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認》 - 《錯認》第一章　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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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真正第一次嫖娼之前，其實已經掙扎了很久。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8NXRAqNt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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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晚，也不是一個星期，而是差不多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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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不會不知道甚麼叫嫖娼，尤其我不是普通成年人。我是周景衡，區域法院法官。別人做錯一步，最壞不過是丟臉、賠錢、離婚、上庭；我若做錯一步，賠上的可能不只是婚姻，還有名聲、職位，甚至整個後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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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知道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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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認出。

被偷拍。

被設局。

被勒索。

被人刻意留下紀錄。

被熟人記住。

被同業私下議論。

被傳媒聞到一點不該有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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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朝一日，某個曾經站在我面前、等我裁決的人，在另一個地方抬頭看我一眼，然後認出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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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畫面，我全都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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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為想得太清楚，我一直不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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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的是，我雖然不碰，身邊碰的人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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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同學、舊同事、法律界飯局裡認識的人，到了四十幾歲，談起嫖娼時的語氣，往往平常得像在講哪家茶餐廳的焗豬扒飯比較好吃。哪一區乾淨，哪一區容易中伏，哪裡的新女較多，哪裡的媽媽生識做，誰的口風密，誰的規矩少，說得頭頭是道，像一群對城市夜生活極有心得的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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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有需要，好正常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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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唔係包二奶，又唔係搞感情，怕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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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緊要醒目，唔好去啲太雜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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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食飯都唔會餐餐同一間啦，何況呢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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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聽到最後那句時，我只覺得粗鄙。可後來聽得多了，我慢慢明白，它之所以令人不舒服，未必因為它錯，而是因為它把一件原本應該羞恥的事，說得太像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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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餓了就吃飯。

悶了就飲酒。

有需要了，就出去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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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固定。

不必投入。

不必談感情。

不必留下任何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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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說法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它淫穢，而在於它務實。它把慾望從道德問題裡抽出來，變成一項中年男人彼此默認的生活管理。說得久了，連聽的人都會開始懷疑，自己之所以還未跨出去，究竟是因為堅持原則，還是因為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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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沒有踏出那一步，不是因為我比他們更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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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比他們更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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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怕的，不只是被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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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的收入，其實不是沒有別的選擇。私人會所、熟人介紹、中間人安排，甚至固定找一個口風緊、規矩清楚的女人，都不是做不到。像我們這個年紀的男人，身邊總有幾個人神通廣大，知道哪裡私隱度高，哪裡質素好，哪個經理識做，哪個媽媽生不會亂講。只要我肯開口，甚至不必說得太白，自然會有人替我安排得妥妥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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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始終沒有碰那些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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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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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我是周景衡，我比很多人都清楚，這世上最危險的，從來不是事情本身，而是有人知道事情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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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級場所看起來更體面，熟人介紹聽起來更安全，可一旦經過人，一旦經過人情，事情就變了質。今天是幫忙，明天可能就是記憶；今天替你保密的人，將來也可能成為唯一知道你秘密的人。對普通男人來說，那或者只是風險；對我來說，那是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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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這個身份，給了我很多東西，也奪走了很多東西。它令我收入穩定，受人尊重，說話有分量；同時也令我很難像普通男人那樣犯錯。別人做錯了，可以說一時衝動，可以說喝多兩杯，可以說男人都係咁。我不行。我一旦出事，不會只是一個中年男人出醜，而是一個法官失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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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失格」兩個字，外人很難真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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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單純的職業過失，也不是某種技術性錯誤。法官一旦失格，很多東西便不是「做錯」那麼簡單，而是整個人會被重新定義。你過去所有建立起來的公信、節制、理性、莊重，都會在一瞬間被另一個更刺眼的詞覆蓋。人們不會再記得你判過多少案，寫過多少判詞，有多少個早出晚歸的日子，只會記得那一件最不體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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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清楚這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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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清楚，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其實不是在抵抗慾望，而是在抵抗那個有可能因為一次失手便被整個摧毀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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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後來真正尋找的，甚至不是甚麼高級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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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找一個地方，在那裡我可以暫時放下周景衡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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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法官。

不是丈夫。

不是父親。

不是那個永遠端正、永遠可靠、永遠有分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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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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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有體溫、有需要、有羞恥，也有慾望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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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對方不知道我真名，也不需要知道。

最好那一個小時之後，誰也不欠誰，誰也拿不走甚麼。

最好一切乾淨得像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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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我才沒有再去碰那些靠人情鋪出來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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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寧願自己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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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一點，狼狽一點，甚至危險一點。

至少，那是我自己選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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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那段日子，我仍然試圖用最簡單、最乾淨、最不牽涉任何人的方式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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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自己。

看片。

洗澡前，或者深夜。

安靜，快速，完事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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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還可以。成年人到了某個年紀，會學會不把慾望說得太重，也不把它看得太神聖。它只是身體的一部分，像飢餓，像疲勞，像偶爾發作的舊患，在某些夜裡提醒你：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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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對某些東西的飢渴，一旦變了質，就不是這樣可以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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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發現，自己需要的已經不只是發洩。影像裡的女人再漂亮，聲音再做作，隔著螢幕始終是假的。紙巾、螢幕、手掌，這些東西只能令身體完事，卻填不滿那種越來越清楚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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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需要一些更真實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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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體溫。

