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未央歌 - 24. 微妙的關係（二）

　　那天，我在後站的公車站等車，無意間抬頭，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我眼前閃過，那是崇峻嗎？他騎著機車，後座還坐著一個女孩。

　　雖然這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載女生——高一園遊會那天也看過，還因為他的失約哭了一整夜——但這一次，卻讓我心頭狠狠一震，因為那女孩的雙手緊緊環抱著他的腰，親密得讓我無法忽視。

　　那一瞬間，心跳聲大得幾乎蓋過了周圍的車聲與喧嘩。

　　我以為自己早已放下，早已將對崇峻的情感轉化成「兄妹之情」，卻在親眼看見他載著別的女生時，心裡仍是亂成一團——無奈、惱怒、吃醋。　　

　　我還有資格吃醋嗎？又憑什麼去查他的勤呢？

　　我強迫自己冷靜，拿起電話打給他，努力裝作自然。

　　「今天下午你在中壢載的是誰啊？」

　　「啊？妳看到我啦？」他語氣有點驚訝。

　　「嗯，所以——她是女朋友嗎？」

　　「她不是啦！」他立刻否認，又補充道：「對了，以後不要再打電話到我家。我辦了Call機，給妳號碼，妳要記起來喔！」

　　那時通訊時代才剛起步，行動電話黑金剛還是商務人使用的天下，平常人能用B.B.Call已經是件新潮又昂貴的事。

　　「那她到底是誰？」我仍不死心，語氣裝得輕鬆，其實滿是試探。

　　「她是教會裡的小妹妹，每次聚會都黏著我，而且她才國一而已。」

　　「喔……原來是這樣啊。」聽到這句話，心裡七上八下的情緒才慢慢沉澱，脫軌的心才瞬間回到原位。

　　他身邊總不乏主動接近的女生，早就不是新鮮事了，連畢業了將近三年的國中同學都還能寫卡片跟他告白，況且，以我們現在的關係，我還能過問多少？

　　我故作輕鬆地說：「現在我要開始列舉你的十大罪狀。第一：抽菸，第二：無照駕駛，第三：忤逆媽媽，第四：勾引女孩子——」

　　前面幾項他都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不承認也不否認的態度，唯獨聽到第四點，立刻反駁：「什麼勾引？我自己都不知道什麼叫做勾引。」

