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事務所 - 00.-00.8-反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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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路走到通，抑或是一條路反覆走到通

難道命運也有貴賤之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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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在燃燒，以一種他不可能見過的樣貌，熊熊墜落。

地平線那端是艷紅艷紅，周圍有枯樹生長，烏鴉聞腐肉而來般，越聚越多。

好熱、好熱，他不斷走著，望著盡頭，走向太陽。

走向那虛假的太陽，不斷轉動的金輪。

他不記得自己要往哪裡，只知道若是眼前日永不落，那麼這前半生大抵就這麼耗著了。

夏天又要結束了。

他忽然冒出個念頭，比思考更快一步冒出行動，他停下了腳步，額角有汗水滴落。

遠方響起獵槍衝破雲霄，撕裂天空的聲音。

碰——。

成群成群的烏鴉飛掠過，這是一場夢境，不斷、不斷重複，而他不斷墜落。

他該走了。

身後響起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聲音。

『如果你是那麼希望，那就那麼希望……眼前就算只是一顆蘋果，一百位世人、也會有一百位解法，而我只是提供你一個機會，讓一切重新來過的機會，接受與不接受全看你個人。』

「那如果我不想呢？」熟悉的對話，不盡相同的答案。

『…你不會拒絕的，因為命運已經開始轉動，對吧？』

男人陌生又熟悉的話語又響起，接續在未完的十字路口後。

對…吧？他站在那裡，想要後退，卻多嘴又問了一遍。

滴答。

時間又往前走了一格，他睜眼醒過來，發現人已經回到那辦公室，看著牆上掛鐘顯示十八點十六分，想著、若是能永遠定格在十五分之前，門外的背影，是否不會有離別？

「我不相信命運。」他回答，是一種哀切。

手上殘留針筒的冰冷，唯一次對血緣產生殺意，那脆弱的小東西討好的纏上他，卻不知道時日無多。

當他的主人捧著他的屍體時，是否會明白，自己的心愛之物毀掉，不被他人所認可，是多麼地……令人歡愉的一件事。

不只是贏，只是想讓你有一日也體會到失去重要的東西，什麼都擁有，卻什麼都沒有。

比自尊誠可貴，那廉價的自由，卻難以接近。

無限地、等於零。

他笑了起來，那是一種滿足。

『我何德何能——讓你對我如此怨恨？』

女人崩潰大喊，如每日不變的歇斯底里，還有冷冰亮起又黯淡，斷斷續續，佔去了他一日中四分之一的訊息。

黑影分做兩道，一紅一藍，是越來越多，越來越詭異的笑臉，小聲圍繞如雀鳥嘈雜，並一點一點堆積起來。

站在他面前的，是披著人皮，朝他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物，披著女人相貌，就像無限傳遞迴圈般、日常。

手機被遠遠丟在房間一角，猖狂震動著，他抱著頭縮在棉被中，他只想獨處一會，就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

「可以啊，等我死後。」

印象中他是這麼回答的。

替代不可能再回來的人，他抬起頭，又是那個燈光昏暗的酒吧，冷色霓虹落在那張熟悉面龐上。

『呵呵……話是這樣說沒有錯，但是啊——等以後＂時候＂到了，你就會知道了，當然、前提是公卿＂你願意＂。』

所以時候到了對吧——畢竟、他已經厭倦了啊。

時間只倒回了一瞬間，瞬息萬變化作一種倒帶聲，從他耳邊溜過，啊、原來是時間的聲音。他又睜開眼，面前是熟悉再不過的場景，牆上掛鐘停在十五分。這一次，言公卿縮成一團坐在角落，他從抱著的雙腿中抬起頭。

指針晃了晃，只是一眨眼，它又回到十六分的位置，繼續向前走。

小小辦公室，沒有隔著桌椅，一切場景清晰再現，君未莫高挑背影搬起那紙箱，腳步輕快，只留下背影，毫不猶豫往前走，打開門、走出去。

然後是越來越遠。

『那就不送啦公卿，今天就這樣吧，下次有空再去酒吧敘敘~』

世界在他腳下失去顏色，隨著那背影越來越遠，而他還在原地，一動不動。

畫布還在繼續被填滿，是一成不變的空白，或是刺眼的艷紅，耳邊有掌聲密集，半著雨落下，高低無序、是泡泡接連消失，越破越快。

世界是一片空白。

卻唯獨落下一束光，照亮了他。

就在這時，空中有東西飄落。

言公卿向上看去，有不明光源照耀，一張陳舊傳單飄飄落下。

他伸手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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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鈴鈴鈴鈴鈴鈴鈴。」

