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景衡,四十六歲,區域法院法官。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5UxJjU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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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身份說出來,通常已足夠替我省掉很多解釋。大部分人見到法官,會本能地收一收聲,坐正一點,原本已經掛到嘴邊的玩笑,往往也會自己吞回去。就連在一些本來氣氛輕鬆的飯局上,只要有人介紹一句「周官」,那一桌原本還放得很開的男人女人,說話聲也會無形中壓低半度,杯碰杯的動作都變得文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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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這個身份,久了,不只會改變別人怎樣看你,也會改變你怎樣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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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久了,你會習慣那種收斂。像一套穿慣了的深色西裝,肩線要挺,扣子要扣好,連呼吸都該有分寸。你不能讓情緒先於判斷,不能讓私人感受流到語氣裡,不能在任何還未被證明的事上表現得過分確定。久而久之,那種節制會慢慢從法庭滲進日常,滲進你的臉,你的眼神,你說每一句話之前那半秒鐘的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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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長了,你會忘記自己原來也曾經是一個情緒很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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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太沈雅文以前說,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是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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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年是笑著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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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們剛結婚不久,還住在九龍一個不算大的單位。房貸壓得人喘不過氣,家具是一件一件慢慢添回來的,連餐桌都是她和我逛了三個週末才捨得買下來的。那張桌子剛送到時還帶著一股很新的木頭味,表面漆得太亮,光線一打上去,整張桌都像還沒完全進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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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她坐在桌邊替我盛湯,廚房熱氣未散,額角有些微微出汗,抬頭看我時眼裡全是新婚女人才有的那種安定與歡喜。她說,景衡,有你在,我就覺得甚麼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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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當時自己笑了一下,沒有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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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一個善於說甜話的人。從拍拖開始便是這樣。別的男人會在街邊買花,會忽然說一句「我想你」,會在電話裡說很長很長的話;我不會。我能做的,只是準時接她下班,記得她不吃香菜,知道她每次感冒都先喉嚨痛,再在她開口之前替她買好藥。她說,這就夠了。她說,浪漫這回事,有時候也不如一個穩字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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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還是會說我穩,只是語氣不再像讚美,比較像一種客觀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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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的意思其實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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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穩。
情緒穩。
作息穩。
前途穩。
連說話都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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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難想像周景衡失控。更難想像他會突然摔門、大聲、或者在飯桌上因為一件小事發脾氣。結婚十八年,我很少在家裡大聲,也很少把工作的壓力帶回飯桌。即使外面已經發生很多事,回到家,我還是會先脫外套,洗手,坐下,問一句芷彤今日功課多不多,然後照常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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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兒周芷彤今年十五歲,讀女校,英文比中文好,數學普通,性格越來越像現在的年輕人:表面很有禮貌,與父母也維持基本親近,但內心世界從不真正打開。她小時候怕黑,要我陪睡。那時候她總喜歡把一隻手放在我手臂上,說這樣就安心。這兩年,她房門一關,耳機一戴,我在她生活裡的功能就只剩替她交學費、簽通告、接送、以及提醒她不要太晚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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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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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不正常的,是你有一天忽然發現,這個家裡每一樣東西都仍在正常運作,只有人和人之間,已經沒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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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不會有一個很清楚的開始。不是某一天忽然發生一場大吵,也不是某一次激烈的背叛把一切推到無法挽回。更多時候,它只是慢慢發生。像一杯放在桌上的水,沒有誰碰,沒有誰喝,室溫就一點一點把它帶走了。等你某天真的拿起來,才發現它早已冷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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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要我說,這段婚姻到底是甚麼時候開始死的,我其實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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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在某個早上,她出門前只記得帶走自己的手機,卻忘了像從前那樣順手替我拉一拉歪掉的領帶。
也許是在某個週末,我們明明一起去超市,推著同一架購物車,卻整整四十分鐘都只談牛奶、紙巾和洗衣液。
又也許,是更早以前,早到我們都還沒察覺那種細微的退後,早到它還來得及被誤會成只是婚姻進入平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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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裡很多真正要命的東西,從來都不是大事。
而是那些很小的、很安靜的、不會立刻引起任何警報的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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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我們也不是沒有恩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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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記得芷彤剛出生那段時間,我半夜起來沖奶,她在床邊迷迷糊糊地替我把奶粉罐開好;我抱著哭個不停的女兒在廳裡來回走,她坐在沙發上,一邊睏得眼都睜不開,一邊笑我抱孩子的姿勢像在審犯。她笑的時候,整個人是亮的。那種亮,不需要打扮,不需要燈光,也不需要別的東西襯托。只是她看著我時,眼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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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種眼神慢慢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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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忽然消失,而是一天天變淡。像一張反覆洗過太多次的照片,輪廓還在,紙也還在,只是顏色一層一層地退,退到最後,連你自己都不敢肯定,當初它是不是曾經那樣鮮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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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在庭上處理一宗離婚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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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請人是妻子,答辯人是丈夫。案情不算特別複雜,甚至可以說很常見。丈夫承認婚外情,但不同意妻子文件裡對某些事實的描述。他的代表律師一開口,就試圖把整件事說得更文雅些,說與其定義為「背叛」,不如理解為「婚姻關係長期淡化後,當事人發展出另一段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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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法官席上,聽到那句話時,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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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語言有時很高級。
