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沒有想到會碰上他。但他卻是我生命中對我最好最好的男生,真的真的。」
婚宴上,新娘真情流露,與新郎對視著,講著誓詞,眼裡不禁水光波動,很幸福的樣子微笑著,底下的親友及賓客也給予聽到動容的話那樣深受感動,微笑著。
當中一位女賓客兩手微闔,抿著唇快哭了:「沒想到他們今天要結婚了。」
鄰坐友人看她這樣,哭笑不得:「小情情,妳反應也太激動了吧?」
「嗯嗯,很激動嗎?但很感人的。」鄧寄情對這對新婚夫婦也是心情複雜,在那兩人還沒準備結婚更沒交往前,是單純的同事關係,同一家公司,不同部門,可是當同事多年,一點也沒看出有互相吸引的苗頭。
誰知道一場小事件引發出來的,會是讓這兩位成為情感交付的唯一對象呢。
「人生充滿意外。」鄧寄情不由得想,說了,立刻又搖搖頭,「應該是,人生還是充滿美好的。」講了講,點點頭,又低下頭沮喪起來,「但不算我在內。」
「我是……我是沒有美好未來可言的了。」
聽著好友講完話兀自哭嗚嗚哽咽,怕吵到旁人還自己捂住嘴,壓低那種悲從中來的心情,江穎花深長著嘆氣,雙手搭上好友肩膀摸摸安慰:「小情情一定也會有的。」
鄧寄情沒什麼力氣搖搖頭,也不覺得有什麼希望可言,但還是感謝好友江穎花的安慰。接下來婚宴進行到新郎新娘交換戒指的儀式,再來是到各桌敬酒,新娘換上一身晚禮服出現,又靜又美得讓人屏息,鄧寄情也忍不住抿唇笑,「新娘今天真的好漂亮的。」
「妳怎麼就不試著想想自己將來也穿上白婚紗和晚禮服的樣子?」
江穎花側頭看一眼已經敬到旁邊兩桌的新娘一行人,就拿起紅酒給自己的杯子倒一杯,再拿來鄧寄情的玻璃杯倒一杯。
這紅酒是剛打開的,同桌的賓客都是同一個公司的部門同事,彼此很熟,是新娘特意安排讓大家坐一起,因為也大概知道鄧寄情個人的一些屬性。
同事們大多喝烏龍茶、柳橙汁等等的,沒人想先醉,直到新娘要來敬酒,才有同事提議著還是開紅酒來敬敬酒,算是也不浪費這瓶酒了吧,還有難得喝紅酒的婚宴,跟相熟的同事們和新娘一起碰杯也滿好。
鄧寄情挪走江穎花倒好紅酒的玻璃杯,輕聲道聲謝謝,就說:「不想比較好。」
等江穎花也給同事們倒上完,放下紅酒瓶了,聽到鄧寄情接著說:「有希望就會失望。」
「唉。」再怎麼樣也沒辦法為好友的遭遇更難受了,江穎花拿起酒杯緩慢晃,看紅色液體在杯壁上旋繞。
隔著兩桌的敬酒與熱鬧談話變近了,隔壁那桌也敬酒完,新娘新郎的父母親跟桌前敬酒的賓客笑說著:「感謝你們平日裡對今天這對新人的照顧,有空再出來聯絡聯絡。」
「你客氣了啊!還是他們多關照我比較多。他們很優秀,你們之後很有福氣啦。」
熱熱鬧鬧的談笑聲慢慢到尾聲,動靜再度來到下一桌,新娘一行人轉過身走過來,鄧寄情另外一手也貼上玻璃杯壁,端得穩穩,迎接新娘一行人的到來。
∵
「今天吃得不錯啊,同事們!」
「的確不錯,我們這桌是不是有加量加菜啊?怎麼拼命往嘴裡塞也不見變少?」
同事們一起從宴會廳的專用路口離開,一行人笑笑鬧鬧勾肩搭背,尤其是男同事們醉後的樣子更放得開了,聽得鄧寄情沒忍住抿唇笑。
但卻沒有誰嘲笑誰的醜態。
「應該是寄情沒怎麼吃菜吧?我看她胃口挺小的,平日拿公司下發的部門補貼金聚餐吃飯,她也吃得不怎麼多啊。啊……前面那柱子怎麼這麼粗?走過去不會撞到?」
「哪裡粗啦?你是醉了看錯,眼前重影啦?」
大家噗哧笑著,說柱子很粗的同事也恍然過來大笑起來。
江穎花看著鄧寄情聽同事們打鬧而抿著嘴笑,心裡沒來由又深長嘆息著,但見她此刻開開心心的,也是慶幸好友就是個簡單的人,日子過得很容易滿足,不過這或許是因為過去不好的遭遇導致的,所以有一點好,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珍惜當下好的。
