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未央歌 - 27. 微妙的關係（五）

　　農曆新年過去，寒假也近尾聲，新學期隨之展開。

　　班上沒有太多變動，只是我從副班長變成風紀股長，依舊要管秩序。

　　與崇峻通電話的習慣，也理所當然地回歸日常。說不清是誰先開始的，也許我們都早已被某種默契制約。

　　「開學前幾天我去國中打球，結果被警察躲在小路裡攔下，開了一張無照駕駛的罰單。」崇峻語氣無奈，「我把罰單夾在課本裡，結果被我爸翻到，全家都知道了。他到現在還不想理我。」

　　明明該同情他，可我卻忍不住笑出聲。腦海裡浮現他之前說過的「黑歷史」——那次他被警察攔下，竟還倔強地繼續往前騎，直到後頭的警察拿著大聲公吼：「前面那台機車！你再不停我就要開槍了！」

　　「你真的有停嗎？」我一邊笑，一邊擦掉眼角的淚。

　　「當然停啊，不停他們會開槍餒！」

　　「你覺得他們真的會？」

　　「他們會射輪胎啊，所以我只好停下來。結果被罰在路邊做伏地挺身，還得唱國歌，最後再帶一張罰單回家。」

　　聽到這裡，我已經笑到沒辦法替他說話。

　　「這禮拜六你有空嗎？」我換了個話題，「我想去中壢買參考書。」

　　「妳想去哪間？」

　　「火車站前那家墊腳石。要不要陪我？」

　　「我膝蓋骨膜炎，不能走太久喔。」

　　「沒關係啊，我會扶你的。」

　　他輕笑一聲，聲音裡帶著一點被逗樂的溫柔：「我知道有家專賣參考書的書店，禮拜六下午我陪妳去。」

　　「謝謝你！」我忍不住提高音調，滿是雀躍。「喔對了，我同學也會去，她們都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那麼帥。」

　　崇峻語氣裡多了幾分笑意：「那我要不要把頭髮吹帥一點？」

　　我又笑出聲——他的帥氣根本和髮型無關。只是，這個不愛念書的傢伙居然知道哪裡有專賣參考書的地方，還真讓人意外。

　　「妳等我一下，我叫我妹幫我拿個東西。」

　　他暫時摀住話筒，聲音遠遠地傳來：「娟，幫我拿——過來。」

　　第一次聽見他喊妹妹的名字，只有一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的霸氣。

　　等到他回到電話前，我問：「你平常都這樣叫妳妹？」

　　「嗯，我弟也是。我們的名字都只差一個字。」

　　這樣的哥哥——如果有一天也這樣喊我的名字，會是什麼情境呢？

　　「那我們禮拜六約哪裡？」我問。心底微微一跳——這算不算是約會？

　　崇峻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像是用氣音說了什麼，但我沒聽清楚。

　　「你說什麼？」我等著。沉默幾秒，他卻沒回。

　　「到底要約哪裡啦？」我忍不住追問。

　　這時他突然「噓」了一聲。短暫的安靜後，一個陌生的聲音插進電話裡——

　　「被發現啦？好啦好啦，你們慢慢聊，我掛電話、我掛電話。」

　　是崇峻的爸爸。

　　我可以想像此刻崇峻在電話那頭翻白眼的樣子。等聽見電話掛斷，他才無奈說：「剛剛妳問地點的時候，我就發現被偷聽了。」

　　「喔，那所以到底要約哪裡？」

　　他這次不再壓低聲音，字字分明地說：「後站的美而美啦！」

　　我被逗笑，「那就禮拜六見囉，掰掰。」

　　他輕輕嗯了一聲，但我們都沒掛電話。

　　隔著話筒，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你怎麼不掛啊？」我問。

　　「我要等妳掛了我才掛。」

　　「那你可能要等很久喔，我會活很久的。」我故意開玩笑。

　　他笑了。那聲笑意甜得讓我差點忘了——他其實已經拒絕過我的感情。

　　但此刻，聽著他的呼吸，心底卻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包住。

　　就像有人願意在夜裡，等你進門之後，才肯離開。

　　我終於說了晚安，也說了再見。

　　掛上電話的瞬間，嘴角仍止不住地上揚，心裡全是對星期六的期待。

　　－

　　期待的心情讓買參考書之約的那個星期六來得特別快，上午的課一結束，我便和國忠、惠如兩位高中同學一起搭上往中壢方向的校車。

　　這對情侶早聽我提過那位總被我稱作「大哥」的人，對他似乎也帶著幾分好奇。沒想到，今天他們真的能親眼見到。

　　自從耶誕節前那場若有似無的「退回朋友」的對話後，我在學校總改口稱崇峻為「大哥」，那個稱呼像是一層保護膜，隔開了我們的曖昧與傷口，也讓我有理由繼續談論他。

　　只是這天的路況不順，當我們抵達中壢時，時間已過比原本的約定晚了十分鐘，心裡焦急得亂跳——他會不會原諒我的被動遲到？

　　我衝到後站的美而美，望了一圈也沒見到他的身影，那是個連黑金剛都稀有的年代，沒有手機、沒有通訊軟體，我在街口張望的那一刻，幾乎感到孤單又無助。

　　直到我在隔壁一家電動場門口看見他。

他正坐在機台前，手肘隨意支在扶手上，臉上那份淡淡的不耐顯得熟悉又真實，見到他的瞬間，我幾乎是本能地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學著戲劇裡的語氣「哈」了一聲。

