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裡有淵名字叫做此生 - 第十三章：換臉、進入聯邦、失控

換臉在出發前一個小時完成。

蘇九和鴉把林曉桐推到一塊平整的岩石前坐下，

兩個人站在她左右兩側，像是兩個正在評估素材的工匠，

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開始低聲商量。

「氣息遮蔽優先。」鴉說，「我先壓底層，你再覆外層。」

「頸側的鱗紋要處理。」蘇九說，

伸手把林曉桐的頭輕輕往側邊推，

看了看那道從頸側延伸到耳後的細密紋路，

「幻術能蓋，但如果有人近距離觸碰——」

「不會有人近距離觸碰她。」加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靠著岩石站著，沒有看這邊，但話說得很確定。

鴉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嘴角的弧度細微到幾乎看不見。

蘇九繼續看林曉桐的臉，像是在選方案：「換成什麼樣的臉？」

「聯邦內部常見的，不顯眼，不難看，但沒有特徵。」鴉說，

「讓人看過就忘的那種。」

「我知道了，」蘇九說，然後對林曉桐說，

「你閉上眼睛，不要動，可能有點奇怪的感覺，但不疼。」

林曉桐閉上眼睛。

鴉的偽裝術先來，是一種從皮膚表面往下滲的感覺，

不是冷，是某種更中性的東西，

像是有人把她整個人輕輕地按進水裡，然後提起來，

她感覺到自己的氣息在那道術式裡慢慢被壓縮，

龍血的那部分往最深處沉，被包裹起來，藏好。

然後是蘇九的幻術，是外層的，

在她臉上輕輕掃過，

像有人用一支很細的筆重新把她的輪廓描了一遍，

描出一張不同的臉。

「好了。」蘇九說。

林曉桐睜開眼睛，蘇九把一面銅鏡遞過來。

鏡子裡的臉是陌生的，

眼睛變小了，鼻子變平了，

臉型從她熟悉的輪廓變成一個更方、更普通的形狀，

是那種走在聯邦的街上不會讓任何人多看一眼的臉。

頸側的鱗紋完全看不見了。

她把鏡子還給蘇九，站起來，

感覺了一下自己的氣息——

淵的存在沉進了更深的地方，比平時遠很多，

像是一根很長的繩子，她這頭能感覺到那頭還在，

但拉起來需要更多力氣。

淵，她試著說。

回應比平時慢了三秒。

——在， 他說，聲音比平時更沉，更遠，

像從很深的水底傳上來，

感知範圍縮到你身邊三步以內，

隱藏資訊的觸發速度會慢，

有些東西我可能來不及告訴你。

我知道， 她說，謝謝你。

——進去之後， 他說，

如果遇到我來不及提醒的事，你自己的判斷，我相信你可以。

林曉桐把這句話收進心裡，轉頭，看向加爾和鴉。

加爾看了她一眼，看著那張陌生的臉，

沉默了一秒，然後說：「走。」

聯邦邊境的哨站在一條山谷的出口，

兩側是陡峭的石壁，只有一條路能過，

白天有四個守衛輪班，夜裡減到兩個。

鴉帶他們在白天抵達山谷，

在距離哨站五百步的地方停下來，

從背包裡取出三樣東西——三枚徽章，

聯邦的制式樣式，鐵質的，邊緣有細小的符文。

「內部通行證，假的，但做得夠好。」她說，

把三枚徽章分發，

「正常走過去，不要停，不要看守衛的眼睛，他們盤查的邏輯是看氣息，不是看臉，所以——」她看向林曉桐，「你的氣息壓住了嗎。」

「壓住了。」林曉桐說。

鴉點頭，把最後一枚徽章別在自己衣領上，往前走：

「跟上，保持兩步距離，我走中間，你們一左一右。」

林曉桐走在她右側，加爾走在左側。

哨站越來越近，守衛的輪廓慢慢清晰——

是人類，兩個，制式鎧甲，腰間有魔法壓制器，

是林曉桐在隱藏資訊裡看過的型號，

專門用來對付試圖混入的異族。

她把步伐維持穩定，把呼吸放慢。

淵，她說，你感覺到什麼嗎。

