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醒之境 - 所有門都開了

第一聲，是木門撞上牆壁的聲音。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kGTCAVkta

很輕。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EoQPUb96

像某個人回家時手上拿太多東西，沒空好好推門，只能用肩膀把門頂開。那聲音如果放在平常，甚至不值得特別去注意。可當它出現在這片白得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裡，出現在林蓉站在門前、小段在後方發出尖叫的這一秒，它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了她每一寸繃緊的神經。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bMCdWIcA

接著，是第二聲。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UveuMBRn

第三聲。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niZTyS1h

第四聲。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dm9RSoTI

一扇門開了，兩扇門開了，十扇門開了。再後來，已經不是一扇一扇的聲音，而像整片白色空間裡所有原本安靜立著的門，全在同一時間向內或向外打開。木門的軸承聲，鐵門被推動時的鈍響，塑膠拉門滑開時帶出的摩擦聲，病房推門那種無機質的滾輪滑音，教室門下方刮過地板時的沙沙聲——一切全疊在一起，像有一整座城市的出入口，在這一秒全部醒過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eBNcA5B8

林蓉站在那扇純白的小門前，整個背脊都硬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f4yoXtyeq

她知道，回頭就可能失去進入這扇門的機會；不回頭，小段有可能就在她身後被什麼東西拖走。這兩種可能像兩把方向完全相反的刀，一起卡在她胸口，硬生生把她整個人釘在原地。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U0fNKeXP

那個從門後傳來的、古老又遙遠的聲音沒有再說話。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cogvfcq1

它只丟下那一句。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2NuTg1kp

妳只能先救一個。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FRYL46B0

像某種不帶憐憫的規則，被平靜地擺在她面前。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mn4CbYp4

而規則最殘忍的地方就在於，它不會因為妳覺得太難，就稍微改一點。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mUi1Hcgn

小段的尖叫忽然斷了一下，緊接著變成了更急、更亂的喘氣聲，像她正在拼命掙扎，卻還沒完全失去反抗。那聲音一進耳朵，林蓉的腳尖幾乎已經往後動了半寸。可就在這一瞬間，前方那扇白門內部，某種東西很輕地亮了一下。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imaC5ob7

不是閃光。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mtchYbLS

而像有人在門後很深的地方，睜開了一隻眼。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tQ3H8nzUO

林蓉渾身一顫。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vQiGpsQM

那感覺太奇怪了。她明明什麼都沒看清，卻清楚知道「有東西」正在門後等著，而且那東西比無臉的自己、比整條街、比所有門後即將出來的東西都還要更接近答案。不是因為它比較強，也不是因為它比較可怕，而是因為它像這一切亂象最中心的那個「源頭」，或者至少，是最靠近源頭的東西。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RNNDIc1Z

只要她進去，也許很多問題都會有答案。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neGgcnr5

可同一時間，身後屬於小段的喘氣聲已經開始變得破碎，裡頭甚至混進了某種拖行聲——像布料、鞋底和指甲被硬生生拉過地面的聲音。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AEwCV0nj

林蓉閉了閉眼。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i7b3UBQlO

那一瞬間，她幾乎能感覺到自己整個人正在從中間裂開。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mEDVDpto

下一秒，她轉身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bzwb5m7h

不是因為她不要答案，也不是因為她不夠狠。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czw7qFk35

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如果現在真的踏進那扇門，以後不管看到什麼、知道什麼，所有答案上面都會蓋著小段被留下來的那一層血。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4GOn0bNxf

她承受不起。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ZEPtRyco

她轉身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幾乎讓她呼吸停住。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Yds2u3p2

那些門，全打開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2pvTi9i21

原本安安靜靜立在白色空間裡的每一道門後，現在都露出一小塊、一大塊或整個完整的「裡面」。可那裡面不是普通的房間，而像某種被切下來的生活切面，每一塊都活得太真，也壞得太深。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gL936PKI

離她最近的一扇，是她剛才看過的那扇老公寓廚房門。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l4aAXy3er

門後是狹小的廚房，昏黃的燈，流理台邊一個背對著門在洗碗的女人。她的動作很慢，很規律，碗盤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可怕，像任何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晚上。可再仔細一看，流理台裡洗的根本不是碗，而是一顆顆人頭，頭髮濕淋淋地黏在水槽邊，女人的手指沿著那些頭顱的臉慢慢擦過，像在洗最珍惜的瓷器。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Hk5OOpuE

