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離開鄭尚近已經好多年了,鄧寄情也沒有想到會一朝又近近見到鄭尚近,江穎花安慰著她把她送回家來的夜裡,跟她說:「把今天晚上的事全部忘掉,要是又作跟那人渣混蛋有關的惡夢,再跟我說。」
「我想想看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妳儘量不去回憶起那些難受又討厭的日子。」
鄧寄情知道好友是擔心她,但她自己心底清楚,那不是這麼簡單的事。
所以從這天晚上開始,她仍不停作著同類型的夢。
夢境裡,是熟悉的大學校園,也有熟悉的教室裡。
鳥語啁啾,陽光灑在窗上,窗簾卻是因為怕光太耀眼而拉起來,也擔心照到黑板上會反光,空調呼呼地吹,夏日裡浮躁的空氣漸漸安靜下來,忽然有人走進來,書包用力甩到桌子上,書包垂下來的揹帶受到力量而高高飛盪,隨著鄧寄情鄰坐的桌子強烈震晃,就打進了她張開來不及閃避的眼睛裡。
瞬間她眼睛痛,用手摀住,看向一雙嫌棄她的眼睛裡,這人很瘦弱,頭髮短但亂糟糟,每次有同學取笑他又不好好打理造型,這人都會哼笑說:「我就算不整理頭髮,也是一流帥哥啊。所以幹嘛花費時間?帥就是帥,整理不整理都一樣。」
同學笑出來,又羨慕又嫉妒:「對啦對啦,你這種帥哥,是我們這種程度無法理解的啦。」說完聳聳肩攤攤手,散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鄧寄情不知道鄭尚近是真帥還是被吹捧帥,但對於一個被打到眼睛,眼睛疼痛的受害者而言,卻說不出對方帥在哪裡。
「喂!鄧寄情!課堂筆記交出來!」鄭尚近看起來瘦瘦弱弱,搶鄧寄情桌上的課堂筆記時卻是十分有力,鄧寄情驚得連手都來不及抓住自己的課堂筆記。
眼睜睜著看鄭尚近隨意地對待她每次都小心收整的課堂筆記,再眼睜睜看著鄭尚近用力舉起她的筆記本,朝眾同學吆喝:「同學啊!今天我賣這課堂的筆記影本,一份五十塊錢啊。要的趕快來登記,時間超過就沒有啦。」
同學們一聽,一個個暴起,眼睛死死盯著鄭尚近舉高的鄧寄情的課堂筆記:「我要我要,這種字體好看,版面整潔,筆記內容詳實的筆記,誰不要啊。這簡直是課業救星啊!鄭尚近,你太大方啦!感謝感謝。」
鄧寄情就聽著同學們搶著特賣一樣,一個個飛速交錢,又一個個感謝鄭尚近,而鄭尚近抬起高傲的下巴,接受眾同學的欣賞跟巴結,最後看見鄭尚近把所有錢都收進自己口袋,等到拎著她的課堂筆記,蹺掉幾堂課去學校外頭印好影本,回來發給已經交錢登記的同學,期間,鄧寄情好幾次開口要跟鄭尚近要回自己的筆記本,卻一次次在鄭尚近的瞪視下退縮。
「下次拜託也要有這種交錢就可以拿課堂筆記影本的好事啊!」拿到影本的同學們高高興興,一整天的課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鄧寄情手握緊,每節的課堂上都悄悄瞄著鄭尚近那邊的動靜,戰戰兢兢的,既然要筆記本要不回來,那總能耐心一點等鄭尚近印完所有影本後再把正本還給她這位正主,但等到同學們一個個影本拿到手了,也沒見鄭尚近給她一個眼神。