三秒後：——守衛右邊那個，有隱藏的氣息追蹤符文，

比標準配置多一層，小心。

林曉桐把這個資訊默默記住，沒有出聲。

走到哨站跟前，守衛抬手示意停步。

鴉把徽章亮出來，語氣漫不經心：

「北區補給隊，換班的文件昨天就送進去了。」

守衛的眼睛在三個人身上掃過，掃到林曉桐的時候，停了一秒。

林曉桐感覺到了那道氣息追蹤符文的觸碰，輕的，

像有人用一根細針在她氣息的邊緣輕輕划過——

鴉的偽裝術在那一刻往外推了一下，

把那道試探擋回去，乾淨，沒有痕跡。

守衛收回視線，揮手放行。

三個人走過哨站，走進山谷另一側，走進聯邦的領土。

林曉桐沒有回頭，但她感覺到加爾在她左側，

和她的距離始終保持在一步以內，

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點點，

剛好配合她的節奏。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繼續走。

聯邦的北境城鎮比林曉桐想像的更灰。

不是天色的灰，是一種整體的壓抑感，

建築是實用的方形，街道是筆直的，

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連路邊的攤販也都是低著頭做事的，

很少有人大聲說話。

和鐵嶺鎮的嘈雜完全不同。

「聯邦管控很嚴。」鴉在她旁邊低聲說，聲音只讓她聽見，

「民眾習慣了，久了就這樣。」

林曉桐看著街道兩側的人，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沉，

不是悲，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這些人裡，有多少人知道他們的政府在做什麼，

又有多少人不知道。

他們在城鎮外圍找了一個廢棄的倉庫落腳，

鴉從背包裡摸出一份手繪地圖，展開在地面上。

「北區第七處在這裡。」她指著地圖上一個標記，

「從外圍算，第三道圍牆以內，有兩個魔法結界，一個物理封鎖，換班時間——」她頓了頓，

「每六個小時一次，換班的空窗期是四分鐘。」

「四分鐘。」林曉桐說，

「進去、找人、出來，四分鐘。」

「進去要兩分鐘，」加爾說，

他看著地圖，視線落在那個標記上，

很平靜，但那個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

「出來不一定，要看裡面的情況。」

「裡面的情況我知道一部分。」林曉桐說，

她把感知往記憶深處走了一遍，

晏回的記憶碎片裡有聯邦拘禁設施的結構，

不完整，但夠用，

「第七處是單獨關押，不是大牢，是個人囚室，走廊是直的，出口只有一個。」

【聯邦北區第七處】

【結構確認：走廊17格・囚室單人】

【魔法封印型・封印解除需要持有者血統術式】

【警衛數：常駐4人・換班窗口：精確3分52秒】

比鴉說的還少了八秒。

「三分五十二秒。」她把準確的數字說出來。

鴉抬頭看她：「怎麼知道的。」

「隱藏資訊。」她說，「比你的數據更新。」

鴉沉默了一秒，然後點頭，繼續看地圖：

「好，那計劃是這樣——」

她把路線說了一遍，加爾偶爾補充，

林曉桐在她說不確定的地方用隱藏資訊核對，

三個人把計劃在一個小時內磨得很細。

說完，加爾站起來，走到倉庫的小窗邊，

看著外面的街道，沉默了一會兒。

林曉桐走到他旁邊，也看著外面。

「你父親。」她輕聲說，「三十年，在這裡面，你覺得他——」

「只要他還在。」加爾說，語氣沒有起伏，

「我知道他還在。」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三十年，那條線一直在，很細，但沒斷。」