再遠一點，一扇教室門大開著，裡面整整齊齊坐著一群學生，背脊都挺得很直。黑板上寫著今天的功課，老師站在講台上，用粉筆慢慢畫一張笑臉。可那些學生的脖子全都轉到不自然的角度，眼睛也沒有一個看著黑板，全在看門外，看著這片白色空間裡的人。老師的笑臉越畫越大，最後整個黑板只剩一張嘴，白白的牙畫得很細，每一顆都像真的。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sEBY4hLb

另一側，病房門後是一張病床。床上躺著個臉色蒼白的女人，胸口蓋著被單，看起來像只是睡著。床邊有個男人坐著，握著她的手，一直很輕很輕地說話，說今天外面天氣不錯，說她種的植物還活著，說等她醒了就帶她回家。那畫面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溫柔。可再往下一看，被單底下根本沒有「她」，只有一副空空的輪廓。男人握著的，也不是手，只是一截從被單邊緣伸出來的白色管線。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utUF8jaN

所有門都在同時張開自己的日常。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4b8F0cF8e

而所有日常都在同時對準林蓉和小段。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E9iZ6PAho

小段此刻就在離她幾步外的地方，整個人被三扇門裡伸出來的東西纏住。那不是單純的怪物，而像很多種「生活」長出來的手。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eHwnziAnz

一隻手從那扇保健室的門裡伸出來，戴著白色橡膠手套，抓著小段肩膀，像要把她按回病床上。另一隻手從一扇像她小時候家門的木門裡伸出來，手背上有很淡的老人斑，力道卻大得驚人，緊緊扣住她的手腕，像長輩在拉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回屋。還有第三扇門裡，一張紅色塑膠餐椅自己滑了出來，椅腳居然像長出骨節般彎起，卡住小段小腿，像要把她固定在餐桌前坐好。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LfAQeC6F

小段臉上全是淚和汗，嘴唇白得嚇人，正拼命掙扎。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6oUAbZiQR

「林蓉！」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8exnQLbU

她一喊，旁邊幾扇門裡立刻也有人跟著喊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eh89KyIzz

「林蓉——」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NXHZ7KZH

「林蓉，快過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Jp9cQqUV

「林蓉，這邊。」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2b8o3UduF

那些聲音裡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有的很像她小時候聽過的鄰居，有的像老師，有的甚至像研究所裡曾經死掉的人。它們全部準確無誤地喊著她的名字，像每一扇門都藏著一段知道她的記憶，正爭先恐後要她回頭，要她進去。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OyHwSPXR

她幾乎是用撞的衝向小段。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LevgW1sg

手裡那把刀在白色空間裡再一次變得很亮，亮得不像金屬，反而像她此刻被逼到最窄處時，還不肯放棄的那點意志被硬生生拉成了一道形狀。她先劈向那隻戴白手套的手，刀刃切進去時，橡膠手套像被水泡脹的皮一樣裂開，裡面沒有血肉，只有一段很長很長的消毒水味記憶：病床、藥單、點滴、壓低聲音的哭。那段味道和畫面像霧一樣潑到她臉上，讓她頭皮瞬間發麻，幾乎要跟著被拖進那扇門。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yTc7jdQC

她猛地偏頭，硬逼自己不去看門裡。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tE7yrMXU

刀第二下砍在那隻有老人斑的手上。那隻手斷開時，居然沒有立刻掉下去，而是五指還很執拗地抓著小段的手腕，像那種一輩子都在操心晚輩的老人，哪怕死了，手也還捨不得放。林蓉咬牙再補一刀，才把它徹底斬開。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aKm8qsY7

小段腿上那張塑膠餐椅卻更難處理。它不是生物，砍不出記憶，也沒有血肉可破，只是像某種「一家人該坐下來吃飯」的概念長出了骨頭，死死卡住人的腿，不肯讓人離桌。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30Hq9ZaJW

小段哭著踹它，聲音都啞了：「我踢不開！」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xdBt4Zipx

林蓉左右掃了一眼，猛地看見那扇教室門裡，老師黑板上的粉筆已經停了，講台上那張笑臉正在一點一點轉過來。她來不及多想，直接抬腳把整張紅椅往旁邊一踹。椅子被踹得整個翻過去，像活物一樣在地上抽了一下，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塑膠摩擦聲。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l0b1bfe9c

