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鞋壞的事件,鄧寄情彷彿都能說一篇故事了。
鄧寄情拿著手機,對通話彼端的好友說:「我也沒有想到那雙鞋子會壞,而且壞成那樣,鞋底鞋面直接崩開了。」想一想,她垂肩垂眸,「那雙沒買多久,也沒穿出去幾次,因為是參加婉婉的婚禮,才特意穿出去的。」
聽她講話的江穎花也知道,鄧寄情平日裡通勤上班穿的都是耐穿平價的帆布鞋,是在一條夜市裡經營多年的攤子買的,一雙三百五十元,壞掉就再去同一家買,買了穿,穿壞再買,買的也是同一家製鞋公司賣的同款鞋子,從一開始三百五十元慢慢物價上漲,漲到四百五十元。
鄧寄情說過:「新的沒試過的鞋子總是不好穿,那不如還是穿習慣的舒服。」
「而且我運氣不好,要是買以前沒穿過的鞋,可能會發生什麼倒霉的事。」
所以鄧寄情其實一般是不會買帆布鞋以外的鞋子的,這回是去參加同事婚禮,要搭配身上衣裙的精緻女鞋,才會特意穿上這種鞋子。
「妳在哪買的女鞋?品質這麼差?」江穎花深有所感,也是覺得好友運氣不好。
「地下街一個攤子,一雙兩百九十元,賣到沒有其他號了,才賣得比較便宜。」
鄧寄情想一想,垂下頭,「早知道不貪小便宜了。」
偶爾貪一次小便宜,就要受到這種被路上集中注目的待遇,對鄧寄情這個屬性的人來說,實在太可怕了。
傍晚的陽光從窗外斜斜灑落進來,家裡沒有開燈,也照得整個屋子發亮,鄧寄情看著一雙放置在屋門前的夾腳拖,聽到好友透過手機說:「那小情情妳是怎麼回家的?妳怎麼沒打個電話過來,我還能去附近找找買來,帶一雙鞋子給妳。」
「穎花,妳都上公車回家去了,我不好再麻煩妳。」
「有什麼好麻煩的嘛。」江穎花暗暗嘆氣,就覺得好友活得太顧慮太累了。
「在重新買一雙夾腳拖之前,我其實有買到拖鞋的,但是……」鄧寄情微噘嘴,露出一種很不知道怎麼說的表情,有一點憋憋的,「總之,幸好最後是我買走了,要是對方買走,在很艱難的地方拖鞋壞掉,不能走,那就糟糕了。」
「雖然我運氣挺差,女鞋壞掉,剛買的拖鞋走沒幾步也壞掉,讓我滿難過的,但想一想,好像幫助到人,也感覺挺好的。」
江穎花在彼端說好好休息,雖然好友看不見,鄧寄情也點點頭答應說好,然後在結束通話前講起在大馬路上鞋子壞掉之後的事。
大馬路上紅磚道旁,她卡在原地不上不下,一隻腳上的鞋還完好如初,一隻腳上的鞋卻鞋面鞋底分家,走不能走,硬用腳去拖也很難拖動,但總不好彎下身撿起壞鞋,赤著一腳走路。
感受到集中而來的目光的鄧寄情,後背緊緊縮著,根本不敢往左右打量,但還是必須離開這路口,也只能硬著頭皮,像是一隻腳拐到走不動一樣,硬拖著掉下來的鞋底往前進,原先裏在鞋裡的乾淨的腳,不時擦到地面上的碎石塵土,跟著髒兮兮的了。
遇到平坦的路就拖著鞋底橡膠走,遇到高起來的騎樓,就用手拎起那片鞋底來放好,再繼續往前拖。
一條路短短的,硬是被拖著走了十幾二十分鐘,走得滿頭大汗。
還好附近騎樓的店鋪上有家連鎖美妝店,佔了兩層樓,印象中這種店是有賣家居用品的,鄧寄情轉上二樓,終於找到架子上剩下的最後一雙拖鞋。
這拖鞋不簡單,竟然是一些著名卡通的聯名產品,上頭有可愛的卡通主角,鄧寄情也是大約認識的,雖然不太熟。
她手往前一伸,同時一隻手也進入鄧寄情的視線範圍,也不好說誰動作比較先。
那隻手停住,手的主人說:「抱歉。」
鄧寄情隨即也收回手,對待禮貌的人,她更加禮貌,搖搖頭:「不是不是,我也抱歉。」下意識微微躬身,跟人道了歉,就縮回來沒聲音,不知道怎麼辦了。
空間寂靜一陣,男人出聲:「妳要?」
鄧寄情連忙點頭,看向還穿著一隻壞掉的鞋子的腳,「要,要穿回家。」
男人似乎對鄧寄情說要穿回家的答案感到意外,無話幾秒,視線卻像是察覺到什麼,似有若無向下瞟到鄧寄情實際上算是光著的腳,鄧寄情察覺到,縮了縮那隻髒兮兮的腳,結果鞋底不給面子,直接停留在原地,而還包著鞋面的腳卻已經移位,挪到後面去了,腳底板直接踩在涼涼又帶著粗粗的灰塵的地板上。
這畫面簡直太讓人不知道怎麼形容,這塊無其他顧客的區城再次寂靜了。
半晌,男人說:「給妳。」
鄧寄情很沒有想到,立刻又躬身,「謝謝。」
一方面她又覺得不好意思,男客人來買拖鞋,肯定是有需要,現在好不容易看見一雙拖鞋,但卻剩一雙,要讓給她,那他就買不到了。