一把真正對著我說話的聲音。

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很近的距離裡回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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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時，我其實有點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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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從那一刻開始，事情已經不是單靠忍耐就能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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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過用最笨拙的方法向沈雅文暗示。洗澡後不急著穿衣，在房裡停留得久一點；睡前靠近一些；甚至故意把手機停在那些不需要開聲也看得出內容的畫面上。她從來沒有鬧，也沒有質問，只是用一種近乎禮貌的方式，把我所有訊號都處理得乾乾淨淨，像把飯後桌面上的碎屑輕輕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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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比爭吵更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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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爭吵至少代表你還值得她花情緒；而沉默，只代表她已經不想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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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故意把用過的紙巾留在床邊，像個還想維持最後一點教養的人，笨拙地留下證物。第二天早上，手機被按熄，垃圾桶裡多了幾團揉緊的紙，早餐照樣放在桌上，芷彤的水樽照樣裝滿。沈雅文低頭穿鞋，只說了一句：「今晚你如果早返，記得幫阿女簽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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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沒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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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選擇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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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對一段婚姻來說，真正可怕的未必是厭惡，而是對方已經熟練到可以把你的存在、你的狼狽、你的需要，都處理成不必發生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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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不再故意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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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樣做實在太像一個不甘心的小丑。像明知觀眾不會鼓掌，還硬要在舞台上多翻一個跟斗，只為證明自己仍然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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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在浴室裡解決，在午夜之後，在確定整個家都睡沉了之後。水聲開大，動作很快，連喘息都要壓住。做完之後，把一切沖走，擦乾淨，看著鏡裡那個臉色平靜的中年男人，裝作甚麼都沒有發生。這種感覺很古怪，像一個人偷偷把自己當成人類一次，然後又迅速回去繼續扮演別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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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開始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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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每晚都睡不著，而是那些睡不著的夜越來越長。半夜三點，整間屋安靜得只聽見冷氣的低鳴，沈雅文背對著我，呼吸均勻。我躺在床的另一邊，盯著天花板，身體很熱，心裡卻像塞了塊冰。那種難受不再只是生理上的，更像一種漫長的飢餓。你明明知道自己想要甚麼，卻又不敢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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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注意到自己白天也變得更容易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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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對人發脾氣，而是心裡總有一股很細的、持續不散的燥。庭上若有人說話繞圈，我會比平時更快打斷；文件若排得不整齊，我也會本能地把它們壓回原位。這些改變都很小，小到外人根本察覺不到，可我知道，那是因為夜裡壓不下去的東西，白天便會從別的縫裡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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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晚，我真的開車去了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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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朋友口中的一樓一地段。路邊很多人，樓下有煙味，有穿拖鞋的男人，也有一看就知道是熟客的中年客。有人低頭講電話，有人很自然地上樓，整件事熟練得像去拿外賣。霓虹燈照在舊樓外牆上，白得難看，也俗得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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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車停在不遠處，坐在駕駛座上，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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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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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忽然良心發現，而是那個地方太真實，也太低門檻。人多，眼雜，節奏快，所有人都顯得很熟。我只要一推門出去，就再也不能假裝自己和那些人有任何分別。更重要的是，那裡太容易被認出。萬一遇上熟人，萬一有人多看我一眼，萬一樓下剛好站著一個曾經在庭上出現過的人，我的整個人生都會像紙一樣被捅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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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了十多分鐘，最後掉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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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狼狽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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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區域法院法官，半夜把車停在旺角街邊，不敢上樓，不敢回家，像個連犯罪都沒有膽量的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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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是那一晚之後，我開始明白，自己已經走到某個界線旁邊。問題不再是做不做，而是我還能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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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一個飯局上，姓陳那個老同學喝多了兩杯，忽然拍著我肩膀說：「你呢啲人最蝕底，成日諗太多。依家邊個仲傻到去一樓一？你真係落後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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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男人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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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現在都玩微信。

有人說附近的人好用。

有人說先睇樣，再傾價，再睇對方有冇地方。

還有人說最緊要對方唔好上你屋企，自己又唔好去啲冇保障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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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晚我都沒怎麼說話，只是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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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最可怕的，不是他們說得淫穢，而是說得平常。平常到像在教你怎樣叫車，怎樣訂位，怎樣避開地雷餐廳。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很多事情之所以能夠發生，不是因為它們合理，而是因為身邊的人都把它說得太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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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散場時，姓陳的同學還半真半假地問我要不要教我開新帳號，說現在誰還用主微信做這種事。我當時笑了笑，只說唔使。可回程路上，那句話卻一直留在我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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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它多有道理。

