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醒之境 - 她的臉裡沒有五官，只有門

白色空間裡沒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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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風，卻讓人比站在高樓邊緣時更想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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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一直覺得，真正讓人害怕的從來不是黑。黑至少代表你看不見，意味著危險也許還有可能藏在別的地方；可白不是。白把所有東西都攤開，攤得過分乾淨，乾淨到你連恐懼都沒有地方躲，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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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裡，手還死死抓著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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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兩人挨得很近，可林蓉仍然有種奇怪的錯覺，好像小段離她非常遠，遠到像站在另一層玻璃後面。這片白色空間會讓很多感覺都失去原本的比例。距離、聲音、時間、甚至呼吸，都變得很怪。你能看見自己胸口還在起伏，也能知道自己手裡正握著某個人的溫度，可那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很薄的霧，沒有真正落到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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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就站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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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從額心一路裂下來的縫，還在慢慢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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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不大，卻讓人無法移開視線。因為那不是皮肉裂開的樣子。沒有血，也沒有翻起來的皮層。比較像一張畫得太過平滑的紙，被人從中間輕輕劃破，露出裡面另一種不應該被看見的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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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裡的白，比周圍整個空間都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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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得近乎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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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盯著它，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荒謬的感覺——她好像不是在看一張臉裂開，而是在看一面牆、一層殼，或者說，一道一直被偽裝成人臉的門，終於開始露出它真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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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整個人都緊繃著，抓著林蓉的手也越來越用力。她顯然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樣，半天才擠出一句很輕很輕的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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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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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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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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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她現在眼前看到的這個東西，已經不是單純「像她」而已。那種相似感還在，可已經退到了很表面的地方。真正讓她心裡發冷的，是更深一層的東西。像她看見的不是一個模仿自己的人，也不是夢境專門拿來折磨她的怪物，而是某種本來就和她有關、甚至比她自己還更早存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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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又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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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步沒有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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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一切都沒有腳步聲。走動像是在一張沒有重量的紙上滑行，沒有摩擦，也沒有震動。可正因為太安靜了，它每一次靠近都會讓人更不舒服，因為你只能看著它近，卻完全聽不見它怎麼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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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知道，不是嗎？」那道重疊著無數個她自己聲線的聲音，又一次直接貼進她耳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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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盯著它，手裡的刀還沒散去，刀刃在這片白裡顯得過於突兀，像一個仍然相信「切開」有用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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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在引我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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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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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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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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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它有臉，林蓉甚至會覺得它像在思考怎麼回答。可它明明沒有任何五官，甚至沒有能稱之為表情的東西，卻偏偏讓人明確感覺到，它此刻的沉默不是空白，而是某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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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一直都在門邊。」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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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裡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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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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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從她胸口最軟的地方輕輕扎了進去。她本能地看向遠處那扇立在白色空間中央的小門。門不高，也不大，白得近乎透明，像只要稍微眨一下眼，就會消失在這片空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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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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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小時候，就看過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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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呼吸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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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她身體裡某個很久沒被碰過的角落，忽然像被灰裡的火星燙到一樣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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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時候確實常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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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小說裡常寫的那種誇張場面，不是每天出門都能撞鬼，也不是每晚都被拖著腳去別的世界。比較像某些非常短、非常細的瞬間。比如經過某個樓梯轉角時，忽然覺得空氣裡多了一條不該有的線；比如夜裡醒來，看見房間角落有一塊黑，比黑暗本身更深一點；比如家裡的鏡子偶爾會在她還沒完全靠近之前，先把她的影子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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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她一直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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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長大後，現實世界壞得越來越快，活下去本身就夠難了，這些零碎的、不知道該歸類到哪裡去的東西，慢慢也就被她壓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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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個沒有臉的東西，卻像拿著一把很細很尖的鉤子，直接把那些埋得很深的記憶重新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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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顯然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只能站在旁邊，臉色發白地看著林蓉。她看看門，又看看那個無臉的存在，眼神裡除了怕，還多了一點迷茫。那種迷茫比恐懼更可憐，因為她不是不知道危險，而是忽然發現，自己正在被捲進一件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卻直到現在才顯露出輪廓的事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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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她低低叫了她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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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讓林蓉稍微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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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鬆開小段的手，只是盯著前方那道裂縫越開越大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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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我在門邊，」她一字一字問，「那你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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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無臉的「她」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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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裡的白開始慢慢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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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像液體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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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往外流，而是很細微地、帶著某種規律，在那條縫裡面緩慢轉動。林蓉看著那東西，忽然覺得很像眼睛。不是表面像，而是感覺上。像一個真正會看的東西，正在裂縫後面慢慢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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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剛浮起這個念頭，無臉的「她」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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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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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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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們的人類很喜歡問這句話。『你是什麼。』」那聲音依舊很平，卻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距離感，「像只要替一件東西取了名字，它就會變得比較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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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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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知道這東西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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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確實很依賴名字。災難、怪物、變異、生物、精神污染、集體潛意識、維度裂縫、神明、幻覺——只要能把一樣東西塞進某個詞裡，心裡就會比較安穩一點。哪怕那個詞根本沒有真的解釋任何事，也沒關係。光是「有個名字」，就像已經掌握了它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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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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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妳們在門邊，回頭時看見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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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口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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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聽起來很像謎語，可她卻莫名聽懂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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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的怪物，大多是人的惡意、執念、恐懼和想像力長出來的東西。