他從夢中驚醒，冷汗流了滿身，胸膛還因為恐懼未散去而劇烈起伏，言公卿驚魂不定的抱著自己。

凌晨，冷得要死。

昏暗房間裡，灰綠色大床上，他披著白色羽絨被，思緒游離在這黑暗空間，直到鬧鐘又加大一個聲量，樓梯間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眼看大難就要臨頭，他一隻手及時探出，一把拍上了鈴聲來源。

世界安靜。

言公卿從棉被中坐起身，臉上神情疲憊惺忪，頭上雞窩亂髮，大腦被嚇個半醒。

「…今天不是禮拜六嘛…哈啊——」

他低語，後望向牆上時鐘，三點三十分，天還沒有亮。

窗外下著雨，深秋的季節，讓整個房間增添了一層陰冷。

言公卿向後背靠上床頭，不願離開床舖，恐懼消散，他眼皮子打架，想著他又失眠了，等等還要上早班，現在睡回去的話——

——一定會來不及的。

但今天可是美好的禮拜六啊…不遠處行事曆上，用紅色白板筆圈起一排連一起的格子，寫著黃金周末、連假。

意味著身為服務業的他，還是必須頂著秋天的冷意，在濕冷的早晨早起去上班，不似一般上班族見紅就休。

腦袋是一台老舊發電機，離清醒越來越近，卻又遙無定期，嗡嗡作響。

今天也要上班，是一成不變，但還有未莫姊在啊。

想到那位溫和的前輩，言公卿臉上不禁傻笑，卻在隨後頓住。

未莫姊。君未莫。君未莫、君未莫、君未莫……是誰？

是設定好的劇本，一切將要展開，他腦中不合時宜浮現疑問。

不對——今天是幾號來著？

他忽然從床上爆起，臉上神情恍惚，跌跌撞撞地衝向日曆前，看著那大大的十一月份，陷入了衝擊。

昨天不是剛下雪嗎？

怎麼還會是十一月…我分明、分明是——分明是已經入冬了才對。

下第一場新雪的那一天，他接受了告別，正如前半生那些離別相遇的場景，不至於重要，卻也不至於樂觀。

內心卻隱隱無法接受，第一次無法抽離感覺。

言公卿像是意識到什麼，放下抱頭的手，雙手倒翻過來，上頭浸滿鮮血，映在他眼底，是汩汩湧出，受到驚嚇的他連連後退腳步，回過神、卻覺得周遭景色不對勁。

他再抬起視線，人已經身在後巷，視線昏暗，深處不見燈光。

那天上無星，浮雲晦暗、遮擋住月亮，世界是一片灰白，那片黑暗在朝他伸著手。

言公卿只覺得腦瓜傳來一陣劇烈疼痛，刺激的他想要後退，另一手摀上頭側，腳下卻被什麼絆倒，一陣重心不穩，全身用力往下一坐，有濕軟之物滲著熱氣，隔著薄薄一層布料滲入。

他緩緩轉過頭，低下頭想一探究竟是坐到什麼東西……

藉由微弱月光，有肉色形體在他瞳孔放大，那是一隻人手，還帶著溫度的，人手。

此時浮雲終於離開了月亮，清冷光亮足以讓他看見後巷的深處，替代閃爍不明的路燈。

言公卿緩緩抬頭，動作僵硬機械，他向前看去。

後巷盡頭，君未莫正靠牆而坐，雙眼滲血大股大股從眼窩流下，斷了一隻手的肩膀歪斜靠在一旁紙箱上，全身衣物破爛。

透過衣物裂口可以看見底下肌膚，充斥著大大小小的割裂傷和瘀血，甚至嘴角處，傷口深及見骨，周圍爛肉暴露在空氣中，已經開始腐爛，有果蠅聚集。

言公卿想要張大口呼吸，喉頭卻忍不住收縮反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幸虧他及時摀住嘴巴，忍住那股噁心，才沒有當場吐個底朝天。

他在作夢嗎？言公卿慢慢放下手，用力捏了下自己手臂——很痛、但他沒有反應，這不是夢。

意識到這點後，他開始後退，臀部在冷冰水泥地上磨擦，一雙金瞳來回搖擺顫抖。

卻不然，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撞上對方，言公卿一僵，本持著對未知的恐懼，還有眼前的君未莫……他停下動作，不敢再動彈。