而是因為它太具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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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一件事之所以真正變得危險，不是因為它本身多誘惑，而是因為忽然有人把它拆解成一個一個可執行的步驟。可行性一出現，原則便會開始動搖。就像法庭上某些人一旦知道有漏洞可鑽，便不再問這件事應不應該做，只問怎樣做才不容易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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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家後，我躺在床上很久，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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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我終於拿起手機，點開微信，猶豫了很久，才按進附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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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甚至有種荒謬的感覺，像自己不是在找女人，而是在進入一個本來不屬於我的地下系統。畫面往下滑，頭像一個接一個，多數修圖過火，名字也真假難辨。有人直接留價，有人只放一張模糊自拍，有人語氣粗俗得像機器複製。我滑了十分鐘，越看越覺得反感，也越看越覺得自己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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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把手機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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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關掉之後，我又重新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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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很不體面的執著。像口渴的人明明知道面前那杯水不乾淨，卻還是不停低頭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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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晚，我像做研究一樣摸索。這其實很像我的工作：篩選、排除、評估風險。有人只肯上門；有人說話前言不對後語，一看就像騙局；有人一開口就要我先轉帳；有人傳來的照片和語氣之間有種明顯的不協調，像另一個人代打。最麻煩的是，很多女孩都沒有地方，只做上門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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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門這件事對我來說幾乎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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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可以接受，自己家不行，對方的住宅也不行。前者還有匿名和暫時性，後兩者則像直接踏進別人的生活現場。風險太高，也太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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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找不到一個足夠讓自己說服自己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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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晚，我看見一個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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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人，沒有刻意露得太多，妝不濃，背景像酒店窗邊。她的名字很普通，像隨手起的。朋友圈只開了一半，沒太多內容，卻也不像那些一眼假的帳號。我盯著她的頁面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發了句很普通的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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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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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太多廢話，先問我在哪一區，再問我是不是第一次。我盯著那句「是不是第一次」看了幾秒，竟然有種被人看穿的難堪。我沒有回答，只問她有沒有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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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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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酒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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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幾個字，讓我停在原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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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酒店。

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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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像邀請，更像一個遲來的缺口。彷彿在我反覆試探、反覆後退那麼久之後，終於有一道門沒有逼我上她屋企，沒有要我即刻轉帳，也沒有讓我站在旺角某棟舊樓樓下暴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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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握在手裡，掌心微微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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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很安靜，床的另一邊，沈雅文背對著我睡著了。冷氣風從出風口一陣一陣吹下來，我卻覺得全身都很熱。那種熱並不純粹是慾望，還有羞恥、緊張、害怕，以及一種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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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只要我再回一個字，事情就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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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法官很多年，知道很多事情的分界線，其實只在一句話之間。供詞成立與不成立，合意與不合意，誠實與虛假，認罪與不認罪，有時都只差一個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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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對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很久，最後回了她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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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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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的是一個真實的人。

一個房間。

一段有人回應我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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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真正承認的，不是慾望，