「跑！」她抓住小段就往後拖。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ELJIVCXs

可門太多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P7GNwcoP

這一刻，白色空間不再像剛才那樣空，而像一座正在醒來的、由無數記憶切塊拼成的城。每走一步，左右都可能是某個生活片段的大門洞開。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扇打開的，會是誰家的晚餐、哪個人的病房、哪間教室、哪個浴室，或者哪條再也沒能走回去的回家路。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GeQnOjy8

林蓉拖著小段往最中央那片相對空的地方退，卻發現不只門後的東西在動，連門本身都開始改變位置。原本彼此相隔還有距離的一扇扇門，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道悄悄移動著，一點一點縮成更緊的圈。就像整片空間正在學習怎麼關門打狗。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aXTcqjCwa

更糟的是，有些門裡開始走出人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avKKHbAh

不是像街上那些東西一樣，一整群慢慢出現。這裡的門後走出來的，都只是一個、一個、再一個，而且每一個都很像「妳真的見過的人」。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VzftxZgd

一個年輕母親從廚房門裡走出來，懷裡抱著一團包巾，低頭輕拍時表情溫柔得令人發酸。可她懷裡那團不是嬰兒，而是一袋不斷往外滲血的肉。她邊拍邊抬頭看向林蓉，眼神裡沒有怨，只是很疲憊地說：「妳怎麼不進來幫我一下？」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idvKcuUz

林蓉胸口一窒。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zbemizq3

因為那語氣，太像她小時候某個傍晚，真的有人在廚房裡叫過她。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1pfYOyfZV

另一扇門裡走出一個穿校服的女孩，書包背得整整齊齊，瀏海被汗黏在額頭上，像剛從補習班回家。她一邊走，一邊用很自然的口吻抱怨今天考試太難、班上誰又在偷作弊、老師明明偏心還裝沒看見。她的臉也很普通，普通到幾乎能讓人立刻相信她活著。可她走近時，林蓉才看見她書包底下有一條很長很長的尾巴，像一段被拖爛的電線，沿著地面刮出細響。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a1SQXeJx

小段整個人都快崩了，聲音抖得碎掉。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CBrQT2oaX

「這些……這些到底是記憶，還是鬼？」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00RPX01x

林蓉死死盯著四周，呼吸沉得像胸口壓著石頭，「都不是。」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vi4eiggy

「那是什麼？」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himOMHGJ

林蓉喉頭動了一下，半天才把那句她自己都不想承認的猜測說出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xn1aEiqJS

「是門把人看過之後，剩下來的樣子。」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UGBh8otfa

這句話一出口，她自己心裡都寒了一下。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bYdVhg3z

她忽然意識到，無臉的「她」剛才說得也許比她以為的更準。它說自己不是「什麼」，只是人在門邊回頭時看見的那一部分。那也許代表——這裡所有從門後走出來的，都不是真正的原主，而是原主曾經留在門附近、被門記下來的一層殼。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4aAhHZK4

像人經過一扇門，不只會帶起風，也會留下影。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wjEbuV8B

如果這些門真的通往人的生活、記憶、夢與日常片段，那麼每一個走得離門太近、看得太深、甚至試著穿過去的人，都有可能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門後。那些部分不會立刻變成怪物，但時間一久，也許就會像現在這樣，長成既熟悉又噁心的東西。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SoQk3D7r

她正想到這裡，前方那扇教室門裡忽然有了更大的動靜。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WhiQb37R

講台上的老師不知何時不見了。

教室裡那群脖子扭著的學生，卻同時慢慢站了起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5xIQdZLE

椅腳拖過地板，發出一整片尖而整齊的摩擦聲。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gGyxvQlw

小段臉色刷地一下全白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Va8QujoS

「林蓉……」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KXn6TPyE

「我知道。」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zyRjAipCc

她知道。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ZRWVCj7Y

這裡不能再待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oTDyRg7Sp

如果所有門後的東西都開始往外走，那這片看似空曠的白色空間很快就會被淹沒。到時候，她和小段不是被某一扇門吞掉，就是被這些從門邊長出來的殘影拖進去，一層一層，成為它們下一次從門後走出來時的新材料。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1kgxWD2sO

那扇白色的小門仍然敞著。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0cnwhegWj

它沒有因為林蓉剛才回頭救小段就消失，也沒有像其他門一樣開始往外湧東西。它只是安安靜靜地開著，像暴風眼裡唯一還沒被捲進去的中心。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uelTRade