高級得近乎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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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遇不是外遇,是另一段感情。
遺棄不是遺棄,是關係破裂後的分開生活。
傷害不是傷害,是情緒激動下的肢體接觸。
欺騙不是欺騙,是隱瞞。
偷不是偷,是未經授權的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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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想替自己開脫,總能找到最合適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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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四十出頭,穿深藍色西裝,袖口熨得筆直,連領帶都打得一絲不苟。他站在庭上時,神情甚至稱不上狼狽,只是不斷強調自己不是那種會棄家庭於不顧的人。學費照交,生活費照給,兒子每星期照樣陪,節日也還會回家。他講到最後,看著我,語氣低沉而誠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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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閣下,我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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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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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壞人。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不負責任。
我只是做錯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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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是個很奇怪的地方。你每天都會看見人把自己最不體面的部分裝進最體面的語言裡,再端端正正地放到你面前。有人替自己的出軌找理由,有人替自己的偷竊找處境,有人替自己的暴力找失控,有人替自己的冷漠找疲倦。久而久之,你會看見一個規律:大部分人都不是從一開始就想做壞人。他們只是先替自己讓了一小步,再讓一小步,讓到最後,連自己都不確定哪裡才算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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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時會想,當法官這麼多年,最大的危險不是看見太多人性之惡,而是看見太多人性之常。
你愈明白那些人並不是魔鬼,愈容易在某些時刻對自己放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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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庭之後,我回到辦公室。書記官把文件送進來,要我簽兩份批示,又提醒我明天庭期有一宗案要調整。窗外天色灰白,像一塊沒表情的布,玻璃映著我的臉:乾淨,端正,略帶疲態,一張很適合法官的臉。桌上那杯咖啡已經放涼,我喝了一口,竟也不覺得難喝,像味覺都和情緒一樣,習慣了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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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記官是個做事很俐落的女人,三十多歲,說話永遠不多不少。她把文件放下時,會自動把邊角對齊;提醒我事項時,也總像在腦裡先排好順序才開口。法庭裡的人大多如此,久而久之都被規則磨出了形狀。她有時會小心翼翼地問我某個用字需不需要改,我多半只是抬眼看一下,說一句「照舊」或者「換呢個版本」。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私人交情,可她看我的眼神裡有一種固定的敬畏。那種敬畏不是對我這個人,而是對我坐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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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簽完最後一份文件時,忽然想起自己剛做法官那幾年,還會在批示上多停一會,反覆推敲語句,怕某個詞太硬,怕某個判斷太快。現在不一樣了。不是我變草率,而是某些東西已經太熟,熟到像走路時不必再想先踏左腳還是右腳。職業經驗會給人效率,也會給人某種危險的穩定感。你愈熟,愈容易誤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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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腦裡一直停留著那男人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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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同情他,也不是因為我忽然對婚姻與道德產生甚麼哲學思考。只是我忽然覺得,這世上很多人都不是壞人。他們只是慢慢活成了另一種自己。起初只是一點點偏離,後來就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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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法院時,大概五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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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一如既往地塞。紅燈前車排成一列,微信跳出中學同學群組的幾條新訊息。有人約週五飲酒,有人貼了張酒杯照片,另一個姓陳的發了一句:「飲完再去老地方食宵夜。」下面接著幾個意味深長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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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知道「老地方」是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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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到了這個年紀,有些話根本不用說穿。飯局是飯局,宵夜是宵夜,按摩是按摩,放鬆是放鬆。誰都不會在群組裡講得太白,可誰都知道彼此在說甚麼。我身邊很多同齡男人,不論做生意、做律師、做醫生,甚至做校董,談起嫖娼時的語氣都平常得像在講去哪裡吃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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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餓了就食飯。
累了就飲酒。
有需要了,就出去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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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固定,不投入,不談感情,不帶回家。
像去餐廳,不用餐餐同一間,也不用餐餐吃同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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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時,我覺得很粗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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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記得自己當時皺了皺眉,心裡有種很清楚的鄙夷。可後來聽得多了,竟也不再覺得刺耳。人對一件事的道德敏感,很多時候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被周圍人的語氣一點一點磨平的。當每個人都用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的口吻去談論同一件事,你心裡原本那些比較硬的界線,也會慢慢變得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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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當你自己心裡本來就有裂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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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同學大部分和我認識很多年了。有些大學開始熟,有些中學便同班。年輕時大家都談理想、談前途、談哪間 Chambers 好、哪個合夥人難跟;到了這個年紀,話題便自然轉成股票、樓價、孩子、女人和身體。男人很少真的談孤獨,可他們會談「放鬆」;很少真的談婚姻有多冷,可他們會談「外面解決」;很少承認自己渴望被回應,可會把一切包裝成一種成年人的需求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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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說法,我以前覺得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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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只是沒有再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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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反駁,不代表接受。
