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認》 - 《錯認》第一章　第一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bD9QrK2Ef

在我真正第一次嫖娼之前，其實已經掙扎了很久。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O7AeeDwC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VYCubyozS

不是一晚，也不是一個星期，而是差不多兩年。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4d5FUXwiQ

成年人不會不知道甚麼叫嫖娼，尤其我不是普通成年人。我是周景衡，區域法院法官。別人做錯一步，最壞不過是丟臉、賠錢、離婚、上庭；我若做錯一步，賠上的可能不只是婚姻，還有名聲、職位，甚至整個後半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3CKGvBt0l

我當然知道風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1QS17lvCn

被認出。

被偷拍。

被設局。

被勒索。

被人刻意留下紀錄。

被熟人記住。

被同業私下議論。

被傳媒聞到一點不該有的風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vYq8ptUH

甚至有朝一日，某個曾經站在我面前、等我裁決的人，在另一個地方抬頭看我一眼，然後認出我是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3T8EdvdF

這些畫面，我全都想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CLPWGSZY

也正因為想得太清楚，我一直不敢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eTawIV8k

可笑的是，我雖然不碰，身邊碰的人卻不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mMuEDHeW

中學同學、舊同事、法律界飯局裡認識的人，到了四十幾歲，談起嫖娼時的語氣，往往平常得像在講哪家茶餐廳的焗豬扒飯比較好吃。哪一區乾淨，哪一區容易中伏，哪裡的新女較多，哪裡的媽媽生識做，誰的口風密，誰的規矩少，說得頭頭是道，像一群對城市夜生活極有心得的食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ryamoPL4

「男人有需要，好正常啫。」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3BStGk2XT

「你又唔係包二奶，又唔係搞感情，怕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HKxKQexm

「最緊要醒目，唔好去啲太雜嘅地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h9PD4Tuw

「出去食飯都唔會餐餐同一間啦，何況呢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idziY5CJh

第一次聽到最後那句時，我只覺得粗鄙。可後來聽得多了，我慢慢明白，它之所以令人不舒服，未必因為它錯，而是因為它把一件原本應該羞恥的事，說得太像日常。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YdKOFYvY3

肚餓了就吃飯。

悶了就飲酒。

有需要了，就出去解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pYQpp96H

不必固定。

不必投入。

不必談感情。

不必留下任何後果。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13ki6c43

這種說法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它淫穢，而在於它務實。它把慾望從道德問題裡抽出來，變成一項中年男人彼此默認的生活管理。說得久了，連聽的人都會開始懷疑，自己之所以還未跨出去，究竟是因為堅持原則，還是因為膽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KgI6vXte

我一直沒有踏出那一步，不是因為我比他們更高尚。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aKbVfZFu

只是我比他們更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FFLzTs0y

而且我怕的，不只是被抓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zFbMycOI

以我的收入，其實不是沒有別的選擇。私人會所、熟人介紹、中間人安排，甚至固定找一個口風緊、規矩清楚的女人，都不是做不到。像我們這個年紀的男人，身邊總有幾個人神通廣大，知道哪裡私隱度高，哪裡質素好，哪個經理識做，哪個媽媽生不會亂講。只要我肯開口，甚至不必說得太白，自然會有人替我安排得妥妥當當。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M5u6HIQXK

可我始終沒有碰那些門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YvUTSjsI

原因很簡單。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Dq5bjhfF

正因為我是周景衡，我比很多人都清楚，這世上最危險的，從來不是事情本身，而是有人知道事情本身。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5gOKCYclF

高級場所看起來更體面，熟人介紹聽起來更安全，可一旦經過人，一旦經過人情，事情就變了質。今天是幫忙，明天可能就是記憶；今天替你保密的人，將來也可能成為唯一知道你秘密的人。對普通男人來說，那或者只是風險；對我來說，那是把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doX28oIy

法官這個身份，給了我很多東西，也奪走了很多東西。它令我收入穩定，受人尊重，說話有分量；同時也令我很難像普通男人那樣犯錯。別人做錯了，可以說一時衝動，可以說喝多兩杯，可以說男人都係咁。我不行。我一旦出事，不會只是一個中年男人出醜，而是一個法官失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7sp4MSX76

這種「失格」兩個字，外人很難真正明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xbGmCGou

它不是單純的職業過失，也不是某種技術性錯誤。法官一旦失格，很多東西便不是「做錯」那麼簡單，而是整個人會被重新定義。你過去所有建立起來的公信、節制、理性、莊重，都會在一瞬間被另一個更刺眼的詞覆蓋。人們不會再記得你判過多少案，寫過多少判詞，有多少個早出晚歸的日子，只會記得那一件最不體面的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INRwblwO

我太清楚這一點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I1uaaefd

太清楚，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其實不是在抵抗慾望，而是在抵抗那個有可能因為一次失手便被整個摧毀的自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9uxcw7D1

所以我後來真正尋找的，甚至不是甚麼高級的性。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hUcwpYQD

我只是想找一個地方，在那裡我可以暫時放下周景衡這個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KoahcUT7

不是法官。

不是丈夫。

不是父親。

不是那個永遠端正、永遠可靠、永遠有分寸的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9ZlsTZ9c

只是一個男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sQUClL7K

一個有體溫、有需要、有羞恥，也有慾望的男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1tnAJ9Ly

最好對方不知道我真名，也不需要知道。

最好那一個小時之後，誰也不欠誰，誰也拿不走甚麼。

最好一切乾淨得像沒有發生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oaDaGYky

也正因如此，我才沒有再去碰那些靠人情鋪出來的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oFwbaHdh

我寧願自己摸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2GOUndWO

笨一點，狼狽一點，甚至危險一點。

至少，那是我自己選的風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hYVJ7OrO

⸻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kjX6WCVL

最初那段日子，我仍然試圖用最簡單、最乾淨、最不牽涉任何人的方式解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L0EjdUoX

靠自己。

看片。

洗澡前，或者深夜。

安靜，快速，完事就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coSAbVMqr

一開始還可以。成年人到了某個年紀，會學會不把慾望說得太重，也不把它看得太神聖。它只是身體的一部分，像飢餓，像疲勞，像偶爾發作的舊患，在某些夜裡提醒你：你還活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dUvgS64P

可人對某些東西的飢渴，一旦變了質，就不是這樣可以解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XEmfuTd6

