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事務所 - 00.-00.7-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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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裡，總是將悲歡離合演繹的盛大壯烈。

但實際上，在現實、大概每三個月，你就會和一位認識不到一兩個禮拜的人＂離別＂。

這個人有可能是路人。

或是你的同事。

更甚者是你的朋友。

其實我們早就習慣了離別或是相遇。

因為生活是如此，也不得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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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不起來，第一次迎接畢業時的心情。

看著同學們相擁在一起，痛哭流涕，他總是理解不能，感受不到悲傷，或是能夠確切定義悲傷來源的事物。

燈光黯淡、舞台落幕，他一個人坐在台下，望著一片漆黑的舞台，心裡只浮現——「結束了？」。

好像一切都不關他的事，他只是恰好路過，然後陪伴觀看完這一段又一段的人生軌跡。

對於自己活在某一段軌跡中，毫無實感。

或者說他一直都是如此，把自己抽離，看電影似地，看待一切。

所以每當有人問起，他想做些什麼，又或者他都不會難過嗎？

這種時候——

——小時候他選擇開玩笑帶過，長大後他一笑置之。

有意識地去悲傷，與無意識地去悲傷，端看悲傷在當下會成為代表哪一項＂意義＂的意義。

但面對君未莫，或者說、他的老師，這個定義似乎改變了。

對於一個重複問題的執著，這是他未曾擁有過的感受。

妳真的要離開嗎？——反意來說，這個問題的實際問法大約不是問君未莫，而是問他自己才對。

言公卿，你要用什麼留住她呢？

留住那些枯燥生活中的小確幸。

留住那些帶給你心靈慰藉。

留住那些打亮世界的光亮——

——留住此時此刻，完整＂言公卿＂這個人的意義，那便是他現有的日常，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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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最後一天，君未莫作為他頂頭上司，也作為這間門市幕後功臣的最後一天。

她要展開新生活了。

一切都如常，離別的這一天沒有特別不同，也沒有不同之處。

昨夜酒吧一別後，兩人都各懷心事，尤其是言公卿，到家後和隋棠紅的那一齣，想說也沒得發洩，導致他整日鬱悶，卻礙於君未莫，只好將這些往肚子裡吞。

今天可是未莫姐的最後一天，別再煩她了，言公卿一邊想，一邊坐在辦公桌前，整理這一季的財報，還有清算零用金使用狀況。

君未莫的辦公桌則在言公卿右手邊，只見她哼著小曲，一邊將桌上零零散散的小東西和文具用品，悉數裝入一只大紙箱中。

再後方一點，主管不時從他那張大辦公桌後，頻頻探頭，一臉落寞地看向君未莫。

下午十七點三十分，距離君未莫變成＂陌生人＂，只剩下不到一小時。

「未莫啊~~真的不考慮多留一會嗎？」主管發出了類似哀號的請求。

彷彿是早就預料到主管會這麼問，並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言公卿搶在君未莫發話前回答。

「經理，你就放棄吧，未莫姐有新的規畫了，何況不是還有我嗎？」

「我知道啊…但未莫和公卿一起的話，還是只比公卿一個人好吧？」

「……」言公卿無語，不愧是慣老闆典範。

「討厭~難道人家說得不對嗎公卿小弟！！」

見言公卿沒有回應，而是露出一臉嫌棄，主管變本加厲地高喊，在座位上扭來扭去，還發出了意義不明的主詞。

引得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君未莫，終於捨得理一下主管。

「好啦老大！又不是見不到了，何況也是時候讓公卿獨挑大樑了…是吧公卿小弟？」

君未莫從大堆雜物抬起頭，雙手插著腰，露齒一笑。

「嗨嗨！未莫姐——我說我今年三歲的話，妳會留下來嗎？」

言公卿不帶感情的舉手插話。

「少來了你這小子！」

「真讓人失望啊，未莫姐好冷淡嗚嗚。」

「收起你鱷魚的眼淚，你小子…」

「……啊啦~小未莫~話不能這樣說，想想這小子壓不住王八之魂時，會怎麼對待客人啊！！！」

主管似乎是想起這個月客訴的由來，不免臉上扭曲，神情憤慨、表示這根本不應該發生。

確實，豆漿爺爺的事也就算了，但每次若老太的客訴單上，都寫著冒犯客人括號「死老太婆」。

這些看了很難不想到言公卿，整間店那麼多年輕人，誰叫他就是那個年輕人的表率呢。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確實不能全怪言公卿，畢竟若老太等級擺在那。

讓其他小朋友去處理，只怕下場會更慘，甚至還有留下心理陰影的。

聞言，君未莫也只能尷尬一笑，連忙溫聲安撫主管。

「好啦，那都多久前的事了？公卿現在比較穩重了不是嗎，前天還有幾個媽媽和北北誇獎他耶！老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但這小子一被人誇就得意忘形！？」

「真過分啊，當著本人的面這麼說，唉…微臣做不到…嚶！」佯裝深沉哀切，言公卿煞有其事雙手比作西施捧心，一副受到傷害。

「好啦、好啦！今天都是最後一天了，就別再吵啦~」

「誰要跟他吵？！」主管面上一紅，梗著脖子起身。

「老大！」君未莫無奈。

「哼！我要去巡賣場了，就不送了啦未莫~」

主管擺擺手，似乎是不想再繼續待在辦公室，走到門口時，又寬心朝君未莫笑說。

「加油啊未莫，如果新工作對妳不好，這裡永遠歡迎妳。」

「嗯…謝謝老大，快去忙吧！」君未莫朗聲回。

「走了啊。」

等到辦公室門被關上，主管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後，坐在自己桌前的言公卿，向後仰頭看了君未莫一眼，後嫌棄朝著門口方向大喊。