問題是，現在她再想進去，就沒那麼簡單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OSzlZaaL

因為所有打開的門，似乎都隱隱在往那個方向逼。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7GERr32zi

不是排斥，而像在守。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1TihwfSq

守著不讓任何「完整的人」走到最裡面去。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5Q1caVU5B

林蓉迅速掃了一眼，幾乎立刻做出判斷。她拉著小段，沒有往白門正面衝，而是先往左邊一扇像倉庫門的方向切。那扇門後還沒完全走出東西，只傳來很重很重的箱子滾動聲。她賭它裡面的「生活」沒那麼強。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hRnJqEJSr

「妳跟緊我。」她低聲說。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2tvouKnV

小段連點頭都不敢太大力，只緊緊抓著她袖子。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oPKgreP8

她們一衝出去，旁邊那扇廚房門裡的女人立刻轉頭，懷裡那團包巾般的肉塊開始發出嬰兒般尖細的哭聲。哭聲一出，周圍幾扇門裡的東西像同時被吵醒，全部轉向她們。那些眼神黏上來的瞬間，林蓉整個後背都繃緊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hS8Tyhr6

她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帶著小段切過兩扇門之間的縫，左側病房門裡的男人忽然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臉上帶著一種很真實的絕望。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S0HXPPZN

「妳不是說會救她嗎？」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cNbLYMv8t

林蓉心口狠狠一沉。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Nw6m2xLr0

她明明知道這不是對她說的，卻還是被那語氣刺得腳步一亂。下一秒，小段整個人差點被右側一扇浴室門裡伸出的濕手抓住。那扇門裡水聲很大，像有人剛把花灑開到最大，牆上滿是霧，幾隻泡得發白的手就在那霧裡摸索，像在找誰進去一起洗乾淨。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6RZB7QdR

林蓉猛地把小段扯回來，心裡瞬間明白。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PndkUpEA

這些門後走出來的東西，不只是想吃人。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R4mTeGj6

它們還會用最準的話、最準的場景、最準的姿態去撞妳心裡最軟的地方，撞到妳自己先亂掉。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E6IgKAb7

一旦妳亂，它們就會有縫。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3EcUCqYqG

她咬住牙關，乾脆連視線都不再往門裡掃，只盯著白門和腳下的路。刀刃在手裡重新凝實了一點。她這一次不再想著「砍怪物」，而是很明確地想著一件事——切路。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vsdWv6l2

果然，下一刀揮出去時，前方那種被門和門彼此擠壓出的黏滯感被硬生生剖開了。刀鋒劃過白色空間，留下很短的一道裂線。裂線裡透出來的不是黑，而是一種很乾淨、什麼都沒有的空。那空不大，卻足夠她們兩人擠過。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LCAtNQlr

林蓉立刻拉著小段穿過去。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3mVMbQqJ

身後瞬間傳來一整片騷動，像那些門後的東西終於意識到，她不只是在躲，而是在學著反過來切這個地方。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ybyD6fcA

可這道裂線只維持了兩秒，就自己又慢慢合起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0DxSa2de

兩秒，卻夠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ISKn8rct6

她們一下子往白門逼近了一大段。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FcVYMOIC

無臉的「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到白門旁邊。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qwDAShOf

它沒有攔，也沒有幫。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VKFRFqQt

只是靜靜看著林蓉，像在確認什麼。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Tnzrcm972

林蓉此刻對它連恨意都來不及分出來，只能往前。可越往前，白門附近的壓力就越大。那不是有什麼東西正往外撲，而像整片空間本身在抗拒。她腳下的地開始變得更軟，像踩在很薄的膜上；耳邊那些門後的聲音也更吵了，互相疊成一層很厚的嗡鳴，像有人在她腦子裡同時開了上百台電視。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lGsAtdl3b

小段已經快站不穩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fc9ccgZuk

「我頭好痛……」她聲音都在抖，「林蓉，我好像聽見我媽在叫我……」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3xkOhlxt

林蓉心一沉，立刻低喝：「不要聽。」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2xlMlCvjm

「可是很近，真的很近……」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GRfRJWOQm

「小段！」她猛地抓住她肩膀，逼她看著自己，「看我，不要聽別的。」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0bVsMSp5a

小段眼睛裡全是痛苦和混亂，像那些聲音已經開始一層一層往裡鑽。林蓉很清楚，再這樣下去，小段會先撐不住。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XAVfzlSy