「看什麼看!」鄭尚近瞪過來,很不爽快她偷看他一樣。
最後她的課堂筆記本,是在鄧寄情去洗手間回來,在途經的一個大垃圾筒裡看見的。她天天都小心放書包,又從書包小心拿出來,沒有一點折痕的筆記本,居然被隨意扔在已經堆滿的骯髒垃圾中間。
鄧寄情整個人頹然下來,夢境最後,她蹲在垃圾筒旁邊摀著嘴巴哭泣,淚流滿面,那一種深深的無助,讓她在被惡夢嚇醒驚起來以後,還深深地刻印在記憶裡。
這一天她腦子濛濛霧霧的,天光還沒亮起,無助直接融進屋子的漆黑裡,愈放愈大,再睡睡不了,直到去上班的時間到,在公司裡不停忍著哈欠,完全沒睡好。
到晚上睡覺,又入另外一個夢境。
是像她去過又像陌生的一個班級活動去的觀光景點。大學畢業了,同學們即將各奔東西,大家商量好一起去畢旅,留下最後的大學時代的回憶,有同學號召,就有同學們紛紛響應。場景是一家五星級酒店。
「這個房間分配好了,我發房卡給你們哦,你們要好好保存。我們這幾天的畢旅就住在這家酒店,一些設施也都可以去用一用,放輕鬆一點,要去景點前我會跟你們說集合時間,不要睡過頭,也不要忘記來集合哦。」
班上負責事務的女同學將房卡一一發下去。
一個接一個拿到房卡的同學也跳躍著開心不已,說著:「這家飯店很高級啊,我很早就想住了!只不過真的貴啊,算了,當作一輩子難得的回憶吧,貴就貴啦。」
「是是是。所以一定要好好玩啦,一點設施都不放過!」
同學們散的散,開始去放行李,找好玩的玩。
鄧寄情怔怔看著發房卡的同學將最後一張卡放到鄭尚近手上,帶曖昧的笑意:「這是鄭尚近和寄情的房間啦,你們兩個在交往,感情還那麼好,特意給你們找雙人床的,祝晚上有一個美好夜晚囉。」說完,連帶還沒走,在等著發房卡的女同學的幾位男女同學,跟著朝鄧寄情擠眉弄眼,暗示著笑了又笑。
鄧寄情很恐懼,退了退步,猛地搖頭。
「怎麼啦?寄情,妳害羞啊。」女同學說,而且女同學說話的同時,鄭尚近已經把行李落在原地,瞥一眼鄧寄情,讓鄧寄情作苦力拖進去,就進房間了。
「快進去呀。」女同學催促著,幾個同學慫恿又簇擁著鄧寄情跟在鄭尚近進房裡,甚至女同學眼明手快,將快關上的門攔住,拉開以後,與其他幾位同學將鄧寄情推進去。
鄧寄情眼睛大張,恐懼不已,急忙敲著門板要出去,慌張打開門鈕,那幾位推她進房間的同學們卻還守在門外沒有走,每一張臉全笑笑的:「寄情,妳也不用作出不好意思的樣子給我們看嘛,我們這些單身狗,看妳這張那麼高興的小臉,我們心裡很苦,很心酸啊。人要惜福啊,千萬別在好朋友們前賣弄炫耀心情多好,不然會有報應的。所以妳趕快進去,跟鄭尚近好好的啊。」
「不──」鄧寄情拼命想出去,卻一再一再被幾個同學們推回房間。
她再掙扎著幾次要出去,還是被笑笑的臉卻無情的動作一次次推回去。
最後她膽戰心驚進房間,看見鄭尚近早就呈大字型佔據整張看起來柔軟的雙人床,舒適地躺在上面,她縮著身體找到一個靠窗的沙發坐下,雙腳蜷起,將自己緊緊抱住,害怕又戒備地瞄著床上的人影。
希望那人影一整晚都不會動,永遠不會注意到她。
