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五十一章：李坤明的過去

石級向下延伸，每一級都比上一級更濕、更滑。牆身嘅紅磚由整齊變成雜亂，有啲地方嘅磚被撬走，留低一個個空洞，空洞入面有黑色液體滲出，似眼淚，又似汗水。液體由牆身流落地面，沿住石級向下蔓延，形成一條條細細嘅黑色小溪，匯聚喺石級盡頭嘅一道木門前面。

阿末將煤油燈舉高，藍光照到嘅範圍越嚟越窄——光線被黑暗侵蝕，似有病，似衰老。燈芯燒到一半，火舌由藍轉黃，再由黃轉藍，不穩定地跳動。

「呢度嘅空氣——」阿朗開口。

「唔好講嘢。」阿晴打斷佢。佢嘅聲好輕，但語氣冇商量餘地，似刀鋒劃過玻璃。「留返啖氣。」

阿朗望住佢。喺藍光同紅光交織嘅光線底下，阿晴嘅面色好白，白到近乎透明，嘴唇乾裂，但眼神冇散，瞳孔深處有一種嘢——唔係恐懼，而係厭惡。對呢個地方嘅厭惡。對裂縫嘅厭惡。

木門嘅表面冇符號，冇刻字，只有一條條垂直嘅裂紋。裂紋嘅分佈唔平均——上面密，下面疏，似被重量由上面向下壓，壓咗幾十年。門柄係銅造嘅，生鏽，綠色嘅鏽蝕覆蓋成個手柄，一撻一撻，似皮膚病。

阿末停喺門前，煤油燈照向門嘅邊緣。邊緣有黑色液體滲出，由門縫流落地面，形成一條細細嘅黑線。液體嘅流動唔自然——唔係向下流，而係向上，違反重力。由地面流向門縫，似有嘢喺另一邊吸。

「呢道門——」阿末將煤油燈遞近，藍光照到門嘅表面。

門上面有字。唔係刻，而係用血寫。褐色，乾咗，但邊緣有啲地方仲係濕潤，似傷口未埋口就不停被撕開。字跡潦草，每一筆嘅結尾都拖出一條長長嘅尾巴，似寫字嘅人當時好驚，筆尖喺紙上面拖行，留低恐懼嘅痕跡。

「坤明。1940年生。佢曾經係好人。」

陳嘉雯由背囊抽出Nenek嘅日記，快速揭到其中一頁。紙張邊緣有燒焦嘅痕跡，焦黑向內蔓延，似有人想燒咗呢頁，但中途改變主意。頁面上嘅字跡同門上面嘅血字唔一樣——工整，冷靜，係記錄，唔係求救。

「古墓最深處，有我為師兄留低嘅嘢——坤明嘅遺物。佢曾經係守門人最優秀嘅弟子。佢唔應該變成咁。」

「開門。」陳嘉雯話。

阿晴伸手推門。門冇鎖，向入面慢慢打開。門鉸生鏽，發出尖銳嘅摩擦聲，喺寂靜嘅古墓入面似尖叫——唔係一把聲，而係幾百把，由唔同方向同時響起，但回音只喺耳邊停留零點幾秒，然後消失。

房比Nenek嘅據點大兩倍。牆身由花崗岩砌成，唔係紅磚。花崗岩嘅表面光滑，但光滑嘅下面有嘢——刻字，好淺，淺到要用側光先睇到，似有人用指甲一筆一筆劃出嚟。日文，漢字夾雜假名，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好清晰，但清晰嘅下面有一種嘢——冷漠。記錄者冇感情，只係陳述事實。

「昭和十九年。我哋挖到門。門後面有嘢。佢話俾我哋力量。」

下面仲有幾行，由同一隻手寫成，但字跡逐漸潦草，似寫字嘅人開始驚。

「我哋召喚咗佢。佢嚟咗。佢唔係神，唔係鬼。佢係門。」

「佢要祭品。」

「我哋俾咗。」

陳嘉雯由背囊抽出阿爺本紅色筆記本，揭到其中一頁。頁面上有相同嘅記錄，係陳文華由古墓牆上臨摹落嚟，旁邊有一行細字：「日軍當年召喚嘅，同永生會召喚嘅，係同一樣嘢。」

「日軍當年已經召喚過門後面嘅嘢。」佢話，聲有啲啞。「佢哋以為自己控制到，但——」

「但佢哋變成咗祭品。」阿末接住講。煤油燈嘅藍光照到房間角落。

角落有一個石造嘅祭壇。祭壇唔大，只係一塊石板，由地面升起，高度到腰。石板嘅表面有凹槽，凹槽嘅排列形成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符號嘅線條入面有黑色嘅漬，乾咗，一層疊一層，似漆，似血，似有人喺上面倒完又倒，等到乾咗再倒。