「誰要回來啊，未莫姐會好好的！臭老頭。」

走遠的主管怕是聽不到，不然此時言公卿應該又要挨一個暴栗。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旁君未莫忍不住哈哈哈大笑。

「幹嘛啊未莫姐…我覺得我也說得沒錯啊…誰想回來……」說著說著，他表情黯淡，餘光瞄見牆上時鐘，時間已經來到六點，距離說再見的時間只剩下十五分鐘。

她忍住笑意，注意到言公卿表情失落，輕咳了幾聲，看了眼手機後，逕直走到言公卿身旁，雙手搭在他肩上。

「？」言公卿疑惑。

「公卿。」君未莫喊了聲。

「怎麼了未莫姐？」

「…就當紀念吧，下班去喝最後一…不，就算離職了，我們私下也還會是朋友，還是能夠常常見面吧？」她自己也不確定的說。

好問題，言公卿自己也不確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未莫姐……對我來說，大家一起上班的日子才是我的現實，我改變不了原生家庭，但我也很努力活著，過自己的生活…」

本來不想說的，但在未莫姐面前，好像什麼事都瞞不住。

言公卿停頓，眼中神情複雜，深吸一口氣，又吐出，抿著唇後又繼續說。

「我不能樂觀的跟妳保證，少了＂同事＂這一層關係，我是否還能與妳連繫關係…都說關係是刻意維持的，還是同事的時候我們就知道彼此有多忙了，何況是只靠朋友這一身份，未莫姐以後也會遇到很多不一樣的人，不會只有我一個朋友，所以有一天關係會慢慢變淡，那些都是正……」

君未莫猛地打斷他。

「公卿，別想太多，如果害怕失去，是沒辦法往前進的喔。」

別想太多。要怎麼別想太多了，這破爛人生。

「但人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在失去，不也是在往前進？」

他發出疑問，來自這短暫三分之一生的階段總結。

失去母親的搖籃、失去幼時的初心、失去作夢的權利、失去理想的抱負。

人一直都在失去，並同時得到著，生活要我們如此，或者說不得不如此。

他很清楚，所以厭倦了把一切拋在身後。

『言公卿——要抱一個嗎，最後了，謝謝你在畢業展上的幫忙…』

令他印象深刻的不是大學的畢業典禮，反而是年代久遠的高中畢業。

因為青澀，是對未來有一切美好憧憬，熱情還生生不止的階段，所以他記得很清楚。

『……好。』

其實他想拒絕的，但是想到，或許以後不會有如此類似的經歷，所以他還是接受了，一個關於離別的擁抱。

而那個擁抱他記到了現在，所有關於離別，唯一色彩紛程的。

時間拉回來現在。

君未莫顯然是被驚訝到，面對言公卿的問題，向來作為＂導師＂開導言公卿的她，沒有馬上回答。

與初見的那個十八歲少年相比，這個二十三歲的青年，接受了社會洗禮，接受了生活枯燥，接受了碌碌無為，磨去了一身稜角，也像她一樣，為生活付出勞力心力，換取微薄薪水，養家活口、或是安然度日。

但很顯然，那些稜角還留了些，不是時間可以帶走的，它是長在心裡，只屬於他——構成言公卿這個人的根本。

別想太多。

這對他也是種懲罰，有些人天生就是比他人也多長一顆心，要說不多想，或是切斷連結這世界的感受，那也是種殘忍。

美好的也好、痛苦的也好、抑或是難過地。

眼前的少年還是那個少年，可他已經做好準備了，往下一個階段走去。

言公卿已經真正意義上的＂長大＂，不再需要她帶領他了。

君未莫笑了，由衷地感到開心地笑著，為言公卿。

面前青年眉頭深鎖，還在等待她的回答，後方掛鐘滴答滴答響，時間還在繼續走。

「那就停下，去抓住你想要的，直到你準備好再次出發，祝福你、我的老友。」

君未莫回答，然後抱起那箱私人物品，朝打卡機走去，嗶的一聲，值班君未莫就到今天，她下班了。

「那就不送啦公卿，今天就這樣吧，下次有空再去酒吧敘敘~」

她嫣然一笑，不再停留，留給他背影，然後走出辦公室，直到越來越遠。

眼中有溫熱落下，並不多，卻足夠重要。

他在哭，真神奇、第一次為一個人消失在自己一成不變的日常中難過，真是前所未聞。

他這是怎麼了？

可惜能夠回答他問題的人，將要展開下一段旅途了，到這裡已經是下一段分岔路口。

言公卿閉眼輕笑，然後抹去眼淚，看向壁掛時鐘——晚上六點十六分，一切都還在向前走。

「晚安、然後再見——未莫姐。」

無人的辦公室，他懷念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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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卡下班，出了賣場大門，茫茫夜色中，車流奔襲不止，是失焦的霓虹長河，奔騰不止。

他吐出一口白霧，鼻尖發紅，空中似有白雪飄落、稀稀疏疏，然後是越來越大。

「下雪了……」他喃喃。

言公卿抬頭，睜大眼，伸手接住那輕靈一點雪白，只消片刻，便在手心中化做水痕。

今天的驚嚇真是夠多了，不止是自己，就連老天也要說些什麼嗎？

看著入冬後，罕見的第一場雪，言公卿止不住笑，半張臉埋進圍巾中，雙手插兜，腳步輕巧地走入新雪中，不斷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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