　　「就是你說話的方式啊，太溫柔、太會哄人，這樣女生很容易誤會你對她有意思，給了她們希望。」

　　我說這話的時候，口氣聽起來像雲淡風輕，以一種過來人的身分闡述他容易讓女孩誤會的原因，因為我也曾經是話裡面她們的其中之一，也藉此掩飾那份還沒完全放下的在意。

　　「什麼希望？」他笑著問。

　　「就是——你不要對不喜歡的女生太溫柔啦！」

　　「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哪裡在勾引她們啊！」

　　我無法比較他對其他女孩與對我時的差別，因為我們不在同一所學校，我看不見他如何與別人互動。或許正因為如此，我只能用自己的感受去推測他的一切。

　　每次我打電話，他都爽快赴約，於是我理所當然認為他對每個人都一樣。

　　「總之，不要隨便亂誘惑女生，聽到了沒？」

　　「好啦，那第五罪是什麼？」

　　「第五：欺負你妹妹，第六：長得太ＸＸ了。」

　　電話那頭的他依舊「嗯」著敷衍，我忍不住笑：「欸，你怎麼不問ＸＸ是什麼意思啊？」

　　「我怎麼知道妳說的ＸＸ是什麼意思？」

　　「好吧，那我用英文拼給你——H-A-N-D-S-O-M-E，懂嗎？」

　　「不知道。」

　　「那你自己去查字典啦，你這隻春虫虫。」

　　「那個字應該不念ㄔㄨㄥˊ喔。」他笑著糾正我。

　　「蟲的簡寫不念ㄔㄨㄥˊ要念什麼？」

　　「妳自己去查字典。」

　　他把我剛才的話原封不動還給我了。

　　「對了，妳會用Call機嗎？知道怎麼操作？」

　　「我沒用過欸！」其實也沒有人可以Call。

　　「很簡單啦，撥號，聽到Ｂ一聲之後留下妳的電話，我看到會回電。」

　　「感覺好有趣喔！」新奇的東西總讓我特別興奮。

　　「不過不要亂Call喔！我跟朋友共用一個號碼，每人一個月只能用十五通，超過要自己出錢。」

　　「喔～好吧。」

　　「我媽老是擋我電話，只要朋友打來找我，她就說我不在。害我隔天去學校還要解釋。」　

　　「哦？那你怎麼沒跟我道歉？」我故意揶揄。

　　「妳喔，我爸媽才不會擋妳的電話呢！妳的電話在我家是有特權的，一路暢行無阻。」

　　「真的喔？」

　　「妳有被我媽擋過嗎？」

　　想了想，還真沒有。

　　「好吧，那我不佔你電話時間了。」

　　「嗯，那掰囉。」

　　電話掛上，我卻忍不住微笑。只要想他，就能Call他。那感覺，有點甜。

＊

　　崇娟的生日在元旦後，我提前準備了禮物，騎著腳踏車到崇峻家。

　　「依玟姐，快進來！」崇娟笑著迎我，嘴角兩邊的小梨渦特別可愛。

　　我猶豫地望向屋內，她像是看穿了我的顧慮：「兩個哥哥都不在家啦，妳放心。」

　　二哥崇川因為父母吵架暫時沒回家，大哥出門玩還沒回來。

　　「蛤？」我有點意外。

　　這是我第一次踏進崇峻家。過去我們總在門口聊天，從沒真正走進來過。

　　望著客廳裡那支電話讓我不禁出神——就在這裡，他曾和我通過無數次話。

　　突然，一道男聲在背後響起：「妳是來找崇峻的吧？」

　　我嚇得差點跳起來，是崇伯父。

　　「沒有啦，我是來送崇娟生日禮物的。」我急忙否認。

　　崇伯父笑著，一臉「我懂我懂」的表情。那神情讓我更慌亂，好像真的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崇娟拉著我，「依玟姐別理他啦，他一向這樣。」接著眨眨眼：「要不要看看我大哥的房間？」

　　我遲疑。崇峻不在家的時候參觀他的房間——是不是太越界了？

　　但好奇心仍戰勝了理智，我還是跟著崇娟上了樓。

　　房間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幾層書架，乾淨整齊，完全符合處女座的標準。書架上幾本《哆啦A夢》，讓我不禁想起他說過自己從小看漫畫看到不想讀書的事，嘴角不自覺彎起。

　　崇娟在一旁說：「每次大哥收到女生送的巧克力或信，他都把書包一倒，然後把巧克力拿給我吃。」

　　我腦中立刻浮現那畫面：崇峻灑出一堆信紙，拆開一封封粉紅色信封，淡淡一笑。那個畫面讓我突然有點喘不過氣。

　　不行，再這樣下去，我會陷得更深。

　　「我差不多該回家了。」我趕緊找藉口離開，臨走前還叮囑她：「別跟妳哥說我來過喔。」

　　她點頭，笑著比了個「噓」的手勢。

　　然而晚上電話一響，我就知道——事情敗露了。

　　「聽說妳今天來找我？」

　　「我只是送妳妹生日禮物啦，真的不是來找你。」

　　「我就知道，我爸一定又亂講話。」他笑著嘆氣，隨即換了話題，「妳今天有Call我嗎？」

　　「沒有。」

　　「那昨天呢？」

　　「好像有——吧。」

　　他語氣帶著無奈又好笑：「五通齁？」

　　「我不知道欸，我以為Call沒成功，就又重Call——」

　　「有啦！響個不停，還沒號碼。」

　　「那你怎麼知道是我？」

　　「我只好跟機主一個個查，結果果然是妳。妳是不是忘了按＃號？」

　　「你沒教我啊！」

　　「我有說！」

　　「你那時只說按代碼再輸入號碼，然後就說你要出門了！」

　　「好啦好啦，別爭了。妳這樣總該學會怎麼Call了吧？」

　　「嗯——應該吧。」我笑得有點心虛。

　　「確定？」

　　「確定啦。」

　　「那我先掛囉。」

　　「掰掰。」

　　電話掛斷後，我望著那串號碼，嘴角微微上揚。　　

　　能Call他的那一刻，彷彿世界都離我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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