我慢慢發現，自己需要的已經不只是發洩。影像裡的女人再漂亮，聲音再做作，隔著螢幕始終是假的。紙巾、螢幕、手掌，這些東西只能令身體完事，卻填不滿那種越來越清楚的空洞。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hSAETitwK

我開始需要一些更真實的東西。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4X61Ts2Ze

一點體溫。

一把真正對著我說話的聲音。

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很近的距離裡回應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AVcXN1TV

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時，我其實有點害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32jy9M63

因為我知道，從那一刻開始，事情已經不是單靠忍耐就能壓回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JOyY6OSO

我試過用最笨拙的方法向沈雅文暗示。洗澡後不急著穿衣，在房裡停留得久一點；睡前靠近一些；甚至故意把手機停在那些不需要開聲也看得出內容的畫面上。她從來沒有鬧，也沒有質問，只是用一種近乎禮貌的方式，把我所有訊號都處理得乾乾淨淨，像把飯後桌面上的碎屑輕輕掃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39dUMybP

那種感覺，比爭吵更難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5ttdaRLF

因為爭吵至少代表你還值得她花情緒；而沉默，只代表她已經不想回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a67dzoVT

我甚至故意把用過的紙巾留在床邊，像個還想維持最後一點教養的人，笨拙地留下證物。第二天早上，手機被按熄，垃圾桶裡多了幾團揉緊的紙，早餐照樣放在桌上，芷彤的水樽照樣裝滿。沈雅文低頭穿鞋，只說了一句：「今晚你如果早返，記得幫阿女簽通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VKyTRJVCp

她不是沒有看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ZwEuNo4X

她只是選擇不回答。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gECtD97O

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對一段婚姻來說，真正可怕的未必是厭惡，而是對方已經熟練到可以把你的存在、你的狼狽、你的需要，都處理成不必發生的背景音。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PRKjsMwG

後來我不再故意留下痕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u0BDjbm1w

因為那樣做實在太像一個不甘心的小丑。像明知觀眾不會鼓掌，還硬要在舞台上多翻一個跟斗，只為證明自己仍然在場。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aF0UcK4X

我開始在浴室裡解決，在午夜之後，在確定整個家都睡沉了之後。水聲開大，動作很快，連喘息都要壓住。做完之後，把一切沖走，擦乾淨，看著鏡裡那個臉色平靜的中年男人，裝作甚麼都沒有發生。這種感覺很古怪，像一個人偷偷把自己當成人類一次，然後又迅速回去繼續扮演別的角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wL6hd4Nh

那之後，我開始失眠。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olEtD1Ro

不是每晚都睡不著，而是那些睡不著的夜越來越長。半夜三點，整間屋安靜得只聽見冷氣的低鳴，沈雅文背對著我，呼吸均勻。我躺在床的另一邊，盯著天花板，身體很熱，心裡卻像塞了塊冰。那種難受不再只是生理上的，更像一種漫長的飢餓。你明明知道自己想要甚麼，卻又不敢承認。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z3vF05ho

我開始注意到自己白天也變得更容易煩躁。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BgdGPmh1

不是對人發脾氣，而是心裡總有一股很細的、持續不散的燥。庭上若有人說話繞圈，我會比平時更快打斷；文件若排得不整齊，我也會本能地把它們壓回原位。這些改變都很小，小到外人根本察覺不到，可我知道，那是因為夜裡壓不下去的東西，白天便會從別的縫裡滲出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KStGr4qZ

有一晚，我真的開車去了旺角。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tNECRadoR

那是朋友口中的一樓一地段。路邊很多人，樓下有煙味，有穿拖鞋的男人，也有一看就知道是熟客的中年客。有人低頭講電話，有人很自然地上樓，整件事熟練得像去拿外賣。霓虹燈照在舊樓外牆上，白得難看，也俗得直接。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BFo4KS4tM

我把車停在不遠處，坐在駕駛座上，手心全是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9r51ogmFw

我沒有下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uDjGJw6ST

不是因為我忽然良心發現，而是那個地方太真實，也太低門檻。人多，眼雜，節奏快，所有人都顯得很熟。我只要一推門出去，就再也不能假裝自己和那些人有任何分別。更重要的是，那裡太容易被認出。萬一遇上熟人，萬一有人多看我一眼，萬一樓下剛好站著一個曾經在庭上出現過的人，我的整個人生都會像紙一樣被捅穿。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gDG3aERt

我坐了十多分鐘，最後掉頭離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56YBga6w

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狼狽得可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4rbs6R6ec

一個區域法院法官，半夜把車停在旺角街邊，不敢上樓，不敢回家，像個連犯罪都沒有膽量的新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2ihVgwFB7

可也是那一晚之後，我開始明白，自己已經走到某個界線旁邊。問題不再是做不做，而是我還能拖多久。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WdTh17A02

⸻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vVcH9AdW

幾天後的一個飯局上，姓陳那個老同學喝多了兩杯，忽然拍著我肩膀說：「你呢啲人最蝕底，成日諗太多。依家邊個仲傻到去一樓一？你真係落後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79WuZucY

一桌男人笑起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3FEPmDwM

有人說現在都玩微信。

有人說附近的人好用。

有人說先睇樣，再傾價，再睇對方有冇地方。

還有人說最緊要對方唔好上你屋企，自己又唔好去啲冇保障嘅地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S6JnRbmL

整晚我都沒怎麼說話，只是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ZFiOxYY0

我發現最可怕的，不是他們說得淫穢，而是說得平常。平常到像在教你怎樣叫車，怎樣訂位，怎樣避開地雷餐廳。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很多事情之所以能夠發生，不是因為它們合理，而是因為身邊的人都把它說得太合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N5QtJbz0a

飯局散場時，姓陳的同學還半真半假地問我要不要教我開新帳號，說現在誰還用主微信做這種事。我當時笑了笑，只說唔使。可回程路上，那句話卻一直留在我腦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5li65Hok

不是因為它多有道理。

而是因為它太具體。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2oFZGQcG

很多時候，一件事之所以真正變得危險，不是因為它本身多誘惑，而是因為忽然有人把它拆解成一個一個可執行的步驟。可行性一出現，原則便會開始動搖。就像法庭上某些人一旦知道有漏洞可鑽，便不再問這件事應不應該做，只問怎樣做才不容易出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HVZMQDs5

那天回家後，我躺在床上很久，沒有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1skjvGnT

凌晨兩點，我終於拿起手機，點開微信，猶豫了很久，才按進附近的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79tW8I7bh