可是畫面不知道為什麼一換,似乎是在酒店裡還是在哪裡,鄭尚近可能睡醒了或從外頭的觀光景點回來了,要找水喝,喝了水以後又在那裡對鄧寄情叫囂:「醜女!妳滾遠點,我才不想看到妳哩,看到妳那張醜臉,我很想吐好不好啊。」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愈來愈多,愈來愈難聽,忽然他手摸向脖子,「怪咧怪咧,怎麼渾身發熱?這水不乾淨啊?鄧寄情,妳去叫人來換礦泉水,這種品質的怎麼能給客人喝!離譜!快去!」
「喂!鄧寄情,妳那什麼不願意的表情?啊──難道是妳故意要來害我喝髒水喝到拉肚子!妳居然敢害我!是妳故意在水裡下毒要害我!這什麼毒?怎麼讓人這麼熱這麼難受?鄧寄情,妳找打!仗著我不打女的,妳就下毒害我啊!」
鄧寄情猛搖頭搖手,踉蹌地往後退,她根本沒碰過那些礦泉水,可是再怎麼表現自己真的沒有,鄭尚近就是不信,就是不停氣得追著她要抓:「妳這醜女!竟敢下毒害我!沒想到妳這醜女的心這麼毒!毒女,毒婦!妳拿解藥出來啊!」
最後的場景是鄭尚近伸手一抓,精準抓向了鄧寄情。
「啊!」
鄧寄情夢醒,大口大口喘氣,狠狠呼吸著,屋內還是一片漆黑,甚至連一絲月光也沒有,她捂住臉,被嚇得一點睡意都沒有了,那種恐懼感在心裡旋繞又旋繞。
眼前的黑暗像是冒出一個幽深的黑洞,洞中可能隨時會出現可怕的大怪物。
這一天她出門上班,腦子仍舊霧濛濛一片,精神不濟,笑容蒼白。
就這樣連著好多天,作了不同場景的夢境,每一回又都驚嚇著恐懼著醒來,甩甩疲備的頭,打起精神上班,去迎接新早晨。
半夜再被夢境嚇醒,每一天每一天,鄧寄情醒來坐在床上時都是神情空茫,精神相當疲備,也不清楚再這樣下去,哪一天會不會在惡夢中死去。
或者會不會看見報紙上刊登:「一位女性疑似有精神疾病,每天作惡夢導致睡眠不足,造成精神錯亂食不下嚥,連帶引發營養不良,長久下來竟在睡夢中作著惡夢被折磨著死去。」
又是一日早晨,腦子昏昏沉沉,鄧寄情掀開被子,下床刷牙洗漱,整裝好去上班。
江穎花看見好友這沒睡好的臉,心一跳,看了下手上剛去茶水間添回來的溫開水,忙加快步伐放進辦公室,跟好友道早:「小情情,早。」
「穎花?」鄧寄情又強忍住一個哈欠,所以沒有馬上注意到江穎花,現在見到了,忙笑著道早,揮揮手:「穎花早安。」
「嗯?妳要去哪裡?」看好友忙著要跑的樣子,鄧寄情微回過頭。
江穎花穿著有跟的鞋子,居然還能從快步變成小跑,而且穩穩當當健步如飛,一點沒被鞋跟阻礙到,喀嗒的足音也壓到了很低,「我趁上班時間還沒到,去樓下買個東西,妳先回坐位上好好休息,等開工再忙啊。」
「但我要先去把每天部門裡的行政事務條處理一下,看是分到哪個組的,要跟他們說,有可以幫忙的,或者我比較熟悉作起來比較快的,都要先……」
鄧寄情話還沒說完,江穎花人影已經不見,應該是溜到電梯那裡去了,但聲音卻遠遠清晰地傳過來:「妳先補一下眠更重要!大家都知道妳又睡眠不足,不會介意的啊!」
再下一秒沒聲,等幾秒後也沒聲,還停在原處的鄧寄情,才確定好友是真的匆忙搭電梯下樓去買東西了。
她知道江穎花擔心她,聲聲提醒她趁還沒開工前小睡一下,也清楚同事們同樣關心她,她只能不出聲了,回到辦公室後微笑著一一跟眾同事們道早,然後順應著好友與同事們的關心與好意,先回到座位上趴下來休息。