而是自己已經淪落到，只能用這種方式去換取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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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多說甚麼，只發來酒店名字、樓層和房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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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仔，一間四星級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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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酒店名字那一刻，我心裡反而定了一點。她開出的家用不低，幾乎比我最初預想的數字高出一截，但我知道，對第一次的人來說，錢很多時候買的不是服務，而是可接受的風險。酒店至少像酒店，有大堂，有停車場，有前台，有一種仍然屬於正常城市生活的外殼。你可以把車直接泊進去，可以穿著襯衫西褲從升降機上樓，不必在某棟舊樓樓下徘徊，不必暴露在街邊的目光裡，也不必擔心剛巧遇上不該遇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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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第一次的我來說，這已經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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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班後，我比平時晚了一點離開法院。不是因為工作真的特別多，而是我需要一點額外的時間，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分別。我回了兩封郵件，改完一頁判詞草稿，還故意和書記官多說了幾句排期的事，才拿起車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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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都在想自己會不會中途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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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前，我甚至想過不如直接刪掉那個微信對話，當作從來沒有發生過。可每次這樣想，腦裡又會浮起她發來的那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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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酒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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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乎像一份對我量身裁好的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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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酒店停車場時，我的手心全是汗。保安示意我把車停到地下二層，我照做，熄匙之後，卻坐在車裡沒有立刻下去。冷氣停了，車廂裡很安靜，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我看著中控台上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像別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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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區域法院法官，在灣仔一間酒店停車場裡，準備去赴一場用現金換來的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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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了大概兩分鐘，最後還是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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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裡只有我一個人。鏡面反射出我的樣子，白襯衫，深色西褲，領帶已經鬆開，仍然是一副很像法官、很像丈夫、很像正常中年男人的樣子。只是我自己知道，那副外表之下，心跳快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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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在高層走廊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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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著她給的號碼走過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酒店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吃掉了，安靜得近乎不真實。我站在門前，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在法庭上見過很多人站在門檻前的樣子——證人進入證人室前，被告準備上庭前，申請人在家事法庭外等著被叫名時——那種明知一推門，事情就會正式開始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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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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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手，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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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很快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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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後，讓我有一瞬間幾乎覺得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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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照片裡還要好看。甜，不是幼稚的那種甜，而是一種很懂得讓男人放下戒心的甜。五官精緻，皮膚很白，頭髮鬆鬆垂在肩上，身形纖瘦但有曲線，穿著也不誇張，只是恰到好處地讓人難以把視線移開。她看見我，沒有半點慌張，反而像早就知道我會來，側身讓開門口，語氣平穩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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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嚟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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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種從容令我更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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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房間，聽見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心跳忽然又快了一下。房裡冷氣很足，燈光偏暖，床鋪整理得整齊，窗簾半掩，整個空間沒有任何我以為會有的下流氣味，反而像一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酒店房。若不是我知道自己為何而來，幾乎可以假裝這只是一次普通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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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眼，大概已經看出我的拘謹，唇邊浮起一點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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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笑很輕，沒有取笑的意思，更像一個很有經驗的人，正在看著一個不知所措的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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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有個很荒謬的念頭：她不像在等客，反而像一位老師，在等一個遲到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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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院裡，我向來是控制節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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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案件怎樣展開，證供怎樣鋪排，哪個問題先問，哪個問題後問，哪句話要打斷，哪句話要留到最後，很多時候，我心裡早已有一個大概的輪廓。經驗多了，甚至有些案還沒審完，我已經知道最後會走向哪裡。所謂聆訊，很多時候不過是我循著那條早已預見的線，慢慢引導律師、證人，甚至被告，走到一個遲早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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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天晚上，在那間酒店房裡，我完全是被動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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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我喝不喝水，我說不用。她點點頭，也沒有多問，只是很自然地示意我把外套放下，坐近一點，然後又用一種像在安撫人的語氣，叫我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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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並沒有真正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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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步一步照著她的節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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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過程裡，我最強烈的感受不是興奮，而是失重。像一個長期站在高處、習慣發號施令的人，突然被人拿走了地板。她碰我時，我幾乎有一瞬間不知該怎樣反應。那些屬於另一個年輕身體的溫度，靠近時帶著一種我已經陌生太久的直接。不是屏幕，不是想像，也不是深夜裡靠自己匆匆完成的程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很近的距離裡，讓我重新記起甚麼叫被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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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感官像一下子被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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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不是某一個具體場景，只是一種早已離開我多年的感覺——身體還很相信快樂，慾望還不需要太多理由，碰觸本身已足夠令人頭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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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一切，對我而言都帶著某種近乎失真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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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節奏、她的熟練、她那種既溫柔又明顯帶著距離感的引導，令我有好幾次幾乎忘記自己在哪裡。我曾經以為，男人到了我這個年紀，很多事都不會再有真正的新鮮感。可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不是事情本身變舊了，而是有些感官早就被你活埋了。一旦重新被挖出來，它們仍然會讓你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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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單有很淡的洗衣液味，窗外遠遠傳來車聲，她偶爾低聲跟我說話，那些話內容其實很普通，可我竟會因為那樣一把靠得很近的聲音而分神。那是一種很久沒有出現在我生活裡的親密錯覺。即使我心裡明知那只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我仍然無法完全把自己抽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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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瞬間，我甚至不願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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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只要一細想，我就會意識到，這些叫我幾乎暈眩的東西，並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快樂，而只是我失去了太久、太久的溫柔和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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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事之後，我躺在床上，很久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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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滿足感來得直接而安靜，像身體裡某個長期繃緊的地方，終於暫時鬆了下來。不是單純的生理舒緩，而是一種更複雜的疲倦被接住了。房裡很靜，我看著天花板，一時竟有點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舒服，還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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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坐起身，神情比剛才更淡了一點，像完成了一段她很熟悉的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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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竟然很自然地伸手，想抱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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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了再來一次，也不是甚麼情深，只是那一刻我仍然想留在那種溫度裡，不想太快回到現實。可她比我更快一步，看了我一眼，語氣平平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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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想再多次，家用就要另外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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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句像一把刀，準確又不帶情緒，乾淨利落地把我從剛才的幻覺裡切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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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即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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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還是那間房。她還是她。這不是甚麼曖昧延長，也不是某種突如其來的緣分，只是一場計好時間、計好價錢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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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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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的第一次。這個念頭在那一刻突然變得很具體，也很愚蠢。我甚至問了一個連我自己都覺得白痴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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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怕畀人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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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是一怔，隨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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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笑不算大聲，卻很真，真到令我有一瞬間比剛才還要失措。她一邊整理頭髮，一邊很輕鬆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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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男朋友喺房入面纏綿，有咩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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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太自然，自然得像這根本不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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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那種輕描淡寫的回答震了一下。那不只是機靈，也不只是熟手，而是一種對這套城市規則的熟悉。她比我更懂怎樣在灰色地帶裡活著，甚至懂得怎樣把一件本來見不得光的事，說成一句理所當然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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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在她面前像個新人。不是因為性，而是因為她對這種世界的從容，遠遠勝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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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很快提醒自己，她只是個提供服務的女人，而我只是個付錢的客人。今夜發生的一切，本質上沒有比法庭外任何一筆金錢交易高尚多少。她給我她的時間、身體、技巧和語氣，我付出家用，事情結束，各自離開。這本來就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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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清楚，不代表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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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離開酒店之後，一直到深夜，我腦裡都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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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門時那種不慌不忙的神情。