那一刻我甚至有種荒謬的感覺，像自己不是在找女人，而是在進入一個本來不屬於我的地下系統。畫面往下滑，頭像一個接一個，多數修圖過火，名字也真假難辨。有人直接留價，有人只放一張模糊自拍，有人語氣粗俗得像機器複製。我滑了十分鐘，越看越覺得反感，也越看越覺得自己可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3qudhFyfh

我差點把手機關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4lA4NA6V1

可關掉之後，我又重新打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2u1tY6js

那是一種很不體面的執著。像口渴的人明明知道面前那杯水不乾淨，卻還是不停低頭去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6rG25UtSn

接下來幾晚，我像做研究一樣摸索。這其實很像我的工作：篩選、排除、評估風險。有人只肯上門；有人說話前言不對後語，一看就像騙局；有人一開口就要我先轉帳；有人傳來的照片和語氣之間有種明顯的不協調，像另一個人代打。最麻煩的是，很多女孩都沒有地方，只做上門服務。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m4hftXhZ

上門這件事對我來說幾乎不可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esVx9p0w5

酒店可以接受，自己家不行，對方的住宅也不行。前者還有匿名和暫時性，後兩者則像直接踏進別人的生活現場。風險太高，也太失控。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LFM0y151

我一直找不到一個足夠讓自己說服自己的出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uRxjNscK

直到有一晚，我看見一個頭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Rzcgv7D6q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人，沒有刻意露得太多，妝不濃，背景像酒店窗邊。她的名字很普通，像隨手起的。朋友圈只開了一半，沒太多內容，卻也不像那些一眼假的帳號。我盯著她的頁面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發了句很普通的招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3Ru3tqmlA

她回得很快。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uCD3ZUaNb

沒有太多廢話，先問我在哪一區，再問我是不是第一次。我盯著那句「是不是第一次」看了幾秒，竟然有種被人看穿的難堪。我沒有回答，只問她有沒有地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ilPNze4OG

她回了一句：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nEx5tkr4

有，酒店。安全。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I9XzUBdt

就是那幾個字，讓我停在原地很久。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3cxAfRqK

有。

酒店。

安全。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luM0DZVW

那不像邀請，更像一個遲來的缺口。彷彿在我反覆試探、反覆後退那麼久之後，終於有一道門沒有逼我上她屋企，沒有要我即刻轉帳，也沒有讓我站在旺角某棟舊樓樓下暴露自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X2rACfcd

我把手機握在手裡，掌心微微出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3EZtQXACa

窗外很安靜，床的另一邊，沈雅文背對著我睡著了。冷氣風從出風口一陣一陣吹下來，我卻覺得全身都很熱。那種熱並不純粹是慾望，還有羞恥、緊張、害怕，以及一種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IJoYybMD

我知道，只要我再回一個字，事情就會開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ewJvPQG1

我做法官很多年，知道很多事情的分界線，其實只在一句話之間。供詞成立與不成立，合意與不合意，誠實與虛假，認罪與不認罪，有時都只差一個回答。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67hZBKj75

那天晚上，我對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很久，最後回了她一個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9A8RgUdIJ

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jOsBssY21

我要的是一個真實的人。

一個房間。

一段有人回應我的時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HJOyZlJG

那天晚上我真正承認的，不是慾望，

而是自己已經淪落到，只能用這種方式去換取回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4nDGyEqM

⸻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Xu2h241O

她沒有再多說甚麼，只發來酒店名字、樓層和房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iuIRX0jZ

灣仔，一間四星級酒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yO7zc4wV

看到酒店名字那一刻，我心裡反而定了一點。她開出的家用不低，幾乎比我最初預想的數字高出一截，但我知道，對第一次的人來說，錢很多時候買的不是服務，而是可接受的風險。酒店至少像酒店，有大堂，有停車場，有前台，有一種仍然屬於正常城市生活的外殼。你可以把車直接泊進去，可以穿著襯衫西褲從升降機上樓，不必在某棟舊樓樓下徘徊，不必暴露在街邊的目光裡，也不必擔心剛巧遇上不該遇上的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nqP6mjP1

對第一次的我來說，這已經算很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B0jokZp7

那天下班後，我比平時晚了一點離開法院。不是因為工作真的特別多，而是我需要一點額外的時間，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分別。我回了兩封郵件，改完一頁判詞草稿，還故意和書記官多說了幾句排期的事，才拿起車匙離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4IfbQRaep

一路上，我都在想自己會不會中途掉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QLGDGJFzN

紅燈前，我甚至想過不如直接刪掉那個微信對話，當作從來沒有發生過。可每次這樣想，腦裡又會浮起她發來的那四個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WYrkrwp6y

有。酒店。安全。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0j9xUlPpZ

那幾乎像一份對我量身裁好的允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c8fPHixT9

車子駛入酒店停車場時，我的手心全是汗。保安示意我把車停到地下二層，我照做，熄匙之後，卻坐在車裡沒有立刻下去。冷氣停了，車廂裡很安靜，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我看著中控台上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像別人的人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vC5izqdV0

一個區域法院法官，在灣仔一間酒店停車場裡，準備去赴一場用現金換來的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RDNbA0va

我坐了大概兩分鐘，最後還是下了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Lh6Ll3yw2

升降機裡只有我一個人。鏡面反射出我的樣子，白襯衫，深色西褲，領帶已經鬆開，仍然是一副很像法官、很像丈夫、很像正常中年男人的樣子。只是我自己知道，那副外表之下，心跳快得不像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MqEG36LZL

房間在高層走廊的盡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CUG9BF8x

我照著她給的號碼走過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酒店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吃掉了，安靜得近乎不真實。我站在門前，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在法庭上見過很多人站在門檻前的樣子——證人進入證人室前，被告準備上庭前，申請人在家事法庭外等著被叫名時——那種明知一推門，事情就會正式開始的神情。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TlerdH4mC

只是我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這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h2UOobLY

我抬手，敲了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Ma94gOGgl

門很快開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f8ebyQd3

她站在門後，讓我有一瞬間幾乎覺得不真實。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4ucd2NfV

她比照片裡還要好看。甜，不是幼稚的那種甜，而是一種很懂得讓男人放下戒心的甜。五官精緻，皮膚很白，頭髮鬆鬆垂在肩上，身形纖瘦但有曲線，穿著也不誇張，只是恰到好處地讓人難以把視線移開。她看見我，沒有半點慌張，反而像早就知道我會來，側身讓開門口，語氣平穩地說了一句：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1dhoZeOS