可有些更深的東西，也許並不是「長出來」，而是在某些人經過某個邊界、看見某種東西、被某種東西看見時，從身上剝下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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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光照到鏡子上，總會有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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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人走過門，總會帶起一點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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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白色空間真的是某種「門」附近的地方，那無臉的自己，會不會就是她每一次靠近那扇門時，被門留下來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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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一成形，林蓉背後立刻起了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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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意味著，她不是第一次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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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她身上的某一部分，早就不是第一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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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似乎察覺到她情緒不對，低聲問：「妳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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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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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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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確定自己現在還算不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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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那扇小門依舊靜靜立著，沒有靠近，也沒有遠去。可林蓉看著它，卻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它似乎一直在那裡等，不是等她發現，而是等她終於願意承認自己其實早就知道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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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忽然抬起手，指向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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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如果要答案，得自己進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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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面是什麼？」林蓉立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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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最想知道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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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世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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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妳們給祂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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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盯著那條裂縫。裂縫後面的白現在已經亮到近乎刺眼，可她仍然無法從那裡看出真正的「內容」。那不像臉後面藏著什麼，更像臉本身只是一張紙，一張很薄很薄、用來遮住門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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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有種衝動，想直接走過去，把那張臉徹底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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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衝動來得很突兀，也很暴烈，像某種被壓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阿祈死前那句話、整條街追著她跑的樣子、屋頂下那些溫柔卻令人作嘔的聲音、還有眼前這個一直用她自己的聲音說話的東西——所有煩躁、恐懼和怒意忽然全擠到一起，逼得她整個人都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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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沒有思考，身體已經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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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在白色空間裡劃出一道很短、卻極亮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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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在旁邊猛地倒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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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整個人衝上去，刀子直直刺向那張裂開的無臉「面具」。她這一下不只是想砍開對方，而像想把所有答案、所有拖泥帶水的引導和所有她根本來不及消化的真相，一次性全部捅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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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刀尖在碰到那張臉之前，整片白色空間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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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爆炸，也不是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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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像很大很大的某種東西，在這一瞬間，慢慢呼吸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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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的刀刺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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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沒有躲，也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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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突然出現在另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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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不遠，依然正對著她，依然像在安靜等她做完一切徒勞的事。林蓉踉蹌了一下，硬生生站穩，心裡那股火氣反而燒得更旺。她正想追上去，四周卻忽然出現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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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街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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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呼喚，也不是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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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門把被轉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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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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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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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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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從白色空間的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像有很多看不見的門正藏在這片白裡，被人一扇一扇、很慢很慢地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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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整個人瞬間繃緊，「什麼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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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也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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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發現，那些聲音不是從遠處那扇小門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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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她們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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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原本什麼都沒有的白色地面上，開始浮出很多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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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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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不是「出現」，而像一直埋在這片白裡，只是現在被慢慢沖洗出來。門框材質各不相同，有的是很舊的木門，有的是公寓常見的鐵門，有的是廚房後門那種油膩膩的塑膠拉門，甚至還有醫院病房的推門、學校教室的木板門、便利商店後倉的安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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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一扇扇立起來，安靜無聲，卻比怪物撲上來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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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每一扇門都很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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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甚至一眼就看見了其中一扇——她小時候家裡廚房通往後陽台的那道門。門板下緣有一塊被潮氣泡得微微翹起的痕，門把上總有一點洗不掉的油光，傍晚時如果從客廳看過去，能看見後陽台晾著的衣服輕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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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臟一下子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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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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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也在發抖，聲音都變了：「那是……我學校保健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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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著右側不遠處一扇淡綠色的木門，門角上還貼著一張快掉下來的「請保持安靜」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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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空間裡浮出的每一扇門，都和她們生命裡某個很具體的場所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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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就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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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是單純的夢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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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更像一個把人的記憶、夢、恐懼和日常場景全都收納在一起的地方。每一扇門後面，也許都連著某個生活片段、某段記憶、某種情緒，又或者某個還沒有完全死去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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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站在這片越來越多的門之間，像這整片空間唯一真正知道方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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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是神的居所。」它說，「這裡只是妳們以為自己正在靠近神時，必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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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門後面呢？」林蓉直指遠處那扇最小、最白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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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進去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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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有立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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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那些浮出來的門雖然都沒打開，卻有些正慢慢傳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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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左邊那扇像學校教室的門裡，傳來小孩背課文的聲音。