她讓我進房時側身的角度。

她站在燈下看我的那一眼。

她靠近時身上的氣味。

還有她說那句「我同男朋友喺房入面纏綿，有咩問題」時，那個帶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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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車駛出灣仔，停在紅燈前，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有點不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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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愛上了她。

我還沒有愚蠢到那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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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一晚過後，我第一次明白，有些交易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它骯髒，而在於它太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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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有效到，明明只是一場買賣，你卻會忍不住回頭去想，剛才那四十五分鐘裡，自己是否曾經真的像一個被回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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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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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回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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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常換袍，照常開庭，照常坐在那個比人高一級的位置上，聽律師陳詞，聽證人作供，聽被告用各種不同的方式替自己辯解。整個上午，我的神情大概和平時沒有分別，連書記官遞文件過來時，我也和平時一樣點頭、簽名、翻頁，沒有多說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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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晚留下來的東西，並沒有隨天亮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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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樣子。

她開門時那句「入嚟先」。

她靠近時身上的氣味。

她說「如果想再多次，家用就要另外加」時那種乾淨俐落的語氣。

還有最後那個帶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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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男朋友喺房入面纏綿，有咩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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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畫面在我腦裡一遍一遍地重播，並不喧鬧，反而很安靜。正因為安靜，才更難擺脫。它不像慾望突然發作，倒像某種已經沉下去的東西，在我專心看卷的時候，忽然又浮上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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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時間，我一個人在房裡吃外賣，手機放在桌邊，整整二十分鐘，我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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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很清楚，最理性的做法是就此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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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已經發生了，欲望也已經解決了，昨晚那種失控與狼狽，理應足夠令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收手。這種事最好只做一次，最多一次。像某種人生裡的污點，發生過，壓下去，不再提，也不再重複。若然我還懂得保護自己，懂得珍惜自己多年來累積出來的一切，就應該讓她連同那個房間、那張床、那晚灣仔的停車場，一起變成一個不再續寫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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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有時候最不理性的地方，不是明知危險還去做，

而是明明知道自己應該停，卻仍然替自己找出一百個可以再試一次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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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只是因為昨晚太突然，我根本沒有真正感受清楚。

也許只是因為第一次太緊張，所以很多事情都模糊了。

也許我並不是想找她，只是想確認自己是不是高估了她。

也許，我只是想再證明一次，那不過是一場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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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很多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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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後，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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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半，兩宗案件之間的空檔，我終於還是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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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框還停在昨晚最後那個「房號」上。她沒有再說別的，我也沒有。那種沉默本來很合適，乾淨，利落，像一筆已經完結的付款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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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後只發了一句極普通的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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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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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送出後，我立刻就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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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那句話有甚麼不妥，而是因為它太像一個不知道該怎樣開始的人，笨拙得近乎可憐。堂堂一個區域法院法官，竟然在上庭空檔，像個初戀少年一樣，對一個只見過一次的女人發出一句沒有內容的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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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靜了不到半分鐘，她就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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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08:30可以哦，房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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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行字，忽然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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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得太快，也太直接，直接得像根本沒有思考。不是「有事嗎」，不是「你想點」，甚至不是「今晚得唔得」。她像一早就知道，我一定會再找她。昨晚對我而言也許像一次越界，像一次在自我羞恥與慾望之間掙扎出來的意外；可對她來說，那大概只是再熟悉不過的流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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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客人第一次之後，第二天再回頭。

她見得多了。

甚至，她一早已經把我歸進那一類人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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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認知令我心裡忽然有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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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我竟然感到一絲隱秘的輕鬆。她沒有扮矜持，沒有刻意吊著我，也沒有把事情講得好像多一分人情。她的直接，反而替我省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尷尬。沒有曖昧的試探，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時間、地點、默契。這本來就是我想要的，不是嗎？乾淨，簡單，不牽涉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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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另一方面，我又覺得自己像被她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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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我會回來。

她甚至不需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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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其實不太好。過去很多年，在法庭上，我習慣站在看穿別人的位置。我看供詞、看表情、看停頓、看那些當事人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心虛與掩飾。我很少做那個被人一眼看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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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她面前，我像一個一覽無遺的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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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整個人都比平時安靜。庭上有位辯方律師說了句明顯不成立的推論，我照例打斷了他，語氣不重，卻比平時更快。書記官後來進來問我一份排期文件要不要提前簽，我抬頭看了她兩秒，才發現自己剛才根本沒聽清她說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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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很少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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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衡很少在工作時分神。至少，別人眼中的周景衡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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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庭後，我在辦公室獨自坐了一陣。手機就放在旁邊，那句「今晚08:30可以哦，房號一樣」靜靜躺在屏幕上，像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安排。可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普通安排。那是一道門，昨晚開過一次，今晚又再為我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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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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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故意拖了快一個小時，才在六點多時回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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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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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昨晚一樣。

一個字。

乾淨，冷靜，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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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這樣就可以讓我保住一點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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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心裡其實很清楚，體面這東西，昨晚進那個房間時，已經開始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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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令我不安的，也不是今晚要不要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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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我竟然如此自然地，再一次把整個晚上騰出來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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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非她不可。

至少那時我還這樣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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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再去一次。