林曉桐看著他說這句話的側臉，看見了那雙手，

那雙拉過她無數次的手，現在交疊放在窗台上，

很穩，但稍微，稍微地，比平時多了一點力道。

她把手輕輕放在他的手背上，沒有說話。

加爾愣了一下。

不是明顯的愣，只是呼吸停了半拍，

然後重新穩回來，他沒有移開手，也沒有說任何話，

只是讓那個重量放在那裡。

林曉桐也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著。

窗外，灰色的聯邦街道繼續運轉，

有人走過，有人停下來，有人低著頭趕路，

沒有人抬起頭看這個廢棄倉庫的小窗。

鴉在倉庫深處，假裝在整理背包，

背對著他們，耳朵沒有轉過來。

她什麼都沒說，但沒有移動，

讓那個小小的沉默有足夠的空間待著。

行動在當天深夜。

換班窗口在亥時過後，

林曉桐跟著加爾和鴉穿過三條後巷，避開兩個巡邏隊，

在第三道圍牆的暗角停下來。

鴉把手貼上牆面，

術式無聲無息地把結界在一個點上開了一個小口，

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的寬度，維持三十秒。

三個人依次鑽過去。

林曉桐鑽進去的瞬間，

感覺到結界的邊緣掃過她的氣息——

鴉的偽裝術和蘇九的幻術同時撐住，

讓那道掃描感應到的只是一個普通的聯邦公民。

她的心跳很穩，比她預期的更穩。

淵，她說。

——在， 他說，

前方走廊，第七格左側，有一個守衛在規律以外的位置，注意。

她輕輕拉了一下加爾的袖子，比了個手勢——

左側，第七格，他點頭，調整了路線。

走廊是石質的，腳步聲如果正常走會有回聲，

三個人都習慣了靜音行走，落地的方式讓聲音消在空氣裡。

第七格，第八格，第十一格——

【加赫・狼族】

【關押位置：第十四格・右側】

【意識清醒・身體狀況：虛弱但穩定】

【獸核：受損但未失活】

「第十四格，右側。」

她貼著加爾的耳邊說，聲音比氣音還輕。

加爾的步伐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

比剛才快了一點點，那一點點的加速只有她感覺到了。

第十四格的囚室門是魔法封印型，

沒有鑰匙孔，是術式鎖。

林曉桐把手貼上去，感應那道封印——

淵，她說，這個術式。

——我知道， 他說，

比這次任何一次都快，

這種封印我見過，

三百年前反對派研究過怎麼拆，讓我來。

她把感知放開，讓他引導，

古龍語的術式從她掌心往封印裡送，

精準，無聲，花了大概四十秒——

鎖開了。

門往內推開，沒有聲音。

加爾走進去，林曉桐和鴉守在門口，

一個看走廊，一個看外圍。

林曉桐沒有往裡看，但她聽見了——

沉默，然後是一個很低的聲音，

沙啞，帶著某種三十年積累出來的乾澀，

說了一個字：

「阿爾。」

是加爾小時候的名字，

她不知道為什麼確定這件事，

只是確定。

加爾沒有說話，但走廊外的她感覺到了，

感覺到牆壁另一側有什麼東西，

某種壓了三十年的東西，

在這一刻輕輕地，動了一下。

淵，她在心裡說，你有沒有感覺到。

——感覺到了， 淵說，聲音比平時更輕，更慢，

像是他也在感受著什麼，

狼族的血脈連結，那條線，三十年，剛剛重新對上了。

她把嘴唇抿緊，把眼眶的熱意壓下去，繼續看走廊。

兩分鐘後加爾走出來，他旁邊多了一個人。

加赫比她想像的更老，也比她想像的更像加爾——

同樣的墨色皮膚，同樣的輪廓，

只是眼睛的光在三十年的黑暗裡磨損了，

但沒有熄，琥珀色的，和加爾一樣，還在。

他走路有點不穩，加爾在他旁邊，

不是攙扶，只是走得很近，讓他能隨時借力，

那個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只是恰好在應該在的位置。

林曉桐轉過頭，往出口方向走，

給他們父子留出那一步的距離。

鴉已經在前方清路，動作快而無聲。

三分三十秒，她在心裡數著，

比窗口還剩二十二秒。

出了第三道圍牆，穿過兩條後巷，

回到廢棄倉庫，加爾讓父親坐下，蹲在他面前，

兩個人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

林曉桐沒有去聽，她走到倉庫的另一側，

讓那個空間屬於他們。

鴉站在門口守著，背對著裡面，

橙黃色的眼睛掃著外頭的街道。

林曉桐靠著冷牆壁，