「入嚟先。」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zojfj2Zu

她那種從容令我更狼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mFwN6oGhK

我走進房間，聽見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心跳忽然又快了一下。房裡冷氣很足，燈光偏暖，床鋪整理得整齊，窗簾半掩，整個空間沒有任何我以為會有的下流氣味，反而像一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酒店房。若不是我知道自己為何而來，幾乎可以假裝這只是一次普通見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rdngI21f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已經看出我的拘謹，唇邊浮起一點淡淡的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BkmvY2zc

那個笑很輕，沒有取笑的意思，更像一個很有經驗的人，正在看著一個不知所措的新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4ybt9u9d

那一刻我忽然有個很荒謬的念頭：她不像在等客，反而像一位老師，在等一個遲到的學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XryUggdUw

在法院裡，我向來是控制節奏的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WnWgZLcY

由案件怎樣展開，證供怎樣鋪排，哪個問題先問，哪個問題後問，哪句話要打斷，哪句話要留到最後，很多時候，我心裡早已有一個大概的輪廓。經驗多了，甚至有些案還沒審完，我已經知道最後會走向哪裡。所謂聆訊，很多時候不過是我循著那條早已預見的線，慢慢引導律師、證人，甚至被告，走到一個遲早要去的地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uZZP3MQ6V

可那天晚上，在那間酒店房裡，我完全是被動的一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N9J0HRwqF

她問我喝不喝水，我說不用。她點點頭，也沒有多問，只是很自然地示意我把外套放下，坐近一點，然後又用一種像在安撫人的語氣，叫我放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oGy4ttIG

我其實並沒有真正放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pUGdg8ek

只是一步一步照著她的節奏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aW5GgZQZ0

在那個過程裡，我最強烈的感受不是興奮，而是失重。像一個長期站在高處、習慣發號施令的人，突然被人拿走了地板。她碰我時，我幾乎有一瞬間不知該怎樣反應。那些屬於另一個年輕身體的溫度，靠近時帶著一種我已經陌生太久的直接。不是屏幕，不是想像，也不是深夜裡靠自己匆匆完成的程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很近的距離裡，讓我重新記起甚麼叫被觸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rnzGfmBE

很多感官像一下子被喚醒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j07SXIjH

我甚至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不是某一個具體場景，只是一種早已離開我多年的感覺——身體還很相信快樂，慾望還不需要太多理由，碰觸本身已足夠令人頭暈。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B0HtUx6gS

後來的一切，對我而言都帶著某種近乎失真的震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9hbikW0oc

她的節奏、她的熟練、她那種既溫柔又明顯帶著距離感的引導，令我有好幾次幾乎忘記自己在哪裡。我曾經以為，男人到了我這個年紀，很多事都不會再有真正的新鮮感。可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不是事情本身變舊了，而是有些感官早就被你活埋了。一旦重新被挖出來，它們仍然會讓你措手不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s3Ee4kBb

床單有很淡的洗衣液味，窗外遠遠傳來車聲，她偶爾低聲跟我說話，那些話內容其實很普通，可我竟會因為那樣一把靠得很近的聲音而分神。那是一種很久沒有出現在我生活裡的親密錯覺。即使我心裡明知那只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我仍然無法完全把自己抽離出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1wksElTxA

有些瞬間，我甚至不願細想。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6aCphg3k

因為只要一細想，我就會意識到，這些叫我幾乎暈眩的東西，並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快樂，而只是我失去了太久、太久的溫柔和回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2G4IhXkr

完事之後，我躺在床上，很久都沒有說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9ebeUgs6o

那種滿足感來得直接而安靜，像身體裡某個長期繃緊的地方，終於暫時鬆了下來。不是單純的生理舒緩，而是一種更複雜的疲倦被接住了。房裡很靜，我看著天花板，一時竟有點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舒服，還是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2mLxV9rzw

她已經坐起身，神情比剛才更淡了一點，像完成了一段她很熟悉的流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Oxq1SWBH

而我，竟然很自然地伸手，想抱她一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TI4zWAmH

不是為了再來一次，也不是甚麼情深，只是那一刻我仍然想留在那種溫度裡，不想太快回到現實。可她比我更快一步，看了我一眼，語氣平平地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Y0hSg3uZ

「如果想再多次，家用就要另外加。」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4Zs2vNc5

那一句像一把刀，準確又不帶情緒，乾淨利落地把我從剛才的幻覺裡切了出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BaOKsnrj

我立即清醒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fICRReSF

房間還是那間房。她還是她。這不是甚麼曖昧延長，也不是某種突如其來的緣分，只是一場計好時間、計好價錢的交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E8iMNHPpL

可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看著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s4xJv3jZ

她是我的第一次。這個念頭在那一刻突然變得很具體，也很愚蠢。我甚至問了一個連我自己都覺得白痴的問題：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C0W0Mslg

「你唔怕畀人查房？」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SSKHDy6A

她先是一怔，隨即笑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IRqBe09cJ

那個笑不算大聲，卻很真，真到令我有一瞬間比剛才還要失措。她一邊整理頭髮，一邊很輕鬆地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DlhgBvp7

「我同男朋友喺房入面纏綿，有咩問題？」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dn2yy4tDO

她說得太自然，自然得像這根本不是個問題。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44267aqX2

我被她那種輕描淡寫的回答震了一下。那不只是機靈，也不只是熟手，而是一種對這套城市規則的熟悉。她比我更懂怎樣在灰色地帶裡活著，甚至懂得怎樣把一件本來見不得光的事，說成一句理所當然的日常。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Yewghu9l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在她面前像個新人。不是因為性，而是因為她對這種世界的從容，遠遠勝過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a9EgMHD3T

我當然很快提醒自己，她只是個提供服務的女人，而我只是個付錢的客人。今夜發生的一切，本質上沒有比法庭外任何一筆金錢交易高尚多少。她給我她的時間、身體、技巧和語氣，我付出家用，事情結束，各自離開。這本來就很清楚。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ZsXSJVqMh

可清楚，不代表有用。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GS0VgodL

因為離開酒店之後，一直到深夜，我腦裡都還是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IaD3KqO0

她開門時那種不慌不忙的神情。

她讓我進房時側身的角度。

她站在燈下看我的那一眼。

她靠近時身上的氣味。

還有她說那句「我同男朋友喺房入面纏綿，有咩問題」時，那個帶笑的表情。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FgWhYr18N