想把昨晚那些慌亂和失真重新理順。

想在更清醒的情況下，再感受一次。

也想證明，昨晚對我的影響沒有我以為的那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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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回頭看，我才知道，人最容易上癮的，往往不是快樂本身，

而是那種「我只是再試一次」的自我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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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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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多，我再一次把車駛進灣仔那間酒店的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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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幾乎和昨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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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入口。

同一層停車場。

同一部升降機。

甚至連走廊盡頭那種過分安靜的感覺，也像被完整複製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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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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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時，我是狼狽地闖進去。

第二次，我已經知道門後有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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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一旦知道門後有甚麼，再走過去時，心裡生出的東西，就不只是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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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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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再一次打開時，她仍然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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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晚，我比昨天少了幾分狼狽。不是不緊張，而是那種緊張已經有了方向。昨晚對我而言，很多事情都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失重，身體和情緒都來不及適應；今晚我至少知道，那扇門後面不是懸崖，而是一個我已經踏進過一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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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眼，像是也察覺到我的不同，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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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冇咁緊張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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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否認，只把外套放下，坐到昨晚坐過的位置。房間跟昨晚沒有太大分別，燈光一樣，冷氣一樣，床鋪一樣，連她說話時那種帶點笑意、又不至於令人誤會的語氣，也和昨晚一樣。可正因為一樣，反而令我生出一種錯覺，像自己不是來赴第二次約，而是回到某個短暫屬於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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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很多事都比昨晚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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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跨過第一次，身體就會比理智更快記住一些東西。哪些距離不再那麼陌生，哪些碰觸不會再令自己整個人僵住，哪種靠近方式會換來她更明顯的反應，哪種停頓會讓節奏不至於太快結束。這些不是甚麼高深的學問，只是昨晚之後，某些本來完全陌生的部分，開始變得可以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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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摸索本身，就已經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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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當一件事從「第一次的狼狽」進入「第二次的熟悉」，它就不再只是意外。它開始長出一種讓人上癮的秩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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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察覺到她對我的態度，也比昨晚多了一點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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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熱情，更不是親近，只是那種很有經驗的人對回頭客自然會有的差別。她不再像昨晚那樣完全帶著我走，而是留多了一點空間讓我自己靠近、自己試探。那種微妙的變化，令我生出一種幾乎可笑的滿足感。彷彿我不再只是她手上其中一個拘謹的新手，而是一個開始被她記住節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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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的時間也比昨晚長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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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鐘上的時間，而是主觀上的。昨晚太快，快得像我還沒來得及分辨甚麼，整件事就已經結束了；今晚卻像慢下來了。很多細節開始浮現，房內的氣味、她低聲說話的節奏、窗外隱約傳來的車聲，甚至她偶爾看我一眼時，那種像在觀察、又像在等我自己追上來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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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久沒有這樣專心感受一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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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上的專心，和這種專心，是兩回事。前者是冷的，是把人和事拆開來看；後者卻剛好相反，它幾乎是把人的知覺一層一層重新接上。那一晚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只是在享受某種快感，而是在重新感受自己的身體還能回應甚麼、自己的心還會對甚麼產生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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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事之後，她沒有立即趕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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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邊，神情比昨晚鬆一點，甚至主動拿起水問我要不要喝。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才發現自己竟然有點不想那麼快離開。不是因為還想再做甚麼，而是那種事後的安靜，和我回家之後要面對的安靜，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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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的安靜是冷的。

這裡的安靜卻還殘留著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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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開口，問我是不是香港人。我點點頭，也沒反問她，倒是她自己很自然地說了下去。她說自己是重慶人，來香港沒多久，這幾年自由行開了，很多像她這樣的內地女孩都會借自由行的名義來香港，在這裡最多可以留七天。七天一到，再走，再來，行程算得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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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些話時，語氣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講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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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主要都係做內地客。」她說，「香港客有，但唔算最多。內地客畀錢爽快啲，要求又冇咁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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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像在講某種行內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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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打斷她，只是坐在那裡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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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說，她們跟一樓一不一樣，收費高一點，流動性也大一點，所以通常幾個女孩一起租一間酒店房落腳。誰有 job，就出去；沒 job，就留在房裡休息。因為我自己沒有訂房，所以這兩晚我上來之前，她都叫同房那個女孩子先出去，等我走了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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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很輕鬆，甚至帶點熟練，像在向一個新客解釋行規。可我聽著聽著，竟然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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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為自己來到這裡，買的是一段時間、一副身體、一種不必負責的親密錯覺。可那一刻，坐在我眼前的，已經不只是一個抽象的「服務提供者」。她有自己的來處，有自己那套行走城市的方式，有自己對風險、收入、時間和同伴的計算。那些在法庭文件裡只會被寫成幾個字的身份——內地女子、逾期風險、涉嫌賣淫——在那一刻忽然變得具體起來，具體到我幾乎可以看見她們幾個女生如何分攤房租、如何輪流出去、如何在七天之內盡量多賺一點，然後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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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上，娼妓活動涉及的灰色地帶很多；如果拆開來講，哪部分犯禁，哪部分不犯禁，我比大多數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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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說到底，坐在我面前的，也不過是一個在這份工作裡找生存空間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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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令我心裡有種很奇怪的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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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上，我每天都在聽別人把自己說成情有可原。很多時候，我已經習慣在那些說辭裡先挑出漏洞，再分辨哪些是事實，哪些只是修飾。可這一晚，她坐在酒店床邊，一邊整理頭髮一邊平平淡淡講出來的那個世界，竟然令我比平時更少用「判斷」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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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因為，在這裡，我終於不用做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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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個男人，坐在一個年輕女人旁邊，聽她講自己怎樣在香港這座城市裡短暫停留、短暫賺錢、短暫活著。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很亮，語氣也很活，和沈雅文在家裡那種永遠不多不少、永遠只講功能性話語的聲音完全不同；更和法庭上那些經過修飾、充滿策略與防備的辯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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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覺得，自己現在才比較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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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坐在法官席上，不是隔著飯桌，不是在婚姻裡扮演一個穩重而無需被回應的角色，而是此刻，在這間明明屬於交易的酒店房裡，第一次像個真正會被人說話聲打動、會對另一個人的處境產生想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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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其實很危險，我心裡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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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旦你開始對一場交易背後的那個人產生興趣，你就很難再把事情維持在原來那條乾淨的線上。你會開始想知道她更多，開始記住她說話的方式，記住她來自哪裡，記住她怎樣笑，甚至開始替她那個世界補完你未曾見過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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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些，都是回頭客最不應該有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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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天晚上離開酒店時，我腦裡帶走的，已經不只是她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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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她口中的重慶。