慢慢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放鬆，

感覺到腿有點軟，是事後的，

危險過去了身體才反應的那種軟。

淵，她說，我們做到了。

——做到了， 他說，

這次回應比平時快，像是他也在等這句話，

你做得很好。

是我們， 她說，你解的鎖。

——那道封印， 淵說，停頓了一下，

是我認識的人設計的，三百年前反對派的術式師，

我記得他做這個封印的方式，帶著他自己的習慣，

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林曉桐沉默了一會兒：是晏回她們那群人的。

——是， 淵說，

他們做的東西，三百年了，還在用，還有人需要它。

她閉上眼睛，靠著牆壁，讓那句話在心裡待著。

三百年前反對派做的東西，

三百年後，被一條沉睡在血脈裡的龍記住，

在一個陌生女孩的手掌心裡，

開了一扇關了三十年的門。

這個世界的線，連得比她以為的更深。

腳步聲靠近了，是加爾的。

他走到她旁邊，在她旁邊的牆壁上靠下去，

兩個人並排，中間有一個人的距離。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謝謝你。」

林曉桐睜開眼睛，側頭看他，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他說這兩個字，對她說。

他沒有看她，視線落在倉庫對面的牆上，

臉上沒有表情，

但耳朵，沒有往下壓，反而往她的方向側靠過來。

「不用謝。」她說，然後想了一下，改口，

「算了，你說謝謝我就收下。」

加爾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她的臉是換過的臉，不是她真正的樣子，

但她的眼睛是她的，眼睛沒有換。

加爾把視線移開，重新看向那面牆，

聲音很低：「回去之後，把臉換回來。」

「我知道。」她說。

「快一點。」他說，「我不習慣。」

林曉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大，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把那個笑意壓回去，沒讓它出來太多。

淵，她說，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淵說。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她完全沒有料到的話：

——狼族說「我不習慣」，翻譯過來，

他說，語氣非常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古老的生物知識，

是「我只習慣你本來的樣子」。

林曉桐沒有說話。

耳根又熱了，她把斗篷的帽子往前拉了一點，假裝在看別的地方。

加爾沒有注意到，或者說，他注意到了，

但他把它壓下去了，

那個壓下去的動作在他沉默的方式裡，

林曉桐看得出來，只是她現在不打算說破。

水到渠成，她想，不急。

窗外，聯邦灰色的夜還在繼續，

街道上偶爾有巡邏的腳步聲走過，

遠遠的，不靠近。

倉庫裡，加赫在角落靠著牆坐著，

閉著眼睛，臉上是三十年後第一次放鬆的樣子，

像一塊石頭終於找到了可以落下去的地方。

鴉在門口，把一根羽毛在指間轉了一圈，停下來，

輕聲說：「明天出城，我知道一條路。」

「知道了。」加爾說。

然後又是沉默，但這個沉默是飽滿的，

不是空的，是所有人都在的那種，

是今晚做到了一件很難的事之後，

可以先停在這裡呼吸一下的那種。

林曉桐低頭，感覺到手腕上那道舊疤，

感覺到疤裡沉睡的裂縫，

感覺到血脈最深處淵的存在，遠，但在。

晏回， 她在心裡說，你帶過來的東西，我們用上了。

你讓我去找的人，我們找到了。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聯邦夜晚的氣息，冷，

帶著某種管控太久的地方特有的那種壓抑。

但倉庫裡是暖的，因為大家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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