祭壇上面放住幾樣嘢。

一本簿，藍色硬皮，邊角磨到起毛，封面有凹陷嘅指紋。一塊玉，白色，圓形，中間有一個洞，玉嘅邊緣有裂紋，由中心向外擴散，似蜘蛛網，似閃電，似有人用錘仔敲過。仲有一條紅繩，繩嘅末端綁住一個細細嘅布袋，布袋爛咗一半，入面嘅護身符跌出嚟，黃紙硃砂，邊緣被濕氣侵蝕，字跡模糊。

「呢度——」陳嘉雯行近祭壇，腳步聲好輕，輕到幾乎聽唔到，但回音好重——每一步都似有兩個人行。

「係李坤明嘅。」阿晴望住塊玉。

玉嘅形狀同阿朗手上嗰塊一樣，但細一圈，邊緣冇金色紋理，只有裂紋。裂紋入面有黑色嘅嘢，由內部向外滲，似瘀血。

陳嘉雯拎起簿，揭開。第一頁，字跡工整，鋼筆字，藍色墨水。墨水褪色，邊緣化開，但內容清楚。

「李坤明。守門人。1960年。」

佢繼續揭。頭幾頁係日記，記錄日常工作——封裂縫、巡視結界、同師弟李坤成一齊訓練。語氣平淡，似報告。

「1962年。師弟坤成今日通過考核，成為正式守門人。阿爸好開心。我都好開心。」

「1965年。認識陳文華。佢係檳城守門人嘅後代，好聰明。我哋一齊研究源頭嘅傳說。」

陳嘉雯嘅手震緊，但佢繼續揭。紙張嘅摩擦聲喺寂靜嘅房入面好響。

「1970年。阿爸過身。我繼承長老嘅位。坤成好傷心，但佢冇喊。佢話，守門人唔應該喊。」

「1980年。我開始調查源頭。陳文華話，源頭嘅門後面有嘢——如果門開咗，所有人都會死。我唔信。我覺得門後面嘅力量可以用嚟保護守門人。」

阿晴行近，望住日記嘅內容。佢嘅眉頭皺起，唔係憤怒，而係一種難過——似見到一個跌落懸崖嘅人，喺半空仲以為自己識飛。

「佢一開始嘅目的係保護。」佢用國語話，語氣平靜。

「但佢行錯咗路。」阿朗話。

陳嘉雯揭到最後幾頁。字跡開始變潦草，墨水深淺不一，有啲地方有水滴漬——唔係水，係眼淚。眼淚將墨水化開，形成一團團藍色嘅污漬。

「1990年。我去咗源頭。我見到門。門後面有嘢。佢話俾我知——守門人嘅宿命可以打破。只需要將門打開。」

「我信咗。」

「我返嚟之後，坤成第一個發現我唔同咗。佢話我嘅眼珠變灰。我照鏡，係灰咗。」

「我唔想傷害任何人。但我控制唔到自己。」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斜斜，似寫字嘅人用僅餘嘅意志力控制住隻手，將最後嘅話留低。

「佢喺我入面。佢叫我做嘅嘢，我唔想做。但我冇得揀。」

陳嘉雯閂埋簿，放返祭壇上面。簿跌落枱面嘅時候發出「啪」一聲，清脆，似骨頭折斷。

「佢唔係自願。」佢用國語話。「佢被門後面嘅嘢附身。」

阿晴由祭壇上面拎起塊玉，翻轉背面。背面刻住一個字：「明」。字跡幼細，似用針刻出嚟，邊緣光滑。

「佢嘅玉。」佢話。「佢阿爸留低嘅。」

佢將玉放返原位。

阿朗企喺祭壇側邊，手機光照向牆角。牆角有一個木箱，箱蓋半開，入面有文件、相、同幾件法器。箱蓋嘅邊緣有被火燒過嘅痕跡，黑色，向外蔓延。佢蹲低身，用手機照箱入面——光柱掃過法器，掃過文件，掃過一疊相。

