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一百零三章：傳說碎片（二）——長髮女人

第三晚，冇雨。

天空由深藍變成墨黑，再由墨黑變成接近透明嘅暗。辛亥隧道嘅入口喺夜晚十一點四十五分出現，燈光將灰色嘅混凝土照成冷白色，車流比前兩晚更稀疏，間中有一架機車由隧道駛出，引擎聲由遠而近，然後消失喺轉角。

三人企喺隧道入口前面。阿晴將桃木筆由腰間解落，放入背囊；阿朗將Keris由左腰解落，用布包好，放入同一個背囊；素帕猜將相機由頸上除低，放入背囊嘅側袋。

「唔帶工具？」阿朗問。

「唔帶。」阿晴將背囊拉鏈拉好，揹上背，「阿公封信話——要成為『行得通嘅人』，唔係『調查嘅人』。」

「但萬一有咩事——」素帕猜望住背囊入面嘅相機。

「有咩事，先用。」阿晴將背囊嘅帶拉緊，「但首先，我哋要『模擬』傳說入面嘅動作。」

佢轉身，面向隧道內部。燈光由頭頂照落，將佢嘅身影拉長，投射喺灰色嘅混凝土路面上面。

「今日我哋係『等人嘅人』。」佢講，「唔係調查者。唔係守門人。唔係任何有特殊身份嘅人。只係三個企喺路邊、等緊某啲嘢嘅人。」

阿朗行到佢側邊，企定。素帕猜行到另一側，企定。

三人並排企喺隧道入口嘅路邊，舉起右手——做攔車嘅手勢。

隧道內嘅車流，喺呢一刻，突然消失。唔係慢慢減少，而係好似有人關掉咗一個開關——由正常嘅車流變成完全嘅空曠，前後用唔夠三秒。

車聲冇咗。引擎聲冇咗。連風聲都冇咗。

周圍變得好靜。

「嚟喇。」阿晴細聲講。

腳步聲由隧道深處傳出。

唔係鞋底踩落柏油路面嘅聲，而係另一種——更輕、更碎、似赤腳踩落乾樹葉。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由遠而近，由模糊變成清晰。

三人冇轉頭。佢哋維持住攔車嘅姿勢，面向隧道嘅前方。

腳步聲停喺佢哋身後。

阿晴感覺到一陣寒意，由背脊向上蔓延，去到頸後，然後停低——唔係冷氣嘅凍，而係另一種更根本嘅溫度變化，好似有人企喺佢身後，遮住咗佢嘅影子。

佢慢慢轉身。

長髮女人企喺路邊，距離佢哋唔夠兩米。唔係喺車內，而係企喺路面，同佢哋平排。白色嘅衫，長髮垂落，遮住大半張臉。

但今次，佢冇面嘅「臉」轉向阿晴。平滑嘅白色平面，對住阿晴嘅方向，距離近到可以見到表面嘅細微紋理——似陶瓷，似未上釉嘅瓷器。

阿晴感覺到佢「望」緊自己。一種由「唔存在嘅眼」發出嘅注視，穿過白色嘅表面，直達阿晴嘅意識。

「我哋想離開。」阿晴講，聲線平靜而清晰，「你可以教我哋點樣做？」

長髮女人嘅身體冇移動，但佢嘅「頭」微微傾側——一個類似「思考」嘅動作。

然後一個聲音喺阿晴嘅腦海入面響起。唔係由耳仔聽到，而係直接出現喺意識入面，好似一個由內部產生嘅念頭——但呢個念頭唔屬於阿晴自己。

女人嘅聲，柔和、疲憊、帶住一種經歷過太長時間等待之後嘅平靜：

「你……要代替我……我先可以走。」

阿晴嘅心跳加快咗半拍，但佢嘅聲線保持穩定：「代替你做咩？」

聲音再次響起，比第一次更慢、更清晰，每一隻字都帶住一種由深處湧出嘅重量：

「代替我……喺呢度……等人。」

隧道嘅燈光由穩定變成閃爍。一次、兩次、三次——然後恢復正常。但喺閃爍嘅瞬間，周圍嘅牆壁上面浮現出白色人影——比以前更加清晰、更加實在。幾十個、過百個，企喺隧道兩邊，面向佢哋。