我把車駛出灣仔，停在紅燈前，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有點不想回家。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0DEJ0mhy8

不是因為我愛上了她。

我還沒有愚蠢到那種地步。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TZm3b9XS

只是那一晚過後，我第一次明白，有些交易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它骯髒，而在於它太有效。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7fDEvaAKx

它有效到，明明只是一場買賣，你卻會忍不住回頭去想，剛才那四十五分鐘裡，自己是否曾經真的像一個被回應的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s4Zv3ulL4

⸻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pUbnFpru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回法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GBG1QV5d

照常換袍，照常開庭，照常坐在那個比人高一級的位置上，聽律師陳詞，聽證人作供，聽被告用各種不同的方式替自己辯解。整個上午，我的神情大概和平時沒有分別，連書記官遞文件過來時，我也和平時一樣點頭、簽名、翻頁，沒有多說半句。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GGgCwBEl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晚留下來的東西，並沒有隨天亮而消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eJ1SE8CQ

她的樣子。

她開門時那句「入嚟先」。

她靠近時身上的氣味。

她說「如果想再多次，家用就要另外加」時那種乾淨俐落的語氣。

還有最後那個帶笑的回答——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Ii6UIZtk

我同男朋友喺房入面纏綿，有咩問題。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xEk6i4Ul

那些畫面在我腦裡一遍一遍地重播，並不喧鬧，反而很安靜。正因為安靜，才更難擺脫。它不像慾望突然發作，倒像某種已經沉下去的東西，在我專心看卷的時候，忽然又浮上來一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4S1rN5bV

午飯時間，我一個人在房裡吃外賣，手機放在桌邊，整整二十分鐘，我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OYxIrSU1

我其實很清楚，最理性的做法是就此停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Uy508q8mB

第一次已經發生了，欲望也已經解決了，昨晚那種失控與狼狽，理應足夠令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收手。這種事最好只做一次，最多一次。像某種人生裡的污點，發生過，壓下去，不再提，也不再重複。若然我還懂得保護自己，懂得珍惜自己多年來累積出來的一切，就應該讓她連同那個房間、那張床、那晚灣仔的停車場，一起變成一個不再續寫的意外。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u4OOLgHb

可人有時候最不理性的地方，不是明知危險還去做，

而是明明知道自己應該停，卻仍然替自己找出一百個可以再試一次的理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qZd0Zs19

也許只是因為昨晚太突然，我根本沒有真正感受清楚。

也許只是因為第一次太緊張，所以很多事情都模糊了。

也許我並不是想找她，只是想確認自己是不是高估了她。

也許，我只是想再證明一次，那不過是一場交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jQHAYg1B

我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很多說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1ZAxgGxR

說到最後，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86YuFq6SI

下午三點半，兩宗案件之間的空檔，我終於還是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P5xjHL1Bt

對話框還停在昨晚最後那個「房號」上。她沒有再說別的，我也沒有。那種沉默本來很合適，乾淨，利落，像一筆已經完結的付款紀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4HTYTwH8e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後只發了一句極普通的話過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fM62JP9x

你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ZJbJhDLxN

訊息送出後，我立刻就後悔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u0oZ44hJ

不是因為那句話有甚麼不妥，而是因為它太像一個不知道該怎樣開始的人，笨拙得近乎可憐。堂堂一個區域法院法官，竟然在上庭空檔，像個初戀少年一樣，對一個只見過一次的女人發出一句沒有內容的問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gWK07mme

手機靜了不到半分鐘，她就回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X4V8HQOR

今晚08:30可以哦，房號一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xU8iPHqv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怔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zbMdcy5zw

她回得太快，也太直接，直接得像根本沒有思考。不是「有事嗎」，不是「你想點」，甚至不是「今晚得唔得」。她像一早就知道，我一定會再找她。昨晚對我而言也許像一次越界，像一次在自我羞恥與慾望之間掙扎出來的意外；可對她來說，那大概只是再熟悉不過的流程之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4JIUS1QeP

有客人第一次之後，第二天再回頭。

她見得多了。

甚至，她一早已經把我歸進那一類人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xQDhqV84

那個認知令我心裡忽然有點複雜。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olizLu6v

一方面，我竟然感到一絲隱秘的輕鬆。她沒有扮矜持，沒有刻意吊著我，也沒有把事情講得好像多一分人情。她的直接，反而替我省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尷尬。沒有曖昧的試探，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時間、地點、默契。這本來就是我想要的，不是嗎？乾淨，簡單，不牽涉情緒。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kBqao5TZF

可另一方面，我又覺得自己像被她看穿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19YJNCBIx

她知道我會回來。

她甚至不需要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2e3wApHlM

這種感覺其實不太好。過去很多年，在法庭上，我習慣站在看穿別人的位置。我看供詞、看表情、看停頓、看那些當事人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心虛與掩飾。我很少做那個被人一眼看透的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YVy0fuaXB

可在她面前，我像一個一覽無遺的新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21bIuC2rE

那天下午，我整個人都比平時安靜。庭上有位辯方律師說了句明顯不成立的推論，我照例打斷了他，語氣不重，卻比平時更快。書記官後來進來問我一份排期文件要不要提前簽，我抬頭看了她兩秒，才發現自己剛才根本沒聽清她說了甚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Hd4gLrf9

這很少發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wORUbRhg

周景衡很少在工作時分神。至少，別人眼中的周景衡不會。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XG3VI8CA8

散庭後，我在辦公室獨自坐了一陣。手機就放在旁邊，那句「今晚08:30可以哦，房號一樣」靜靜躺在屏幕上，像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安排。可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普通安排。那是一道門，昨晚開過一次，今晚又再為我留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SrNNFVUa

我沒有立刻回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1bi4TQmr0

我甚至故意拖了快一個小時，才在六點多時回了一個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hzW4naaY

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YLS96YKW

像昨晚一樣。

一個字。

乾淨，冷靜，有分寸。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o5qRHbxf

彷彿這樣就可以讓我保住一點體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7tI0TQyU

可我心裡其實很清楚，體面這東西，昨晚進那個房間時，已經開始鬆動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S9fYrKC2

真正令我不安的，也不是今晚要不要再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AGwdqn7k

而是我竟然如此自然地，再一次把整個晚上騰出來給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y0Gz7fe6