「不好意思。」鄧寄情微垂肩,道歉得很愧疚。
男人看她這樣,手微戳在自己太陽穴上,也沒話說,其實他是認為她沒什麼好道歉,也沒什麼好愧疚,但不好直接說出來,只能嗯一聲,邁開步離開。
鄧寄情終於拿下這雙卡通聯名拖鞋,硬拖著壞掉的鞋,下樓去結帳。
結果就是這雙鞋居然穿沒幾段路,在靠近公車站牌的土地上壽終正寢,鄧寄情瞅著壞掉的拖鞋,嘆出長長的氣。比較幸運的是,面前就有一家便利商店,而店裡還賣很多雙夾腳拖,她也因此能重新順順利利搭上公車回到家。
跟江穎花講完電話,眼皮沉沉,應該不是睡覺的時間,她卻睡下來了。
夢裡是幽沉沉的黑夜,一條小巷子裡狹窄、陳舊,周邊陰暗,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一道身影慌亂著急忙往前跑,纖細的身影哭得很絕望:「你不要追,不要追過來。」
跟在後面的是一團黑色的霧,沒有眼睛,沒有手腳,卻像是有血盆大口一樣,張著大嘴要吃下那道纖細身影:「鄧寄情,妳跑什麼跑啊,妳再怎麼跑,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啊。不想想妳這種女的,簡直長得醜又沒人愛,有我答應跟妳交往妳都要偷笑了,妳還跑什麼跑!」
「我不要,我不要跟你交往。」鄧寄情又悔恨又痛哭,飛奔著驚惶著往前拔腿奔跑,想遠遠地把那團有血盆大口要吃她的霧甩開。
那團霧卻哈哈哈大笑:「妳交往都交往了,還在那裡裝。」
霧繼續一邊追一邊說:「妳的課堂筆記全部都是我的,我讓妳站著妳不能坐著,我叫妳往東妳就只能往東,要是敢往西,看我不收拾妳。所以妳別再逃啦,逃有什麼用,反正沒人想理妳,我算最好心的嘍,妳性格這麼噁心,誰想靠近妳啊。」
聽到這些話,鄧寄情緊緊抿住唇,哭得淚流滿面。
「你說謊……是你說謊……」
黑霧沒有理會她痛苦的申辯,見她慌張逃跑跌倒,就停下來,在一旁哈哈笑著看她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手和膝蓋擦破皮,疼痛嘶嘶著,不停回頭,滿臉淚水的臉上警戒又驚恐看著它。
等她好不容易爬起來,疼得費力著一拐一拐再繼續往前奔跑要遠遠逃開,黑霧再重新追上來,彷彿貓抓老鼠,它一隻貓就被這老鼠逗得哈哈大笑。
鄧寄情不停往前奔跑,好不容易看到遠處盡頭的一點亮光,卻怎麼跑都跑不到,她不氣餒,繼續奮力地奔跑,跑了又跑,追著那點光,還是跑不到,可是有光就有希望,跑得鞋底磨穿,後腳跟疼痛,她還是繼續奮力地跑著。
就是到不了有光的盡頭。
鄧寄情忽然睡醒過來,空茫茫看著暗下來的屋裡,那份在幽黑的夢裡經歷的情緒,再一次深深印在了心口上,即使夢境是這樣,隨著醒來後的時間一點點流逝,慢慢不記得被黑霧逗著追了,可是夢裡感受到的疼痛,卻永遠不會消失。
此時此刻,在自家屋子裡查閱手機的江穎花,見到三十分鐘前發給好友的訊息:「我聽到公司的一個新消息,想跟小情情妳說。」「在休息了?」沒有被讀取與回覆,應該是鄧寄情確實有在休息。
婚禮上喝了一點紅酒,鄧寄情這種不經常喝酒,酒量也不怎麼樣的,確實應該先好好休息一頓,江穎花放下手機,打算等好友休息完醒來再跟好友說。
手機鈴聲卻響了。
江穎花快速瞟一眼來電者,接起電話:「幹嘛?」
「我記得妳曾經講過一個名字,還是帶著嫌惡講出來的,是吧?」
聽對方這種帶著強烈情緒的聲調,江穎花不自覺又想到跟對方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還跟鄧寄情也脫不開關係,就沒忍住在通訊對方看不見的這方,噎了一個表情,「哪個名字?」
「鄭尚近。」那方講完,江穎花從通訊的聽孔中聽到吵吵嚷嚷的背景聲。
「你們有沒有毛病啊,抓著我幹嘛啊!我打電話報警,叫人來抓你們啊!放開!放開!我是誰你們不知道?我是鄭尚近,鄭尚近好不好啊,是在我讀的高中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給學校爭光的鄭尚近!你們哪來的資格抓我啊!給我放開!」
這不要臉的自賣自誇聽得江穎花蹙起眉,跟通話中的人說:「長什麼樣?來張照片。」
一張照片立刻被傳過來。
江穎花點開放大看了看。