自由行。

七天。

幾個女孩合租一間酒店房。

接到 job 就出去，沒 job 就等。

還有她那種把這一切講得近乎平常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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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車駛出灣仔的時候，心裡甚至生出一種很輕微、但很清楚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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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再見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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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只是因為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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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晚，我還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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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第一晚是失控，第二晚是回味，那麼第三晚，就已經接近某種不願承認的習慣。那天下午我在庭上處理一宗傷人案，控辯雙方為了一個細節來回拉扯，證人供詞前後不一，辯方律師還試圖把一段明顯站不住腳的推論說成合理疑點。我照常打斷，照常追問，照常用最平穩的語氣把整件事重新拉回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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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眼中的周景衡，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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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整個下午都在等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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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說出來其實很難堪。四十六歲的男人，區域法院法官，竟然會像年輕時候赴約那樣，心裡隱隱記著一個時間，記著某一扇門，記著門後站著一個怎樣的女人。這種期待，本身已經不合時宜。更何況我明明知道，那不過是一場按鐘計算、價錢清楚、隨時可以被另一個客人取代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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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一旦對某種溫柔有了記憶，就很難完全把它當成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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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晚看見我時，倒是比前兩晚更輕鬆，像看見一個已經熟門熟路的客人。她笑了一下，側身讓我進去，甚至沒有再說甚麼「放鬆啲」之類的話。她大概已經知道，我不是第一次那個緊張到連呼吸都太急的人，也不是第二次那個還在努力維持體面的中年男人。我已經來到第三晚，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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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作為提供服務的人，顯然也很明白，連續三晚回來的客人，至少目前是喜歡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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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喜歡這件事，在她眼中大概並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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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晚一開始，我其實還以為自己可以像第二晚那樣，很自然地進入那種熟悉了的節奏。可身體有它自己的誠實。兩個晚上累積下來，我開始明顯感覺到某些地方不再像前兩晚那樣順。那不是突然的失控，而是一種很清楚、很不容否認的力不從心。你明知道自己想要甚麼，明知道心裡仍然有那種熱，可身體卻像慢了一拍，甚至不止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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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還想撐著，想假裝只是狀態未到，或者再等等就會好一點。可越是這樣，越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往一個尷尬的方向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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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就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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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練的人，對這些事情的變化總是特別敏感。她沒有問，也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煩，更沒有那種令人難堪的安慰。她只是很自然地停了下來，像早已見過無數次這樣的場面，然後安靜地抱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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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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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驚訝，而是因為那個擁抱太準確了。她顯然知道，我這個時候最需要的不是鼓勵，不是玩笑，也不是把場面硬撐下去，而只是不要讓尷尬繼續擴大。她赤裸的身體貼著我，掌心很輕地在我背上和手臂上來回安撫，動作不急，甚至帶著某種近乎職業本能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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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溫柔，比前兩晚任何一個瞬間都更有殺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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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不在意，而是她比我更懂，像我這種男人來到這裡，到最後真正想要的，很多時候已經不是單純的身體反應，而是某種不被拆穿的體面，某種在失手之後仍然被穩穩接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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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令我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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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沒有讓我有機會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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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抱著我，像哄一個已經很累的人，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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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你累咗，抱住我休息一陣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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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輕輕吻了我額頭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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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幾乎將我整個人擊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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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那個動作有多親密，而是因為它太像某種我已經失去了很多年的東西。那不是技巧，不是刺激，也不是任何可以放進交易條目裡的服務內容。那更像一種短暫的允許：允許你不用表現，允許你不用撐，允許你在這三十分鐘裡，不必做一個永遠可靠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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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竟然就這樣在那種溫柔裡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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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那半個小時，我們其實沒有說太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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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很安靜，冷氣輕輕吹著，窗外隱約有車聲傳上來。她靠在我身邊，我抱著她，彼此都沒有再刻意找甚麼話題。很多時候，人與人之間最容易出現錯覺的，不是熱鬧時，而是這種安靜時。你們分享體溫，分享心跳，分享一段誰都沒有說破的停頓，便會誤以為這種沉默本身已經算某種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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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是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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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清楚知道，她之所以這樣做，未必全然出於真心。她只是有經驗，知道像我這樣的客人，在這種時候最容易對溫柔上癮。她大概也明白，我對她的好感，多半只是來自初次經驗的投射。像小學生暗戀老師，老師心裡明白，卻不會說破，因為她知道，那種感情根本不會開花結果。只要時間一過，小學生總會長大，總會去喜歡別的人；而老師，只會留在記憶裡，變成一個模糊而溫柔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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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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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她甚至知道，終有一天，只要我真正懂了嫖客的邏輯——只要肯付錢，每一晚都可以換不同的對手——她就會被忘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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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使如此，那一晚她還是溫柔得很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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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手機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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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屏幕，神情微微變了一下，然後很平常地說，同房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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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就這樣重新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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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還想多留一會兒，可也知道沒有理由再賴著不走。我坐起身，穿回衣服，動作比平時慢，心裡有種很細微、但很清楚的不情願。臨走前，我把家用放下，比原本多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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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其實不是甚麼理性的決定。不是因為她索取，也不是因為我想買多點甚麼，只是那一刻，我竟然本能地想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金錢——去回應剛才那半小時裡我收到的東西。彷彿只要多給一點，剛才那種溫柔就不至於太像施捨，也不至於太像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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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沒有推回來，只是笑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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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了，但都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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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說得很平，沒有特別感動，也沒有特別歡喜。她只是收下，像處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場面。而我也在那一刻被提醒，剛才那三十分鐘，無論我覺得它有多特別，對她而言，始終不過是這份工作裡其中一段做得比較漂亮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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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從醒來開始，整個人都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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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懊悔，也不是罪惡感，而是一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患得患失。那種感覺甚至令我想起年輕的時候，明明甚麼都還沒發生，心裡卻已經先替對方留出一個位置，然後在對方未回應之前，自己先亂了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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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知這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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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晚而已。