箱底有一疊相。黑白，邊緣呈鋸齒狀。佢拎起最面嗰張。

相入面有四個人——李坤明、李坤成、陳文華、Nenek。年輕，企喺戰前屋門口，笑得好開心。李坤明企中間，一手攬住李坤成，一手攬住陳文華。Nenek企喺側邊，頭靠住李坤明嘅膊頭。陽光由左邊射過嚟，將佢哋嘅影子拉向右邊，四個影子重疊埋一齊，似一個人。

背面寫住一行字，Nenek嘅字跡，藍色墨水，褪色但清楚：「我哋四個。1970年。」

阿朗將相遞俾陳嘉雯。

陳嘉雯接過，望住相入面嘅李坤明。佢望咗好耐，久到阿朗以為佢唔會講嘢。

「佢曾經笑過。」佢終於話。

阿晴由背囊抽出Nenek嘅日記，揭到最後幾頁。紙張嘅邊緣有燒焦嘅痕跡，但內容完整。

「坤明已經唔係人。佢係門嘅奴隸。殺唔死，只能封印。」

「我試過封印佢。失敗咗。佢嘅力量太強——唔係佢嘅力量，係門後面嘅嘢嘅力量。」

「如果你哋見到坤明，唔好嘗試殺佢。你哋殺唔死。只能暫時逼退。」

陳嘉雯將日記合上。

「我哋喺杏林醫院逼退過佢。」

「嗰次係用聖水。」阿晴話。「聖水已經用晒。」

「Nenek留低嘅法器——」阿朗望住木箱入面嘅法器。幾把Keris，比佢手上嗰把細，劍身有裂紋，裂紋入面有黑色漬。幾個銅製香爐，爐身變形，似被重物壓過。幾瓶乾咗嘅藥草，瓶底有黑色粉末，粉末入面有白色嘅結晶。

「冇用。」阿末話。「呢啲法器已經失去靈力。」

陳嘉雯蹲低身，用手摸木箱嘅內壁。手指掂到一條細細嘅裂縫——按下，牆磚鬆開。第三個暗格。

入面有一封信。信封寫住：「給讀到這封信的人。」字跡係Nenek嘅，但比之前嘅日記更潦草，每一筆都有細細嘅震動，似寫字嘅人當時手震得好犀利。

佢抽出信紙。紙張已經發黃，邊緣脆到幾乎一碰就碎，有幾處有細細嘅裂紋，由折疊位置向外擴散。

「如果你哋讀到呢封信，代表我已經唔喺度。坤明嘅遺物留喺呢度，係想你哋知道——佢唔係天生邪惡。佢只係行錯路。」

「殺唔死佢，只能封印。封印佢嘅方法同封印裂縫一樣——三條血脈一齊。但需要將佢引到裂縫最深處，等門後面嘅嘢將佢吞噬。」

「佢會消失。永遠。」

陳嘉雯將信收入背囊，拉好拉鍊。

「我哋要封印佢。」佢話。

阿晴望住祭壇上面嘅玉，望住裂紋。

「先封裂縫，再封印佢。」佢話。「順序唔可以錯。」

阿朗嘅耳鳴突然由低頻變成高頻。唔係緩慢升高，而係突然跳躍——由C#跳到F，跳過三個半度。佢按住耳，痛到皺眉。

「佢嚟緊。」佢話。

暗處。冇窗嘅房。

長枱上面嘅蠟燭火焰係黑色嘅，邊緣滲出暗紅色嘅光。光唔係照射，而係滲透——由蠟燭內部流出，沿住枱面蔓延，似水，似血。李坤明企喺枱前面，雙手撐住枇面，手指陷入木頭，指甲變黑。