那腳步聲見言公卿停下，他也跟著停下，在言公卿撞上他不動後，竟有人發聲接續他的疑問，回答問題。

「新人，給你一個告誡，在現實沒有什麼不可能——反倒是夢境要更加仁慈一點。」

是在說些什麼呢？言公卿反應不過來，他不是剛剛還在家裡嗎？

還是那也是夢？

他渾身發抖，想要抽根菸壓下不安，試圖說服自己，這也只是夢，但摸進口袋的手卻頓住，他只摸出個空盒子。

怎麼會？

腦海中忽然閃過那天滿月，他和隋棠紅好像起了爭執，然後他和言太華打了起來，最後狼狽離開家門……還有月亮下那個滿口命運的男人。

然後呢？

然後好像在後巷抽菸，正想著菸快抽完的時候，那個男人出現了，說是代表皮皮事務所的男人，來到他面前。

但他不是已經拒絕了嗎？

所以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感覺他漏掉了很多的細節——

——還來不及有更多反應，身後、靴跟打在水泥地上，發出清響，言公卿大腦一片混亂，卻還是微微側過頭，只看見一位帶著墨鏡的男人，嘴上叼著半截香菸，一點猩紅映照他面龐，不屬於人類應該有的茶紅雙瞳，正閃著金光。

他剛想要問，這倒底是怎麼一回事，但想起男人對自己的稱呼時，又一點一點把疑惑塞回腹中。

他叫他新人。然後他說這裡是現實，所以剛剛那一切都是在作夢？

好像遺漏掉了什麼，但他目前想不起更多，在場唯一認得的，只有面前君未莫的屍體。

前一天還在辦公室和他揮手道別的女人，如今變成了屍體。

太奇怪了…這怎麼可能？

言公卿試著站起來，但手腳發軟不聽使喚，沒多久又跌坐回去，他舉起雙手確認，掌心再沒有汩汩鮮紅流動，不似那夢中，可即便如此，雙手顫動卻停不下來。

「嘶——呼，小子、我可不是保母啊，你要坐到什麼時候呢？」

那個男人又喊了他一聲，腳步沒動，卻是改抱著手靠在牆上。

「…你在……說…沒…看到…」言公卿低頭，微微蠕動唇瓣，模糊說了些什麼。

煙灰掉落，男人偏了偏頭，不耐煩的抓著脖子，又耐心詢問。

「嘶…小子…你說什麼…？」

屌兒啷噹的男人，發出了問詢，那姿態卻令人心生反感，一股無名火瞬間從腳底竄起，支配了言公卿、熊熊燃燒。

言公卿再也受不了，力量忽然從湧上，支撐著他，言公卿猛地站起身，走向男人，一把拎起他領子舉起，目怒而對。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你沒有看到有人死了嗎，現在是說那些謎語還是什麼的時候了嗎？」

為何可以這麼事不關己？

言公卿怒吼著，話語間不失條理，狹窄後巷迴盪著他用力過猛、換氣過度的喘息，伴著破裂水管中水滴答滴答落下的聲音。

「哈—。」

男人興致高昂發出感嘆，他丟掉手中香菸，嘴角半是高高揚起，偉岸身子側過，熾白路燈一下子照進後巷，言公卿本就憤怒的面容被照亮。

他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刺痛雙眼，所以瞇起來，逆光中，只見男人長腿一邁，手上輕易掙脫言公卿的禁錮。幾步向前來到言公卿身前，靴跟不耐煩在地上敲響——男人猝不及防伸出手，單手狠狠掐上言公卿脖子，將他用力抵到牆上。

墨鏡下紅瞳金光越盛，是來自地獄的業火。

「言公卿，你還要繼續執迷不悟到什麼時候？」

同時間有什麼物事劃破冷冽空氣，朝兩人而來。

男人嘖了聲嘴，反應迅速伸出另一隻手，往後方一揮，在艷紅視線餘光中、後巷盡頭那團漆黑的方向，準確無誤抓住了忽然＂詐屍＂，面目猙獰爬起的君未莫雙手。

「那已經不是你認識的君小姐了，不過是剩下來的＂業果＂。」

話落同時，男人放下言公卿，側身抬起大腿，朝後方那具屍體踢過，同時抬起眼，在急速朝後方飛去的屍體身後，憑空浮現了一道金色裂痕，等屍體靠近一瞬間，有無數鑿金流型人手，扒開裂縫、將她一點一點吞食。

直到看不見君未莫身體，金色裂縫就像拉鍊般，瞬間拉起，再眨眼看過，那裡不過是一堵空牆。

而跌坐在地的言公卿，張大了嘴，神情呆滯，儼然是驚嚇過度，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一旁男人重新戴回墨鏡，此時他一雙紅瞳不再閃耀金光，變回本來黯淡紅茶色。

他看著失魂落魄的言公卿，受不了地聳聳肩，然後彎身撿起那半截香菸，伸手撣了撣，然後又放進嘴裡，深深吸了口，細細白煙裊裊上升。

「走了，別太難過了新人。」

男人轉過身，揹起已經失去反應的言公卿，誰都沒有再開口，沒有多久就離開這處後巷。

今夜月色也依然清亮，只可惜知道的人又少了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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