　　崇峻整個被我嚇到，回頭看見我，嘴角卻又壓不住笑，「吼～妳差點害我心臟病。」

　　我一邊吐舌頭一邊問：「你生氣啦？」

　　他半開玩笑地說：「等不到妳，本來想走的，想說算了，把自己氣到快自閉症。我還跟老闆娘說，如果有人來找我就說我走了。」

　　「唉唷～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今天塞車嘛。」我把手指勾起他的嘴角，想逗他笑。

　　崇峻原本緊繃的表情，終於鬆動。那抹笑容慢慢漾開來，像冬天裡突然灑進的陽光——不刺眼，卻暖得讓人心安。

　　「我就知道你捨不得生我氣那麼久。」我開心地在他身邊轉圈，笑著、鬧著。

　　他看向我身後的國忠與惠如，微微頷首，語氣隨即轉淡：「他們就是妳說的同學？」

　　「嗯！而且他們是一對。」

　　崇峻嘴角一勾，「看得出來。」

　　那一瞬，我的視線被他吸住。

　　他有一雙好看的眼睛，深邃的雙眼皮、淺棕色的瞳孔，睫毛長得誇張。那雙眼裡藏著某種溫柔的距離感，讓人無法不陷入其中。

　　隨著他帶路，我們走向那家位在中壢家商附近的參考書專賣店。

　　冬陽斜斜灑在紅磚巷弄間，他穿著咖啡色制服與水洗絲泡褲，褲腳寬得隨風微微擺動，背上那個背帶拖到小腿的空書包，每走一步都輕輕彈動——那是他特有的、叛逆又隨性的節奏。

　　我跟著他走進巷子，看著他的背影被陽光拉得細長，心裡甜得發漲。

　　惠如湊到我耳邊小聲說：「妳怎麼不趁機跟妳的大哥走一起？」

　　「那妳覺得他人怎麼樣？」我問。

　　「老實說，我對帥哥沒感覺。但他看妳的眼神，是寵的。」

　　國忠也插話：「而且妳在他面前，完全不是學校那個兇巴巴的樣子欸。」

　　我一時語塞，只能笑著掩飾，「那是因為我們遲到，我理虧才那樣示弱嘛！」

　　他們朝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快去，於是我加快腳步，追上崇峻，也還給他們兩個的獨處時間。

　　「如果教官聞到你身上的煙味怎麼辦？」我找話聊。

　　「他們早就知道了啊。」

　　「那你是被教官通緝囉！那除了煙之外，還有什麼嗎？無照駕駛？」

　　「沒有了，我是乖寶寶欸！」崇峻故意這麼說，我瞄著他那個垂到小腿的空書包，很不給面子的噗哧大笑，笑得不能自己，他也忍不住笑出聲，「沒禮貌。」

　　紅磚牆的巷弄靜謐又懷舊，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菸味與冬陽的暖意。

　　當我們穿過巷口接到大馬路時，一輛車疾駛而過，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伸手將我往內側一拉——力道不大，卻讓我整個人靠進他懷裡。

　　「妳想被車撞啊！」他低吼，語氣裡全是驚嚇。

　　我怔在原地，看著他皺起的眉頭，心裡一陣酸又甜，原本應該是我在替他顧舊傷的，結果又是他在保護我。

　　那一刻，我幾乎能確信——他仍然在乎我。

　　只是，我還能繼續這樣喜歡他嗎？在被拒絕之後，還能理直氣壯地心動嗎？

　　我深吸一口氣，假裝輕鬆地回嘴：「哪有，我才沒想被撞。」

　　崇峻沒再看我，只淡淡說：「妳走路真的該看路。」語氣雖然冷淡，卻滿是溫柔的責備。

　　「我是看著地上的坑洞，怕你踩空受傷好嗎！」

　　到了書店，他坐在角落的矮板凳上，靜靜地等我們挑書。

　　音響裡放著林憶蓮的〈I Swear〉，歌聲柔得像耳邊輕撫過的微風，令人心神蕩漾，我隔著書架偷看他，覺得這一幕像是校園電影裡的場景——光影、音樂、少年、書香，組成青春裡最柔軟的一格。

　　結了帳後，他陪我把國忠和惠如送到火車站。

　　「現在送到月台，他們應該不會迷路了吧？」崇峻打趣著說。

　　「你也太會操心了吧。」我笑。

　　火車駛離，鐵軌餘音迴盪在寒風裡，我們兩人並肩走向後站的公車站。

　　因為他寒假又拿了一張無照駕駛的罰單，崇伯父氣得沒收他的車牌鎖起來，這段時間只能搭火車上下學，想到這，我忍不住偷笑。

　　「謝謝你今天特地陪我們。」我說。

　　「小事。」他淡淡回應。

　　我們的腳步聲交錯著節奏，不同調的腳步聲在狹長的地下道裡迴盪，那一刻，我多麼希望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等到公車站牌時，我的車先到了。

　　「要不要我陪你等到你的車來？」我問。

　　他搖頭，「不用了，妳先回去吧。」

　　我上車後坐在窗邊，朝他揮手，崇峻也抬起手，嘴角含著笑。

　　公車開動，窗外的他越來越遠，像被時間拉長的光影一樣，溫柔、模糊、又讓人不忍眨眼。

　　我靠在座椅上，心裡一遍遍重播著今天的畫面，忍不住傻笑。

　　——我真的很喜歡，被他保護著的感覺。

ns216.73.216.86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