酒店房裡的三晚。

一個我甚至不知道真名的女人。

一段我用現金買來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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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還是忍不住想：如果不是在房裡，如果不是那種環境，也許我們可以坐下來吃一頓飯。也許她會像昨晚那樣說話，我也會像昨晚那樣聽。也許我真正想要的，已經不是再一次去她房裡，而是把她從那間房帶出來，證明她不只是那裡面的一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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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一出現，我心裡其實已經知道，它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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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旦我真的走出這一步，很多東西就不再只是交易。它會開始侵蝕我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分界線。婚姻、體面、我對自己最後那點「我仍然清楚自己在做甚麼」的想像，都可能因此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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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使明知如此，到了晚上，我還是拿起手機，給她發了一條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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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有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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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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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得像我還未來得及替自己找一個更像樣的理由，她那邊已經替事情蓋上了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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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簽證今日到期，今朝已經返咗重慶。多謝你三晚都搵我。我都唔知下次簽證幾時批到。你係一個好溫柔的人，好開心遇到你。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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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幾行字，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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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它殘忍，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得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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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願意，大可以再留一點尾巴，例如說下次來香港再找我，或者至少給我一個比較像承諾的餘地。可她沒有。她選擇了一種最乾淨、最體面、也最像法庭語言的處理方式：把一段本來可能要越界的東西，留在剛剛好足夠禮貌的位置，不再向前，也不至於令誰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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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甚至有點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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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也很懂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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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得如何不說破，懂得如何留面子，懂得如何用一種既大方又不失禮的語氣，把事情停在最安全的地方。這種處理方式，甚至有點像我自己在法庭上慣用的語感——不傷人，但也不留下可供誤會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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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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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我對她的好感，感覺到我已經開始不只把她當成一個提供服務的女人，也感覺到如果她再多給一點曖昧，我很可能就會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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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先替我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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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只回了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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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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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放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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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很安靜，冷氣照樣吹著，客廳那邊傳來周芷彤收拾書包的聲音，沈雅文在廚房裡開關櫃門，整個家像平時一樣運作正常。可我坐在那裡，忽然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被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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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熟，又很久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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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失戀，當然算不上。

也不是悲傷，至少還沒有到那個程度。

更像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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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自己根本沒有真正擁有過甚麼，卻仍然會因為它的結束而覺得若有所失。你明知那不過是一段由價錢、時間和房號構成的短暫關係，可它偏偏曾在你最空的地方落過一下，於是當它離開時，那個位置便突然變得特別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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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裡，一直在想，自己現在這種感覺究竟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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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很久，還是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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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隱約知道，那不單是因為我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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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為她讓我短暫相信過，原來我還有能力對一個人產生這樣的牽掛。

而那種牽掛，本身已經比她這個人更危險。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4gPKlom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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