不是因為我非她不可。

至少那時我還這樣告訴自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4uFXrCz5O

我只是想再去一次。

想把昨晚那些慌亂和失真重新理順。

想在更清醒的情況下，再感受一次。

也想證明，昨晚對我的影響沒有我以為的那麼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QvEATOCN

很多年後回頭看，我才知道，人最容易上癮的，往往不是快樂本身，

而是那種「我只是再試一次」的自我說服。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wrIc4BV9

⸻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jCm0ObcJ

晚上八點多，我再一次把車駛進灣仔那間酒店的停車場。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hvP7KptU

一切幾乎和昨晚一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ArXPArf3

同一個入口。

同一層停車場。

同一部升降機。

甚至連走廊盡頭那種過分安靜的感覺，也像被完整複製了一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4J1x8gFv

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paC2rE59

第一次時，我是狼狽地闖進去。

第二次，我已經知道門後有甚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GzwOpt7G

而人一旦知道門後有甚麼，再走過去時，心裡生出的東西，就不只是慾望。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BTm2zxwz

還有期待。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e6aDkjkN

門再一次打開時，她仍然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樣子。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4vZT9gaJN

只是這一晚，我比昨天少了幾分狼狽。不是不緊張，而是那種緊張已經有了方向。昨晚對我而言，很多事情都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失重，身體和情緒都來不及適應；今晚我至少知道，那扇門後面不是懸崖，而是一個我已經踏進過一次的地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mOttzvj0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也察覺到我的不同，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KMfi80dl

「今晚冇咁緊張啦。」她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dzhtJnlw

我沒有否認，只把外套放下，坐到昨晚坐過的位置。房間跟昨晚沒有太大分別，燈光一樣，冷氣一樣，床鋪一樣，連她說話時那種帶點笑意、又不至於令人誤會的語氣，也和昨晚一樣。可正因為一樣，反而令我生出一種錯覺，像自己不是來赴第二次約，而是回到某個短暫屬於我的地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gvgFV7aSS

這一晚，很多事都比昨晚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teMLde0L

人一旦跨過第一次，身體就會比理智更快記住一些東西。哪些距離不再那麼陌生，哪些碰觸不會再令自己整個人僵住，哪種靠近方式會換來她更明顯的反應，哪種停頓會讓節奏不至於太快結束。這些不是甚麼高深的學問，只是昨晚之後，某些本來完全陌生的部分，開始變得可以摸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UrvpTSyS

而摸索本身，就已經很危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qi8GpXrF

因為當一件事從「第一次的狼狽」進入「第二次的熟悉」，它就不再只是意外。它開始長出一種讓人上癮的秩序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yfQonzkQ

我察覺到她對我的態度，也比昨晚多了一點鬆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NV9EKZgw

不是熱情，更不是親近，只是那種很有經驗的人對回頭客自然會有的差別。她不再像昨晚那樣完全帶著我走，而是留多了一點空間讓我自己靠近、自己試探。那種微妙的變化，令我生出一種幾乎可笑的滿足感。彷彿我不再只是她手上其中一個拘謹的新手，而是一個開始被她記住節奏的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kZ9Xn8tf

這一晚的時間也比昨晚長了很多。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KfCuHpBn9

不是鐘上的時間，而是主觀上的。昨晚太快，快得像我還沒來得及分辨甚麼，整件事就已經結束了；今晚卻像慢下來了。很多細節開始浮現，房內的氣味、她低聲說話的節奏、窗外隱約傳來的車聲，甚至她偶爾看我一眼時，那種像在觀察、又像在等我自己追上來的神情。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L3shqIw3

我很久沒有這樣專心感受一個晚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psLuFM75g

法庭上的專心，和這種專心，是兩回事。前者是冷的，是把人和事拆開來看；後者卻剛好相反，它幾乎是把人的知覺一層一層重新接上。那一晚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只是在享受某種快感，而是在重新感受自己的身體還能回應甚麼、自己的心還會對甚麼產生波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tSimEfil

完事之後，她沒有立即趕我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WctIDZXN

她坐在床邊，神情比昨晚鬆一點，甚至主動拿起水問我要不要喝。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才發現自己竟然有點不想那麼快離開。不是因為還想再做甚麼，而是那種事後的安靜，和我回家之後要面對的安靜，很不一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PyrvyrSy

家裡的安靜是冷的。

這裡的安靜卻還殘留著溫度。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0ESjdxXgH

她先開口，問我是不是香港人。我點點頭，也沒反問她，倒是她自己很自然地說了下去。她說自己是重慶人，來香港沒多久，這幾年自由行開了，很多像她這樣的內地女孩都會借自由行的名義來香港，在這裡最多可以留七天。七天一到，再走，再來，行程算得很準。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w96iZ2Jz

她說這些話時，語氣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講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安排。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KunTseab

「我哋主要都係做內地客。」她說，「香港客有，但唔算最多。內地客畀錢爽快啲，要求又冇咁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gD5UM2tj

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像在講某種行內共識。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gZmtw3cnZ

我沒有打斷她，只是坐在那裡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7LlDKckK

她又說，她們跟一樓一不一樣，收費高一點，流動性也大一點，所以通常幾個女孩一起租一間酒店房落腳。誰有 job，就出去；沒 job，就留在房裡休息。因為我自己沒有訂房，所以這兩晚我上來之前，她都叫同房那個女孩子先出去，等我走了再回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8Vbtj9BD

她說得很輕鬆，甚至帶點熟練，像在向一個新客解釋行規。可我聽著聽著，竟然有些出神。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D4JyvGlc

我原本以為自己來到這裡，買的是一段時間、一副身體、一種不必負責的親密錯覺。可那一刻，坐在我眼前的，已經不只是一個抽象的「服務提供者」。她有自己的來處，有自己那套行走城市的方式，有自己對風險、收入、時間和同伴的計算。那些在法庭文件裡只會被寫成幾個字的身份——內地女子、逾期風險、涉嫌賣淫——在那一刻忽然變得具體起來，具體到我幾乎可以看見她們幾個女生如何分攤房租、如何輪流出去、如何在七天之內盡量多賺一點，然後再回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6jljoGZV

法律上，娼妓活動涉及的灰色地帶很多；如果拆開來講，哪部分犯禁，哪部分不犯禁，我比大多數人都清楚。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k3wPkmak

可說到底，坐在我面前的，也不過是一個在這份工作裡找生存空間的女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wMquJoAW