全部冇臉。全部企喺度。全部喺度「等」。

阿晴望住長髮女人嘅「臉」，白色嘅平面喺隧道燈光下反射出微弱嘅光：「你等嘅人……係邊個？」

長髮女人嘅身體震動咗一下——一個由平靜變成波動嘅瞬間，好似被呢個問題觸及到一啲佢自己都唔敢掂嘅嘢。

聲音再次響起，但今次帶住一絲不確定，好似一個被遺忘嘅記憶嘗試浮上水面：

「我……等嘅人……佢……叫……」

聲音中斷。長髮女人嘅身體由波動變成劇烈嘅震動，白色嘅「臉」上面浮現出短暫嘅裂紋——一瞬間，佢嘅五官短暫出現，然後又消失。

「佢……我……唔記得……」

阿晴行前一步，距離長髮女人更加近。佢感覺到寒意由女人嘅身體散發出嚟，但仍然保持住「等待者」嘅姿態。

「你唔記得佢個名，但你記得佢嘅嘢。」阿晴講，「你記得你點解會喺度。」

長髮女人嘅身體停止震動。佢嘅「頭」抬起，白色嘅平面對住隧道嘅天花板——對住一個唔存在嘅天空。

「我……等人……接我走……佢話……會嚟……」

「佢嚟咗未？」

長髮女人嘅身體再次震動，但今次唔係裂紋，而係一種更深嘅嘢——似淚水，但冇水，只有一種由內部發出嘅震動。

「我……唔知……我等咗好耐……我唔記得佢嘅樣……我唔記得佢嘅名……我只係記得……我等緊。」

阿晴望住長髮女人，望住佢嘅「臉」上面嗰塊空白嘅白色平面。

阿公封信嘅一句話浮現喺佢腦海——「佢哋需要你幫佢哋記住『出口』嘅方向，因為佢哋自己已經唔記得。」

「我幫你記。」阿晴講，將手伸向長髮女人，「我幫你記住你等嘅人。」

長髮女人嘅身體由震動變成靜止。佢嘅「頭」慢慢轉向阿晴，白色嘅平面對住佢嘅臉。

「你……幫我？」

「我幫你。」阿晴將手伸到長髮女人面前，距離佢嘅「臉」唔夠十厘米，「你將你記得嘅嘢話俾我知——就算只係一啲碎片——我幫你拼返埋一齊。」

長髮女人嘅「臉」上面，開始浮現出嘢。白色嘅平面由平滑變成有紋理，由紋理變成輪廓——五官。短暫嘅、模糊嘅、似由水底浮上水面嘅五官。

一個女人嘅臉。大約三十歲，眼神疲倦，嘴角微微向下。

佢嘅嘴張開，無聲噉講咗一句話。

阿晴讀到佢嘅唇語。

「快啲走。」

同一刻，隧道嘅燈光完全熄滅。周圍陷入絕對嘅黑暗。

阿晴感覺到一陣風由隧道深處吹出，將佢嘅衫角吹起。然後燈光重新亮起——正常嘅、穩定嘅、同普通隧道冇分別嘅燈光。

長髮女人消失咗。

牆壁上嘅白色人影都消失咗。

隧道恢復返正常——車流出現，引擎聲出現，風聲出現。

三人企喺路邊，維持住攔車嘅姿勢，手臂已經舉到有啲酸。

素帕猜將手放低，轉向阿晴：「你見到佢講咩？」

「佢話『快啲走』。」阿晴將手放低，活動一下手腕，「佢唔係叫我哋離開傳說空間——佢係叫我哋快啲離開隧道。」

阿朗將手放低，由背囊入面拎出Keris，解開布包：「但佢都冇話點樣走。」

「佢話咗。」阿晴由背囊入面拎出桃木筆，掛返喺腰間，「佢話『代替我等人』——即係話，破解傳說嘅方法，係有人接替佢。」

「接替佢？」阿朗望住佢，「即係我哋其中一個要留喺度？」

「唔係留喺度。」阿晴將桃木筆嘅筆尖對住隧道嘅深處，「係完成佢嘅等待。」

佢轉身，開始向隧道深處行。

「佢等嘅人唔記得嚟——或者嚟唔到——所以佢一直被困。」佢邊行邊講，「如果我哋可以搵到佢等嘅人，話俾嗰個人知佢喺度，咁佢嘅等待就完成咗。」

「但我哋唔知佢等嘅人係邊個。」素帕猜由後面跟住行。

阿晴停低腳步，望住手中嘅桃木筆。筆尖嘅硃砂喺隧道燈光下閃爍住銀白色嘅微光——裂縫能量嘅殘留。

「佢自己都唔記得。」佢講，將桃木筆收好，「但呢度嘅白色人影——每一都係一個等待。每一個都有一個名。阿公封信話『你搵到佢哋嘅名，你就可以搵到出口』。」

佢繼續向前行。

「我哋嘅任務，唔係調查傳說——而係幫傳說入面嘅人，記返起自己嘅名。」

身後嘅隧道入口，車流繼續正常出入，燈光繼續正常亮著。

但隧道深處，牆壁上面，一個又一個白色人影浮現——靜靜地，企喺度，等緊。

佢哋等嘅唔係離開，而係被記住。

（第一百零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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