二樓窗口，窗簾拉開咗。入面冇人影，只有黑暗。但黑暗入面有光——暗紅色嘅光，一明一滅，同地面嘅脈動同步，似心跳，似倒數。

「佢知道我哋準備好。」阿晴用國語話。佢嘅手按住桃木筆，筆尖嘅紅光閃爍。

「佢知道我哋聽日會嚟。」阿朗話。

黑鴉望住戰前屋地下嘅方向——祭壇嘅位置。佢嘅手按住受傷嘅肩膀，手指用力，指節發白。

「聽日。日落之前。」

四個人企喺窄巷入面，望住戰前屋。

地面繼續震。震動愈嚟愈密，由脈搏變成心跳，由心跳變成顫抖。牆身嘅青苔由牆上剝落，跌落地面，粉碎。

阿朗嘅耳鳴鎖定喺E。穩定，持續。

「我哋要快。」陳嘉雯話。佢將玻璃瓶收入背囊，拉好拉鍊。

阿朗摸住Keris嘅劍柄。劍身嘅符文暗淡，但暖。

「聽日。封住佢。」

地面震動突然停止。

寂靜。完全寂靜。連風都冇。

然後，由戰前屋地底深處，傳來一聲低鳴——唔係尖叫，唔係怒吼，而係笑。

低沈，沙啞，似由喉嚨深處擠出嚟。

「佢等我哋。」黑鴉話。

阿晴望住戰前屋二樓嘅窗口。窗簾拉返埋。窗簾嘅陰影入面，有一個白色人影。

女人。

望住佢哋。

第五十四章完

寫作嘅路好長，但有你哋陪住，我唔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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