可不反駁久了,人自己也會開始搞不清,那條線到底還剩多少是真的在堅持,多少只是懶得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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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回中控台,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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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也知道,自己不是沒有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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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轉綠時,我往前開了一段,前面又是一個紅燈。香港的傍晚總是這樣,車流、招牌、行色匆匆的人,一切都被城市那種不容你停下來的節奏推著往前。我有時會覺得,這城市和婚姻有點像:表面上甚麼都很有效率,實際上所有真正重要的東西,都在日復一日的運作裡被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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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沈雅文正在廚房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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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神情平靜,說:「你返嚟得啱,芷彤七點半補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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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話一向準確,像在交代一項程序,不多一個字,也不少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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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洗手坐下,飯桌上有三副碗筷。周芷彤一邊吃飯一邊看手機,我叫她食飯唔好睇電話,她皺了皺眉,還是把手機反轉扣在桌上。沈雅文替她夾了一塊蒸魚,說:「食完先睇。」語氣很淡,但她肯聽她的,不像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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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晚飯,我們一家三口吃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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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看來,大概會覺得很正常。
法官丈夫,斯文太太,乖女兒,不吵不鬧,生活穩定。
甚至若真的有人走進來,看見我們這一桌,大概還會覺得這是個令人羨慕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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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有我知道,這張飯桌上最缺乏的,已經不是對話,而是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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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芷彤還小,吃飯會不停講學校的事。某個老師很麻煩,哪個同學今日哭了,英文默書錯了哪幾個字,甚至連操場邊哪棵樹被颱風吹歪了,她都能講得很認真。那時候,即使我和沈雅文之間已經開始淡,也還可以透過孩子這條線把整張飯桌撐住。可現在不行了。芷彤愈大,說的愈少;而我們兩個成年人之間,也早已沒有甚麼能自然接下去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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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家長會,你記得?」沈雅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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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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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又說:「我可能會遲少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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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問她為甚麼會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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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不是我不知道,只是我不願意把它變成一句可以被回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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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把事情問出口,對方就有機會說謊,你也有機會得到答案。而有些答案,一旦真的擺到桌面上,連自欺的空間都沒有了。相反,只要不問,一切還能停留在那種半透明的狀態:你知道,但沒有證明;你感覺到,但還沒變成事實。很多婚姻到了某個年紀,靠的未必是愛,而是這種彼此都懂、彼此都不說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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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後,芷彤回房換衣服準備去補習。她出門前會站在鞋櫃前照鏡子,把頭髮撥兩下,再低頭回一兩條訊息。我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地活在自己世界裡的樣子,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們其實都是這樣。每個人都站在同一個屋簷下,卻都只是暫時在這裡經過。孩子終會長大離開,妻子早已心不在此,而我則仍然扮演著那個最穩的人,彷彿只要自己不亂,這個家就不算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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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家這回事,本來就不只靠一個人穩住便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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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雅文洗完澡後,身上有時會有一種不屬於家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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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濃烈到足以拿來質問的香水味,只是一種成年人都懂、卻又難以證明的陌生氣息。像某個你不曾參與過的空間,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點很輕的痕。也有幾次,我看見她看著手機時,嘴角會出現一種很短、很輕的笑。那種笑不是給家人看的,不是看到女兒成績單,也不是朋友群組的廢話。那是一種更個人的、更往內收的笑,像有些東西還能讓她心動,而那東西並不來自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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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別人的案件,我大概知道怎樣建立證據鏈,怎樣分辨推論與事實,怎樣用最節制的方式逼近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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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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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自己的生活裡,知道,就夠痛了。