等到隱隱約約聽到細碎的聲音,鄧寄情還是闔著眼,睏意浮浮沉沉,一會再度沒很近的細碎聲了,真正醒來是手臂被指甲尖點了點,聽到江穎花近在耳畔的小聲:「小情情,起床囉,準備上工。」
鄧寄情馬上坐起來,睡眼惺忪看向好友,嘴裡含含糊糊:「上班時間到了嗎?」
「對啊。」江穎花從辦公桌上拿出東西,聲音是不久前聽到過的細碎聲響,拿出來擺到鄧寄情辦公桌上:「來,小情情,要不要喝杯溫奶茶?」
瞅著面前的紙杯,鄧寄情也沒想到江穎花說特意趁上班時間到前去買的是奶茶。
她點點頭,「謝謝穎花。」拿來以後將江穎花遞過來的吸管戳進杯面,聽到江穎花說話。
「奶茶加蒟蒻或加珍珠那些也好喝,但現在要上班,咬東西不方便,我就只單買奶茶,沒給妳加配料了。」
「嗯嗯,嗯嗯。」鄧寄情一邊吸著溫熱的奶茶,吞嚥進去以後滑進食道,溫熱的溫度不冰不燙剛剛好,喝得很開心也很盡興,含著吸管笑著說:「謝謝穎花。」
江穎花看好友心情比較好了,才斟酌著,嘆氣說:「早知道就不帶妳去找人。」
不然也不用連續作這幾天的惡夢了,她有些後悔。
鄧寄情像是發現好友的情緒,反過來安慰:「跟穎花妳沒有關係,我本來就幾乎會天天作惡夢。見不見到那個人,都沒有什麼差別。」
雖然好友這麼說,江穎花看好友這樣喝奶茶喝得開心,還是從沉沉嘆息變成暗暗嘆息,幸好好友是個容易滿足容易開心的人,要不然每天作惡夢,那每天過得該有多抑鬱。
一杯奶茶就暫時搞定了。
同事們大部分早上拎來的是咖啡,但鄧寄情對咖啡沒特別偏好,反而對奶茶比較情有獨鍾,但再情有獨鍾,要是沒有必要,鄧寄情也不會多喝。曾經,鄧寄情剛跟江穎花認識的時候,說過:「我大學的時候經常買學校的珍珠奶茶當午餐,因為飯麵還是太貴了,有點花不起的。」
那時候她靦腆笑著,也沒有說到自己沒錢而露出怕被嘲諷的神情。
這邊在快樂喝奶茶,那邊有一位部門同事飛快著跑回來,臉上帶著得到新八卦的激動:「欸,夥伴們──聽說新的部門經理今天要來了,聽說是得過獎項的厲害人物啊,我到時候一定要跟著人學習,好好表現出我上進的學習心態,端正態度為人辦事,讓我們這建立年數最短的部門能跟其他部門並駕齊驅!」
「好耶!」另一位同事跟著立誓要努力的那位非常激動的同事擺出挺胸、拗一條臂膀到胸前的姿勢。
「哦耶!」又一位同事起身跟上。
接著一位又一位跟上,部門裡就像一作作人型雕像或者舞姿最後停止動作的表演現場,瞬間散發出氣勢雄壯的英姿,希望不墮了這全公司最新部門的威名小名。
看著面前同事們有默契的這一幕,含住吸管的鄧寄情微微笑起來。
江穎花看她這樣,感受到好友回歸平日的情緒了,也才看向同事們,跟著笑。
才又想起什麼,她跟鄧寄情說:「欸對了,小情情,我好像沒仔細跟妳說過公司有新的部門經理來的那件事,其實除了我們──」
城市裡的一棟公寓裡,一位年輕的女學生往前頭看,嘿嘿討好著喊了聲:「表哥。」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wghzbbtG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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