右邊那扇鐵門後，有電視新聞很遙遠的播報聲。

再遠一點一扇木門後面，甚至傳來有人洗碗時碗盤碰撞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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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聲音都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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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到令人鼻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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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普通本身就是一種溫柔，而夢境向來最擅長假裝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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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顯然也聽見了，呼吸亂得很快，「不能看，也不能聽，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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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下意識要回答，無臉的「她」卻先一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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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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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那條裂縫又慢慢張開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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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能感覺到，裂縫後面的某種存在正越來越接近表面。那感覺很糟，像你明知道有什麼東西就要從皮下面長出來，卻又不知道它到底會長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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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妳們一旦進錯門，就再也出不來。」它平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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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的臉瞬間失去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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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咬緊牙關，「你現在是在幫我們，還是在威脅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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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在說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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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憑什麼知道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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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周圍那些門忽然全部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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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開，也不是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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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像裡頭同時有什麼東西，輕輕把手放在了門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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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整片白色空間像突然多了無數道注視。林蓉頭皮發麻，猛地回頭一扇扇看過去。她當然知道門後面有東西，問題是——那些東西現在也知道她在看它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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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有變化的是她左側那扇像老公寓廚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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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把自己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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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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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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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像有人用指甲在她神經上劃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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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立刻往林蓉身邊貼得更近，呼吸都快停了。林蓉也不自覺抬起刀，眼神死死盯著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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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門沒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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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轉了一下，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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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第二扇、第三扇、第四扇門的把手也開始動。整片白色空間裡響起此起彼落的門把聲，像整棟樓、整條街、整個世界的人都在同一時間，從裡面試著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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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比上一章整條街追她們還更讓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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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街追過來時，妳至少知道自己要跑。

可現在，這裡有那麼多門，每一扇都可能通往過去、通往夢、通往陷阱、通往出口，又或者通往某種妳一輩子都不想再看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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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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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根本不知道哪一扇才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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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忽然明白，這才是真正的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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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由牆和路組成，而是由「熟悉」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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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扇門都在用某段生活、某種記憶、某種妳想回去或者想逃掉的情緒勾妳。你如果走進去，不一定是因為笨，也可能只是因為太累，太想休息，太想再看一眼某個人，或者太想確認某段記憶是不是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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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在這時再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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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帶著她，進不了最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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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猛地看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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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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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在門邊的人。」它說，「她走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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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一下子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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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想也不想就回：「那我也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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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出口得太快，快到像根本沒經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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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說完，心裡卻沒半點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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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看過阿祈從自己手裡滑下去一次，不想再看第二次。更何況，小段不是阿祈。阿祈那時候已經被泥沼吞住半身，連自己都知道大概活不了；小段現在還站在這裡，還抓著她，還在發抖，還有機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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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安靜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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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不進去，下一次，來的就不只是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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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裡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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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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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街追她們、屋頂上的圍獵、那些會叫妳回家的聲音……這些都不只是夢境隨機捏出來的恐怖場景，而像某種東西正在一層一層逼近她，從最外圍開始，先用怪物，再用街，再用記憶，最後把她逼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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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現在退開，那東西大概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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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會下次再來，換更深的方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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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那時，死的也許不只是一個阿祈，不只是一個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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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接近門邊，門附近的東西就越會沿著她擴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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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猜測一在腦中成形，林蓉自己都覺得後頸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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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幸運地活下來」？