根本不必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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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證明了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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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沒有在心裡做過假設。假設她真的有別的人,假設那個人如何出現,假設她在那裡說話會不會比在家裡多,笑會不會比現在真,身體會不會也不像對著我時那樣冷。可這些假設最後都只會把自己逼進更難看的位置:你一邊靠猜測折磨自己,一邊又甚麼都不能做。因為只要你還想維持這個家的形式,只要你還想讓芷彤相信爸媽仍然是爸媽,那很多話你便不能問,很多門你便不能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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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多,我敲了敲芷彤的房門,提醒她早點睡。她戴著耳機應了我一聲,語氣敷衍,但還算有禮。我看著她那張還沒完全長開的臉,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幾年我拼命維持的,也許根本不是婚姻,而只是她對家庭這個詞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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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她太早知道,大人原來可以躺在同一張床上,卻再也不屬於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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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常常在想,對一個孩子來說,父母幸福到底是不是真的那麼重要?抑或更重要的只是那個「家仍然還在」的幻覺?我不知道。可我很清楚,至少在我心裡,只要芷彤還相信她有一個完整的家,我就還可以再忍一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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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忍,不是高尚。
只是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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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男人是為了面子,有些是為了財產,有些是因為懶得改變;至於我,我一直把自己說服成是為了孩子。也許這理由有一半是真的,可還有另一半,我很久之後才敢承認:我也只是害怕。怕一旦把婚姻真正拆開,連自己最後那個「我仍然算是個完整的丈夫與父親」的形象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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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臨睡前,我站在浴室鏡前,看著鏡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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鬢角開始泛白。
眼角有了細紋。
襯衫脫下後,腰身也不再像十年前那樣挺。
那是一張很可靠的臉。可靠到別人看見我,只會想到法官、丈夫、父親,想不到一個男人還會有別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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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當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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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身體不是因為穿上法袍就停止運作的。欲望不是因為升了職、供著樓、家裡有女兒在讀書就會自動消失。它只是不斷被壓下去,壓到最後,你自己都習慣不去承認它存在。沈雅文和我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的性生活了。久到最初我還會期待,後來變成暗示,再後來連暗示都懶得做,只剩下一種像生理問題一樣的自行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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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時會在洗澡後故意不把自己收拾得太整齊,故意赤裸地睡上床。床邊放著用過的紙巾,手機裡還停著那些低俗、廉價、沒有靈魂的小電影畫面。我讓沈雅文看到這些,那不是挑釁,也不全然是屈辱,比較像一種很笨拙的求救:你看見了嗎?我還有需要。我還是個男人。我還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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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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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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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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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一次,她只是很平靜地替我把床邊那團紙巾丟進垃圾桶,順手把被子拉平,像收拾任何一件不應該留在明處的雜物。那一下比冷言冷語更令我難堪。因為那代表,在她眼裡,我的需要甚至已經不值得被當成衝突,只是需要處理掉的某種生活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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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我連這種幼稚的暗示都覺得多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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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改在浴室裡解決。水聲開大一點,時間拖長一點,結束之後把一切沖走,像從來沒有發生。那種感覺很像甚麼呢?像你明明還活著,卻必須偷偷摸摸地證明自己仍然有血有肉。人到了我這個年紀,最羞辱的往往不是得不到,而是連想要都要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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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雅文經常比我先上床,背對著我躺下,像平時一樣。床很大,中間空出來的位置不算遠,但我很多年沒有跨過去。不是沒有想過,而是當你一次次感受到對方身體的冷,最後你自己也會學乖。人和人之間,有些距離不是自己拉開的,而是你在多次靠近而得不到回應之後,自己學會了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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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了燈,躺到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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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我忽然想起白天庭上那個男人。他說自己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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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許他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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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很多人都不是壞人。很多婚姻也不是因為驚天動地的災難才死去。更多時候,它們只是慢慢失溫。像一杯放在桌上的水,沒有人碰,沒有人喝,最後連冷掉都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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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家庭和法律有點相似,只要形式還在,秩序就還在。只要我們還一起吃飯,一起供樓,一起送女兒上學,這個家就仍然算完整。就像一份文件只要還沒簽字終止,它就仍然具有效力;一段婚姻只要還有人坐在飯桌兩邊,它就不算真正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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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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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關係,早在沒有爭吵之前,就已經死了。
有些婚姻,早在兩個人還願意一起出席家長會時,就已經只剩形式。
有些人,明明還躺在你身邊,卻早就去了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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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一旦長期活在一段死去的關係裡,身體就會開始渴望一些很低微、很具體、很不體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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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溫度。
例如聲音。
例如一個來自陌生人的回應。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r0aRo4n1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