佢嘅眼珠係黑色嘅，完全黑色，冇眼白。但瞳孔深處有金色嘅光，一明一滅，唔係心跳，而係倒數。光線由瞳孔向外擴散，將佢嘅臉照成一半金一半黑。

佢望住枱上面嘅地圖。地圖標示住古墓嘅結構，其中一個位置閃爍住暗紅色嘅光——Nenek嘅據點。光點脈動，一下一下，同佢瞳孔深處嘅金色光同步。

「佢哋入咗嚟。」佢嘅聲由喉嚨深處傳出嚟，唔似人聲，似金屬摩擦，似刀鋒劃過玻璃。

牆角嘅陰影入面，一個黑衣人跪低。黑鴉。佢嘅黑色旗袍拖地，冇聲。

「要唔要出手？」佢問。

李坤明冇轉身。佢嘅手指喺枱面輕輕敲——一下，兩下，三下。節奏規則，似倒數。每敲一下，枱面就會出現一條細細嘅裂紋，由指尖向外擴散。

「殺咗佢哋。」佢話。「唔好留活口。」

「Nenek嘅據點——」

「燒咗佢。」李坤明轉身。佢嘅臉一半光一半暗，黑色眼珠入面嘅金色光閃爍，閃爍嘅頻率唔穩定，有時快，有時慢，似有人喺裡面爭扎。「所有證據，全部燒晒。」

黑鴉低頭。「係。」

佢起身，行出門口。腳步聲好輕，好快，消失在黑暗入面。門嘅開合冇聲。

李坤明望住地圖上面嘅暗紅色光點。光點脈動得愈嚟愈快——快過心跳，快過呼吸。

「你哋唔應該返嚟。」佢自言自語，聲由喉嚨深處傳出嚟，低沈，沙啞。

枱上面嘅蠟燭火焰閃一下。黑色嘅火焰由一支跳到另一支，由另一支跳到第三支，三支一齊熄滅。房入面，得返黑暗。

古墓入口，枯井。

井口嘅石蓋被移開，黑色氣體由下面湧出，似呼吸。氣體接觸到外面嘅空氣，發出「嘶」一聲，消散。

幾個黑衣人企喺井口邊，手上拎住黑色嘅布袋。布袋入面有嘢——金屬，沉重，敲擊聲似鐵。佢哋嘅黑袍喺夜風中飄動，冇聲。

佢哋將布袋拋入井。布袋跌落井底，撞擊地面，爆開，金屬碎片四散。碎片嘅形狀唔規則，邊緣鋒利，似刀片。

「炸藥。」其中一個黑衣人用馬來話話，聲沙啞，冇感情。「夠炸毀成個入口。」

佢點著引信。火柴劃過砂紙嘅聲好輕，好短，但喺寂靜嘅夜晚好清楚。

嘶嘶嘶——火舌由引信向井底蔓延。火光將井口嘅輪廓勾成紅色，將黑衣人嘅臉照成一半紅一半黑。

「撤退。」

黑衣人消失喺巷仔盡頭。黑袍嘅下擺拖地，留下淺淺嘅痕跡。

井底傳來爆炸聲。火光由井口噴出，地面震動，石蓋碎裂，碎片飛濺，向四面八方射出。枯井嘅入口被碎石封住，石塊一層疊一層，疊到井口。

古墓深處。

阿末嘅煤油燈突然閃爍。藍光由強變弱，由弱變閃爍，由閃爍變——穩定返。

「上面有事。」佢話。

「咩事？」阿朗問。

「入口被炸。」阿末望住天花板。天花上面有裂紋，由中心向外擴散，似蜘蛛網。灰塵跌落，一層一層，落喺佢哋嘅膊頭、頭髮、肩頭。「我哋被困。」

阿晴望住阿朗。佢嘅眼神冇慌，只有計算——分析路線、時間、體力。

「仲有其他出口？」

「有。」阿末話。「古墓另一邊連接海邊。日軍當年挖嘅逃生通道。」

「遠唔遠？」阿朗問。

「要穿過祭壇。」

阿朗嘅耳鳴由高頻降返低頻，鎖定喺C#。穩定，持續。

「佢知道我哋喺度。」佢話。「佢封住我哋嘅退路。」

「佢想你哋繼續向前。」阿晴用國語話。

陳嘉雯由地下爬起身，將日記收入背囊，拉好拉鍊。拉鍊嘅聲喺寂靜嘅隧道入面好響。

「咁我哋向前。」

阿朗拎起祭壇上面嘅玉，放入衫袋。玉貼住心口，冰涼，凍到皮膚收縮。

「帶走。」佢話。「唔好留低俾佢。」

四個人行出房，行返走廊。

身後，李坤明嘅遺物留喺祭壇上面。日記、玉、紅繩、同Nenek封信。煤油燈嘅藍光照唔到嘅角落，黑暗凝聚，似有人企喺度望住佢哋離開。

阿末嘅煤油燈藍光搖曳，將佢哋嘅影子拉得好長，投喺牆上面，似追逐。

前面嘅黑暗——更濃。

第五十一章完

寫作嘅路好長，但有你哋陪住，我唔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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