這個念頭令我心裡有種很奇怪的鬆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aIrTtDoeU

法庭上，我每天都在聽別人把自己說成情有可原。很多時候，我已經習慣在那些說辭裡先挑出漏洞，再分辨哪些是事實，哪些只是修飾。可這一晚，她坐在酒店床邊，一邊整理頭髮一邊平平淡淡講出來的那個世界，竟然令我比平時更少用「判斷」去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vGCcpRSG9

也許因為，在這裡，我終於不用做法官。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cEDCmCT7g

我只是一個男人，坐在一個年輕女人旁邊，聽她講自己怎樣在香港這座城市裡短暫停留、短暫賺錢、短暫活著。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很亮，語氣也很活，和沈雅文在家裡那種永遠不多不少、永遠只講功能性話語的聲音完全不同；更和法庭上那些經過修飾、充滿策略與防備的辯論不同。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aQkOE2GR

我竟然覺得，自己現在才比較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U9SpwJqc4

不是坐在法官席上，不是隔著飯桌，不是在婚姻裡扮演一個穩重而無需被回應的角色，而是此刻，在這間明明屬於交易的酒店房裡，第一次像個真正會被人說話聲打動、會對另一個人的處境產生想像的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omhdRBlB

這種感覺其實很危險，我心裡知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J5lGKTfa

因為一旦你開始對一場交易背後的那個人產生興趣，你就很難再把事情維持在原來那條乾淨的線上。你會開始想知道她更多，開始記住她說話的方式，記住她來自哪裡，記住她怎樣笑，甚至開始替她那個世界補完你未曾見過的畫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iFOP750r

而這些，都是回頭客最不應該有的毛病。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DG3GgqF4

可那天晚上離開酒店時，我腦裡帶走的，已經不只是她的樣子。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flhYEPQxV

還有她口中的重慶。

自由行。

七天。

幾個女孩合租一間酒店房。

接到 job 就出去，沒 job 就等。

還有她那種把這一切講得近乎平常的語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DdfSvT2w

我把車駛出灣仔的時候，心裡甚至生出一種很輕微、但很清楚的念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c2ZeIY4f

我想再見她一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uy5NS7k2

這一次，不只是因為身體。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78tW4dNNO

⸻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li3J58ifp

第三晚，我還是去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Say6kxIzs

如果說第一晚是失控，第二晚是回味，那麼第三晚，就已經接近某種不願承認的習慣。那天下午我在庭上處理一宗傷人案，控辯雙方為了一個細節來回拉扯，證人供詞前後不一，辯方律師還試圖把一段明顯站不住腳的推論說成合理疑點。我照常打斷，照常追問，照常用最平穩的語氣把整件事重新拉回軌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HSQK0jfoj

外人眼中的周景衡，一切如常。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dNV1MFiW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整個下午都在等夜晚。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6WQt9kfuo

這件事說出來其實很難堪。四十六歲的男人，區域法院法官，竟然會像年輕時候赴約那樣，心裡隱隱記著一個時間，記著某一扇門，記著門後站著一個怎樣的女人。這種期待，本身已經不合時宜。更何況我明明知道，那不過是一場按鐘計算、價錢清楚、隨時可以被另一個客人取代的交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XdI0djeF

可人一旦對某種溫柔有了記憶，就很難完全把它當成交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yF2vcSQs

她這晚看見我時，倒是比前兩晚更輕鬆，像看見一個已經熟門熟路的客人。她笑了一下，側身讓我進去，甚至沒有再說甚麼「放鬆啲」之類的話。她大概已經知道，我不是第一次那個緊張到連呼吸都太急的人，也不是第二次那個還在努力維持體面的中年男人。我已經來到第三晚，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HhwjQYeRY

而她作為提供服務的人，顯然也很明白，連續三晚回來的客人，至少目前是喜歡她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4KVZ4s2P

只是喜歡這件事，在她眼中大概並不稀奇。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qfgyQwhK

第三晚一開始，我其實還以為自己可以像第二晚那樣，很自然地進入那種熟悉了的節奏。可身體有它自己的誠實。兩個晚上累積下來，我開始明顯感覺到某些地方不再像前兩晚那樣順。那不是突然的失控，而是一種很清楚、很不容否認的力不從心。你明知道自己想要甚麼，明知道心裡仍然有那種熱，可身體卻像慢了一拍，甚至不止一拍。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tEZ00qplL

起初我還想撐著，想假裝只是狀態未到，或者再等等就會好一點。可越是這樣，越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往一個尷尬的方向滑下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14rFGkoD2

她很快就察覺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9141LMuwo

熟練的人，對這些事情的變化總是特別敏感。她沒有問，也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煩，更沒有那種令人難堪的安慰。她只是很自然地停了下來，像早已見過無數次這樣的場面，然後安靜地抱住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Ii1f1ruB

那一刻，我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IWkTk9ds

不是因為驚訝，而是因為那個擁抱太準確了。她顯然知道，我這個時候最需要的不是鼓勵，不是玩笑，也不是把場面硬撐下去，而只是不要讓尷尬繼續擴大。她赤裸的身體貼著我，掌心很輕地在我背上和手臂上來回安撫，動作不急，甚至帶著某種近乎職業本能的溫柔。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TKIQGjEs

這種溫柔，比前兩晚任何一個瞬間都更有殺傷力。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W0oSnXPK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不在意，而是她比我更懂，像我這種男人來到這裡，到最後真正想要的，很多時候已經不是單純的身體反應，而是某種不被拆穿的體面，某種在失手之後仍然被穩穩接住的感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SXwQkXYR

她沒有令我難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RB6O3TxQP

甚至沒有讓我有機會難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hhtlVvJM

她只是抱著我，像哄一個已經很累的人，低聲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Zz9HqXHI

「今晚你累咗，抱住我休息一陣先。」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LisggQsm

然後，她輕輕吻了我額頭一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H7FTGxOx

那一下幾乎將我整個人擊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o0LZHWhf

不是因為那個動作有多親密，而是因為它太像某種我已經失去了很多年的東西。那不是技巧，不是刺激，也不是任何可以放進交易條目裡的服務內容。那更像一種短暫的允許：允許你不用表現，允許你不用撐，允許你在這三十分鐘裡，不必做一個永遠可靠的男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5Yi9GTWH