她迅速做了決定。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UbDc7bL4D

「閉眼。」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L56b1O7a

「什麼？」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ar1kcg3L

「把眼睛閉上，耳朵也摀住，跟著我走。」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aVHyNFk4R

「可是——」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oZNcL6MfG

「現在！」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MgCyGboh

小段被她吼得一震，終於照做。她一把捂住自己耳朵，眼睛死死閉上，整個人幾乎是靠林蓉拉著往前走。這方法很笨，也很冒險，因為等於把自己的命完全交給別人。可在這種時候，笨方法反而有用。夢最擅長的是勾妳「自己」看、自己聽、自己選；一旦妳乾脆把某部分感官封死，反而少了很多被拉走的縫。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gETfT8rz8

林蓉拖著小段，離白門只剩十幾步。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h9zN1GzW

可就在這時，最前面的兩扇門忽然自己滑到了中間，像故意堵路。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rxy8f46g

左邊那扇，是一間狹小的租屋套房。床鋪很亂，桌上有泡麵碗，電腦螢幕還亮著，一個年輕男人坐在床邊，背對著她們，肩膀很垮，像剛下班回家。這畫面沒什麼特別，可林蓉多看一眼後，心卻一下子沉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6UpcgSTkF

因為那背影太像阿祈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6sBNlERbl

不，不是長得像。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a1y2diKfa

而是那種坐下時總會有點懶散往前垮的肩線、手隨意搭在膝上的方式、還有明明整個人看起來很累，偏偏下一秒就可能回過頭來講句爛話的感覺。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CXhKXmsx

她腳步幾乎一頓。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SogrW1eH

而右邊那扇門裡，則是一條醫院走廊。燈白得刺眼，地板乾淨到反光，一張病床從深處被慢慢推過來。病床上蓋著白布，布下勾出的輪廓纖細得像個女孩。推床的不是醫護，而是一個看不見臉的人影。那人影推著床，速度不快，卻一直穩穩朝門口過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x3QPBy6M

兩扇門，一左一右，一起堵住她。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RqjOmAzT

左邊是「還活著」的阿祈。

右邊是「來不及救」的小段。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94il17uG

林蓉在這一瞬間，終於真正明白這地方的惡毒。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jkUT2HtY3

它不是隨便開門。

它知道妳最怕什麼。

不是怕鬼，不是怕怪物，而是怕自己救不了、抓不住、來不及，怕一扇門裡坐著妳還想留下的人，另一扇門裡躺著妳未來可能要失去的人，而妳只能從它們中間穿過去。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Re3Ci3Cz7

她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5klz1KoRH

也就是這一下，左邊那扇套房門裡的背影動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iVsX5BSC

那個酷似阿祈的男人慢慢偏過頭，露出半張側臉。不是阿祈。可那半張側臉上帶著一種和阿祈極其相似的笑意，甚至還很輕地說了一句：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OuopHkGR

「欸，妳真的很慢欸。」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PsMQnPvHP

林蓉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住。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1SqcMsSX

這句話太準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x42hypRh

準得像那扇門真的偷過阿祈的聲音。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iae2s5xY

她幾乎想都沒想，刀就已經舉起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JeY7XLGMl

這一次，她不是砍那個背影。

她直接砍門。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4t0CXAKl

刀刃落下的瞬間，整扇套房門像薄玻璃一樣裂開。門後的房間沒有炸成碎片，而是往內整個塌了下去，像一幅畫被扯爛後終於露出底下真正的空。那道空一露出來，右邊那扇醫院門裡的病床也猛地晃了一下，推床的人影停住，接著整條走廊開始扭曲，燈一盞一盞熄滅。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VQnmzXN2

原來如此。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RJjltxzwS

林蓉呼吸急促，卻在這一瞬間抓到了規則的另一層。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4pOfmi1HB

這裡的門不只是拿記憶勾人。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6yZFeXVy7

它們還彼此牽連。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8RfwiYaD5

只要妳準確砍中最核心、最像「妳真正會停下來」的那一扇，周圍很多假象就會一起崩。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HqxJFo04E

因為夢再怎麼精密，中心仍然只有一個：妳自己。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uqsJCvb1

她不再猶豫，趁著兩扇門同時不穩的瞬間，硬拖著閉著眼的小段從中間衝過去。小段幾乎快被她拖得站不起來，嘴裡卻還很聽話地死死咬著牙，不看，也不睜眼。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dMwhKQj7