畢竟那種好在過去很長一段苦日子裡,是黑暗閃爍著的一點亮光。光太難得,誰都不知道會不會忽然就消失,所以格外珍惜,也沒有足夠的條件貪心了。
一行人走到一個路口,紛紛停住腳步,有同事指了指斑馬線,「我要往這裡走啦。」
有同事扳身指另一個方向,「我打算走遠一點去捷運站搭車。」
「我累了,還醉了,我打電話給我家人請他們來載我吧。」
「我搭計程車。」
說著說著,互相揮揮手道別:「那再見啦,下星期一上班見啊。」
話完,又不知怎麼想到不久前的婚禮上,部門之花美得屏息,與新郎默契相視,誰也插不進去的氛圍那一幕,覺得自己身上也沾上新人的幸福與喜氣了,沒忍住就同時笑起來。
目送同事們離開,鄧寄情還沒有馬上走,看了看也還沒有走的江穎花。
「穎花,妳是往那邊搭公車?」她眼睛瞟向一邊的公車站牌,因為去宴會廳參加同事婚宴前是跟江穎花先約好集合,才一起走向酒店的宴會廳的,所以她有看見江穎花在哪下車。
返程上車的地方,如果不是只單邊設站,那就是在對面了,剛好是現在她們所站的這一邊。
「那穎花,拜拜。」鄧寄情笑起來,朝好友揮揮手。
「小情情,拜啦,妳喝了一點酒,記得回家好好休息。」江穎花瞄人一眼,總覺得好友像是喝醉了。明明婚宴上部門同事這一桌,到最後喝完整整兩瓶紅酒,有些臉泛紅,有些講話更放開不少,好友卻是一直保持抿著唇微笑的,喝的紅酒的量也是最少的,照理說應該是沒有醉。
「小情情,妳應該沒醉?」
像是聽到什麼解不開的問題,鄧寄情一頓,困惑著偏頭看江穎花:「沒醉的。」
江穎花鬆一口氣,「那就好。」免得回家路上出什麼事。
「那我走嘍,妳也趕快去搭車回家。」
「嗯,好。」
鄧寄情點點頭,跟江穎花互相揮手拜拜,江穎花往那邊公車走去然後一站,回頭又看見鄧寄情還在原地沒走,而且還沒挪開視線,就朝那邊又揮個手,鄧寄情再次揮手,又點點頭,才轉了身朝回家的路上去。
她踩著緩慢的步伐,散步一樣走著,經過一條條騎樓,望向騎樓外的藍天。
現在天氣晴好,天空一片藍,這邊道路算是比較整齊的,紅磚道和對面騎樓紅磚道中間的馬路算是大條的,車湧流不息,總是能聽到摩托車汽車駛過去的引擎聲,等紅燈時一台台一輛輛疊加起來的轟轟轟的車聲。
就像是配樂一樣。
還能聽到啁啾鳥嗚聲,還有路人的腳步聲、講話聲。
她走得愈來愈慢,遙望前方的藍天,嘴角微微揚著。
離她不遠的紅磚道邊停著一輛汽車,車裡的男人正講著電話,聽到通話彼端在說:「我們去那邊露營還不錯了吧?那片露營地很多人評價高啊,跟大自然接觸,以天為被,席地而躺,肯定舒服,心神開闊。不過吃的要準備好啊,想想一邊吹風一邊吃好吃的,就好開心啊。」
「表哥,表哥?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啊?」
男人嗯嗯漫應幾聲,一邊看著平板上的報表,「東西我差不多準備好了,還有什麼缺的?」說到這裡,那邊的表妹又高興著講了一堆話,顯然對即將到來的家族露營活動很期待,他聽到後又應一聲,「拖鞋?上回去渡假,妳在飯店穿的那雙自帶的拖鞋不就可以?」
「那雙壞啦,唉。」表妹說,「所以想請表哥你再幫我找找看吧,有沒有哪家店賣比較可愛的圖案又好穿的拖鞋,啊,我不要夾腳拖哦,我要有圖案的。」
「最近我比較忙,學校社團有新活動,我要跟著準備,就時間少啦。」
聽到表妹說有活動很忙時間少,男人動作一停,想到什麼,「你是想買拖鞋上有妳喜歡的那種圖案?」眉微微一挑,聽到那邊輕輕啊了一聲,他說:「體現兩位美男子那種圖案。」
不用男人來說,彼方一聽就知道自家表哥是代指什麼了。
男人當然知道自家表妹有某一種特殊喜好,因為這喜好,還跟表妹的親媽也就是男人的姑姑有一些理念上的衝突,但他自己是沒怎麼去排斥表妹個人的愛好的。