「歪瓜劣棗。」傳照片的人寫訊息過來,後面還大寫一個「哼」字的動態圖。
看見這評價的江穎花回了句:「人渣極品男。」
這張照片上的男人很瘦弱,被兩個高大的男人擒住手反按在腰後,當然,以這種不舒服的受縛姿勢被制住的瘦弱男人掙扎半天掙不開,一臉氣急敗壞的猙獰,但那張臉,確實是江穎花見過的,而且是在鄧寄情大學班級活動照片上看見的。
當時江穎花好奇好友的成長經歷,就問一問,鄧寄情也沒介意,從抽屜裡拿出相片簿,很珍惜的樣子在幾本相片簿裡翻找,有小學時期的,有國高中時期的,當然就有大學時代的。
江穎花依序看了看,兩個人在鄧寄情的屋子裡邊翻看,回憶著往昔,無拘無束聊著天,但等到江穎花翻來大學的相片簿,不知道為什麼,鄧寄情似乎下意識想將相本拉回去,嘴角還緊緊抿起來,表情從原先的開心變得嚴肅與戰戰兢兢。
「要不然別看了?穎花,妳杯子裡沒了,我再去幫妳添飲料。」
「謝啦,我要烏龍茶。」江穎花抬頭,「剛剛喝柳橙汁,現在烏龍茶,等下我要可樂。」
聽到好友這樣笑著我任性的語氣,鄧寄情笑起來,語聲輕輕的:「剛好我冰箱有可樂,但穎花妳這樣一肚子裡塞不同的飲料,不會不舒服嗎?」
江穎花作狀摸摸肚子,抬抬眉:「我腸胃機能好啊。」
即使不知道這話真假,鄧寄情還是馬上相信了好友,拿著江穎花的杯子,笑笑的,就去冰箱那為好友添烏龍茶。
在鄧寄情忙碌的這段時間,江穎花已經打開鄧寄情大學時代的相本,裡頭的照片是好幾個時期裡最少的,從最開始是鄧寄情的獨照,到和好幾個女同學看著鏡頭一起笑笑地拍照,再加上幾位大概是友好的男同學,到後面愈來愈多的是加進一個男生,其他同學把鄧寄情和這男生擠進中央,拍下一張又一張照片。
而當中的鄧寄情卻愈來愈不笑了,這男生卻笑得愈來愈得意,四周圍起來襯著兩人的同學眾人們倒是笑得非常燦爛,彷彿每一個班級活動都讓人愉快又歡樂。
「穎花,妳的烏龍茶來了。」
鄧寄情放下杯子,看見江穎花在翻相本,見到照片上那名男生,還沒挪開茶杯耳朵的手指頭瞬間收緊,唇線也繃繃的。
「看完了嗎?」她聲音很輕,「那個時候我不好看,穎花妳大概看看就好了,那,那我大學的相片就收起來了。」也不等江穎花應話,鄧寄情就把相本一撈撈走,慌著重新打開抽屜隨便塞進去。
突來這個變數,江穎花看過去,愕怔了怔。
平日裡這位好友是不會沒等對方答話就隨意作事的,江穎花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小情情,照片上妳沒不好看啊。」江穎花端著好友添來的烏龍茶,啜了一口,「妳怎麼會這麼說?」
「那是穎花妳不嫌棄。」鄧寄情把大學時代的相本塞回去,再重新回來坐下以後,行為處事就恢復正常了,笑也笑得不好意思,「大學的時候我很醜的。」
江穎花微蹙眉,定定看向好友,想不出來這醜字是從何說起。
不過卻知道好友所說的不嫌棄是什麼意思。
在公司部門裡,鄧寄情跟所有同事關係都算不錯,像這種手邊不忙的時候,就會經常幫助忙碌的同事工作,對待大家又總是面帶笑容,不會計較自己的工作比其他哪位同事多,也會跟著同事一起笑鬧,這樣的同事誰不結交。
但鄧寄情卻是說:「是大家不嫌棄,我才能在部門待住,謝謝你們。」
鄧寄情認為大家願意真心結交她、善待她,全是同事們不嫌棄不計較,所以鄧寄情會用幫助同事工作、更好的態度來回饋同事們。
現在,江穎花看手機上,對方傳過來的瘦弱男人的照片,這瘦弱男人的長相跟在鄧寄情家看過的大學時代相本上的那位笑得得意的男生一模一樣。
就是同張臉,年齡長大幾歲,那倨傲展現出來的氣急敗壞,完全是更上一層樓。
但這張臉其實不算難看,只是個人形象氣質太粗鄙庸俗,根本欣賞不來。
加上看過相本後續從跟鄧寄情聊天的一些不經意出口的話語裡,拼湊出好友過往的經歷,江穎花皺住眉,覺得跟這瘦弱男人交往過的好友,太不值了。
她低下頭打字:「小屁孩,妳在哪遇上這人?」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bfo86741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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