十步。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2FH5HTWcI

八步。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44MMgaPec

五步。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3evNMHR4N

白門越來越近，近得林蓉甚至能感覺到門後那股「被看著」的感覺越來越清楚。不是惡意，也不是慈悲，而是一種極其龐大、極其平靜的注視，像妳在宇宙深處抬頭看一顆完全無法理解的星體，而那顆星也恰好在看妳。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LpIbbJaj

無臉的「她」站在門邊，終於第一次主動讓開了路。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0FGtAddP

林蓉經過它身邊時，聞到一股很淡的味道。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yo4lamSt

不是香，也不是臭。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iQWTu4UnY

更像紙張、灰塵、乾掉的水痕和很久以前某個黃昏的空氣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讓她一瞬間恍惚，像真的從自己身邊擦過了某段被忘掉的童年。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IJtx4PKM

她沒有停。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Bgxp1L0d

她拖著小段，一步踏進了白門裡。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3zHvhvbte

門內的世界，和她想像的完全不同。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IY44TYuZ

她原以為會是更強烈的白、更深的空，或者某種神聖到令人發麻的景象。可真正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條走廊。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sCBXHEkyg

很長、很安靜的走廊。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xg8ZtpYh

地板是舊白瓷磚，牆面刷得很乾淨，兩側掛著一些褪色的圖畫和告示牌，天花板的燈很亮，亮得有點冷。走廊盡頭有一扇窗，窗外不是天，而是一大片晃動的白光。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RoObCJnW

林蓉一踏進來，整個人就愣住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5sBMT9od

因為這條走廊她見過。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5oE5jEuOS

不是夢裡。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DIorUXtli

是真正很久以前，她小時候某家醫院的走廊。她記不得是誰住院，也不記得那天是因為什麼去的，但她記得自己曾經站在這樣的走廊上，嗅到過同樣的消毒水味，聽見過同樣的日光燈嗡嗡聲，還記得走廊盡頭那扇窗邊，曾經有一個人低著頭，像在等誰醒。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3AkE6wR7x

她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oWcjRQCh

身後的白門已經不見，只剩一面乾淨的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w1y2uFjL

小段也終於睜開眼。她看著眼前的走廊，整個人茫然了幾秒，隨後臉色一下子變得很奇怪。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xGVp1Sh1

「這不是……」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z8IzlM3cG

她話說一半就停住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cjsKRKeP

林蓉看向她，「妳也見過？」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jomMU4w6

小段慢慢點頭，喉嚨滾了一下，「我小時候住院，走廊很像這裡……」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3qL13VZeE

林蓉心裡一沉。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e1aFSPDly

這裡不只連著她。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P4AHcU6b

這裡像把「靠近門的人」記憶裡某種最接近邊界的場所，全都折疊在一起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gjfRK8yO

她還沒來得及再想更深，走廊盡頭就傳來了腳步聲。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3B6cmfkPU

很輕。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gfwTycVU8

很穩。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qe9hcrYQ

有人正朝她們走來。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xK4QuISSo

林蓉立刻把小段往身後一擋，刀重新凝出來，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5uTCs4ER

那人影從白光裡慢慢走出。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ENysCO35Y

不是怪物。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9g8uOd3g

不是無臉的「她」。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MrfymMD5I

是一個女人。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2ywrmHN1

她穿著一身乾淨得近乎不真實的白衣，頭髮很長，散在背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卻也不是全然的冰冷。她的五官非常端正，端正到近乎失去年紀感，像妳看不出她二十歲、四十歲還是一百歲。最奇怪的是，她明明長著一張完整的臉，林蓉卻在看見她的第一秒，立刻想到了那個無臉的自己。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1E1w3OFIS

不是因為像。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cskI0DEC

而是因為——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qs2cVAnz

她們像來自同一個地方。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PvCGmtFQ5

女人停在距離她們不遠不近的位置，目光落到林蓉臉上，又慢慢移到小段身上。她看得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殘酷，像醫生在看兩個還沒做出決定的病人。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mDlWTN9ch

開口時，她的聲音並不古老，也不龐大。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MuMGUZju

反而很輕，很人類。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fdANUFrd

「妳比我想得更晚到。」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TrW6NnqT

林蓉握刀的手猛地一緊。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6Cb5lshEf

因為她認得這個聲音。

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tCxHJ1ud

這不是剛才門後那個古老的存在。

這是——

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夜裡，曾經在她耳邊說過話的聲音。

ns216.73.216.253da2

介面主題:

字體大小:

行距:

段距:

自動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