只要這愛好不影響一個人持續往前的生活,那就沒有必要去多干涉。
「真的有那種兩個美男子的圖案就好啦,但沒有哪家廠商有作吧?唉,可惜,我也想要有凸顯我腐女屬性風格的拖鞋呀。可惜呀可惜。」
也不知道是唉嘆還是嘿嘿笑,手機彼端那頭講得很開心。
男人微皺起眉,對那聲音實在無奈到沒話回,手機也稍微挪遠了。
「對了,表哥,我這邊又買來一批新的小說,為了不被我媽看到,只好借放你家啦。這個……可以吧?表哥?」聲音拜託又是真心求幫忙,如果人此刻在男人眼前,應該是雙手合十的樣子。
男人實在太熟悉表妹這種拜託幫忙啦,倒是除了這類小請求,是個上進心強、課業不錯、處事作風都好的自家人,沒讓男人去幫著處理違法犯罪的事,表妹也不會作,總之是個好孩子。
「嗯,去吧。」男人講完,正要掛電話,想到什麼,「我家大門的密碼知道?」
「嗯嗯知道知道。」那頭的表妹可開心了,聲音也飛揚著。
「妳哪個時間方便就哪個時間搬妳那些小說過去。」
「好的好的呀,謝謝表哥。」
講完電話,表妹道聲謝又道聲拜,再一次請男人幫忙買雙拖鞋,提醒句記得吃飯,就結束通話了。
男人搖搖頭,拿這表妹沒辦法,同時也正好看完平板上的報表,放下來的時候,車窗外的馬路邊是又一輪紅燈熄滅綠燈亮起,原先停著等待綠燈的所有車輛蓄勢待發,引擎聲被催得轟轟作響,他收拾一下腿上散落的資料,重新收齊在副駕駛座上,兩手放上方向盤,腳踩上離合器,右手也準備換擋。
靠向一側紅磚道的車窗外卻有一抹身影靠近,對方走在騎樓上,腳步很小,蹣跚著,彷彿在散步,揚頭看向前方遙遠的天空,像在看什麼美麗的彼岸,唇角微揚,很舒適滿足的樣子。
明明踩著的是不怎麼光潔的地面,塵土沾了鞋底,騎樓還是比較年久的一片景象,這個人卻走出像在觀光景點上一樣,迎著美麗的大自然,四周拂著風,眼前永遠是美好的風景,頗有:我不在美麗的地方,但我凡走過的,就是一處最美好的景色。
我不用特別搭飛機去看美麗又獨特的景觀,就算只是一條舊舊的街道,對我而言也是能身心舒適的地方。
「真是省一筆旅遊費。」男人不由得低聲。
男人知道有一類人確實是這樣子,世界很大,這世界上的人也多,不同個性的簡直沒什麼好奇怪。
那抹纖細的身影緩慢往前,愈來愈遠,男人也挪回目光,車子動了。
綠燈的燈號還沒有熄滅,但已經耽誤了一些時間,他把車子開過去後燈號就換到紅燈,而騎樓上那抹纖細人影還在慢慢走著,看著很喜歡的藍天,總覺得這樣的晴朗、照耀的陽光,都能讓人愉快。
有一種形容,就是,全身的細胞都張開了,感到非常愉悅。
她還慢慢走著,眼前的人行號誌燈號上的倒數秒數卻讓她一下子愕然,雙腿立刻跑動起來,據說人行號誌倒數秒數開始閃爍的時候,是提醒還在斑馬線上的行人趕快通過,並且制止還沒走上斑馬線的行人,要停下步等下一輪綠燈。
所以鄧寄情加了一點快步,到路口上的斑馬線時才放慢,停看聽,注意那邊拐過來的車輛,在安全無車的情況下才迅速通過,剛好人行號誌轉成紅燈。
「呼,呼,呼。」
走得有點喘,也不知道什麼情況,是不是剛剛快步又小跑了一陣子,鞋子受到大面積摩擦與拉扯,鄧寄情再往前邁開一步,就感覺腳底發涼,沒了鞋底橡膠,腳背上只包著鞋面,一腳竟然踩到紅磚道粗粗的地面上。
她怔住,雙眼大睜。
耳邊是川流不息的車輛車聲,路人行走的腳步聲和講話聲,甚至騎樓上店家開門營業,滑門打開關上發出叮咚聲,只要在街道上,自然是會有各種聲音。
還有不少的行人與駕駛的目光。
鄧寄情緊緊抿住唇,肩背微微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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