而我，竟然就這樣在那種溫柔裡倒了下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QQNBALJy

之後的那半個小時，我們其實沒有說太多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HdftgpAH

房間裡很安靜，冷氣輕輕吹著，窗外隱約有車聲傳上來。她靠在我身邊，我抱著她，彼此都沒有再刻意找甚麼話題。很多時候，人與人之間最容易出現錯覺的，不是熱鬧時，而是這種安靜時。你們分享體溫，分享心跳，分享一段誰都沒有說破的停頓，便會誤以為這種沉默本身已經算某種親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c19HRccO

我知道這是危險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FRs6D6hR

我甚至清楚知道，她之所以這樣做，未必全然出於真心。她只是有經驗，知道像我這樣的客人，在這種時候最容易對溫柔上癮。她大概也明白，我對她的好感，多半只是來自初次經驗的投射。像小學生暗戀老師，老師心裡明白，卻不會說破，因為她知道，那種感情根本不會開花結果。只要時間一過，小學生總會長大，總會去喜歡別的人；而老師，只會留在記憶裡，變成一個模糊而溫柔的背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HFiqsB2S

她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apZ9JN25

也許她甚至知道，終有一天，只要我真正懂了嫖客的邏輯——只要肯付錢，每一晚都可以換不同的對手——她就會被忘得乾乾淨淨。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2cON2QglE

可即使如此，那一晚她還是溫柔得很徹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XcoQBLgE

直到她手機響起。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NSatXDOb

她看了一眼屏幕，神情微微變了一下，然後很平常地說，同房要回來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ZoMQzL4q

現實就這樣重新落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pcojk564

我本來還想多留一會兒，可也知道沒有理由再賴著不走。我坐起身，穿回衣服，動作比平時慢，心裡有種很細微、但很清楚的不情願。臨走前，我把家用放下，比原本多了一倍。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KnblAaPsR

那其實不是甚麼理性的決定。不是因為她索取，也不是因為我想買多點甚麼，只是那一刻，我竟然本能地想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金錢——去回應剛才那半小時裡我收到的東西。彷彿只要多給一點，剛才那種溫柔就不至於太像施捨，也不至於太像幻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7vTFS3xtE

她看了一眼，沒有推回來，只是笑笑地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Mv2DbW9Ow

「太多了，但都多謝你。」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GFcrLRCc8

那句話說得很平，沒有特別感動，也沒有特別歡喜。她只是收下，像處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場面。而我也在那一刻被提醒，剛才那三十分鐘，無論我覺得它有多特別，對她而言，始終不過是這份工作裡其中一段做得比較漂亮的收尾。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mkalGNPm

第二天，我從醒來開始，整個人都不對勁。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b0XX7QdH

不是懊悔，也不是罪惡感，而是一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患得患失。那種感覺甚至令我想起年輕的時候，明明甚麼都還沒發生，心裡卻已經先替對方留出一個位置，然後在對方未回應之前，自己先亂了節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7eQPwFEh

我明知這很可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dJhN0efS

三晚而已。

酒店房裡的三晚。

一個我甚至不知道真名的女人。

一段我用現金買來的關係。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hXU1kQNla

可我還是忍不住想：如果不是在房裡，如果不是那種環境，也許我們可以坐下來吃一頓飯。也許她會像昨晚那樣說話，我也會像昨晚那樣聽。也許我真正想要的，已經不是再一次去她房裡，而是把她從那間房帶出來，證明她不只是那裡面的一個角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UzSkSSqt

這個念頭一出現，我心裡其實已經知道，它很危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lCPuou6o

因為一旦我真的走出這一步，很多東西就不再只是交易。它會開始侵蝕我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分界線。婚姻、體面、我對自己最後那點「我仍然清楚自己在做甚麼」的想像，都可能因此鬆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Ca6Wu8qF

可即使明知如此，到了晚上，我還是拿起手機，給她發了一條訊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YZE7zv4VP

今晚有空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NGDualIg8

她回得很快。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f7RyiDVj

快得像我還未來得及替自己找一個更像樣的理由，她那邊已經替事情蓋上了結尾。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g0sq4Ulx6

我簽證今日到期，今朝已經返咗重慶。多謝你三晚都搵我。我都唔知下次簽證幾時批到。你係一個好溫柔的人，好開心遇到你。有緣再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4DHtUBRwa

我看著那幾行字，愣了很久。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bimIlSlF

不是因為它殘忍，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得體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a7FZEhFeQ

如果她願意，大可以再留一點尾巴，例如說下次來香港再找我，或者至少給我一個比較像承諾的餘地。可她沒有。她選擇了一種最乾淨、最體面、也最像法庭語言的處理方式：把一段本來可能要越界的東西，留在剛剛好足夠禮貌的位置，不再向前，也不至於令誰難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08Zt7t1v

那一刻我甚至有點想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4UeScYTxJ

原來她也很懂這一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ERXuz4EUv

懂得如何不說破，懂得如何留面子，懂得如何用一種既大方又不失禮的語氣，把事情停在最安全的地方。這種處理方式，甚至有點像我自己在法庭上慣用的語感——不傷人，但也不留下可供誤會的空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Z6L02maj

她其實感覺到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5GWo0wQvb

感覺到我對她的好感，感覺到我已經開始不只把她當成一個提供服務的女人，也感覺到如果她再多給一點曖昧，我很可能就會走得更遠。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VGidjZzH

所以她先替我停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luBFe0lG

我最後只回了四個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gpZUahTK

「有緣再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Pd2lh9cj

然後放下手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14TKt55pu

房間很安靜，冷氣照樣吹著，客廳那邊傳來周芷彤收拾書包的聲音，沈雅文在廚房裡開關櫃門，整個家像平時一樣運作正常。可我坐在那裡，忽然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被掏空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l3v3RLFQ

那種感覺很熟，又很久沒有出現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V424aXmy

不是失戀，當然算不上。

也不是悲傷，至少還沒有到那個程度。

更像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懸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4D0avXNI

你知道自己根本沒有真正擁有過甚麼，卻仍然會因為它的結束而覺得若有所失。你明知那不過是一段由價錢、時間和房號構成的短暫關係，可它偏偏曾在你最空的地方落過一下，於是當它離開時，那個位置便突然變得特別明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aQkHAVwbc

我坐在那裡，一直在想，自己現在這種感覺究竟是甚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zZ6ROeyRD

想了很久，還是沒有答案。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ttbt6IeK

只是隱約知道，那不單是因為我喜歡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1OG93mwi

而是因為她讓我短暫相信過，原來我還有能力對一個人產生這樣的牽掛。

而那種牽掛，本身已經比她這個人更危險。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NXSBvDQm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