她是不是其實一直都是某種被門記住、也把門一起帶回現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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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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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忽然抓緊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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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四周那些門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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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剛剛說的，我有一半聽不懂。」她紅著眼，卻努力把話說穩，「可是我知道一件事。它如果一直找妳，就不會停。妳躲得了一次，躲不了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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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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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眼裡明明全是怕，卻還是硬撐著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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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扇白色的門後面真的有答案，妳得去。」她嘴唇發抖，說到最後還是有點哽住，「我不想一直被這種東西追，也不想之後每天晚上都看著妳像今天這樣被整條街堵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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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裡像被誰重重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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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不行，想說妳一個人留在這裡太危險，想說這地方一看就不像會給人好死法，可話到了嘴邊，卻一時全堵住。因為她知道，小段說得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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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從來不在於這一晚撐不撐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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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於——如果她一直不面對，那這扇門附近的東西，就會一直長出來，長進夢裡，也許哪一天還會長進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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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門把聲越來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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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扇門甚至已經開始從縫裡滲出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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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門後飄出很淡的香灰味，像廟裡祭拜過後殘留的煙。

另一扇門後是炒蒜頭和熱油的氣味，熟得讓人心口發酸。

再遠一點有一扇門後則是消毒水味，冰冷又乾淨，讓人立刻想到病房、走廊和半夜亮著燈的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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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感官都在被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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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知道，不能再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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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終於做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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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看著小段，聲音很低，「我去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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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臉色一下白了，卻還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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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繼續說：「可是妳不能亂走，也不能隨便開任何一扇門。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站在原地等我。如果門真的自己打開了，妳就閉上眼，往反方向跑，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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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抓著她，眼眶紅得厲害，「妳一定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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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把很鈍的刀，在林蓉心上慢慢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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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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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不敢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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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遠處那扇白色小門仍然站在那裡，像整片空間唯一真正的方向；而身邊這個沒有臉的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試圖阻止她，只是在等，等她終於自己承認她已經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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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慢慢鬆開小段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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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小段下意識又想抓回來，卻在半途停住，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那個小動作讓林蓉差點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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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還是轉過身，朝那扇白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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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踩下去時，四周所有門把聲忽然同時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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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白色空間靜得近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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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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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無論身後此刻發生了什麼，她都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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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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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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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門看起來明明不遠，走起來卻像永遠到不了。白色空間把距離變得很怪，好像你每走一步，它就往前再退半步。林蓉的呼吸開始變重，背後卻始終很安靜，安靜得讓她更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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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七步的時候，她忽然聽見了阿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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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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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得像就在她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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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林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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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太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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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得她整個人幾乎立刻要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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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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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多冷靜，而是因為那一瞬間，她想起了夢裡那條街、那些會叫妳回家的聲音、還有小段剛剛紅著眼跟她說一定要回來。所有經驗都在同一時間把她往前推，推得她背後都起了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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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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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祈的聲音卻又響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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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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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是最討厭別人丟下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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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牙關一下子咬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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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已經不只是像，根本就和阿祈一模一樣。連說話時那種吊兒郎當裡帶一點笑的尾音都沒差。她甚至能在腦中清楚補出他現在如果真的站在旁邊，會是什麼表情——大概還會一邊流血，一邊笑得很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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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知道，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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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夠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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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為阿祈如果真的還在，絕不會用這種方式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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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的眼眶開始發熱，腳卻更快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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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門，終於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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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前時，她才真正看清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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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非常簡單，簡單到像某種最原始的「門」的概念。沒有花紋，沒有把手，沒有鎖孔，也沒有門框上那些屬於某個家庭、某個地方的使用痕跡。可正因為過分乾淨，它反而有種不可侵犯的感覺。像你一眼就知道，其他那些門全都還屬於「生活」，唯獨這一扇，不屬於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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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前，手慢慢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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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還沒碰到門，門就自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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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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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縫隙一點點擴大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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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很自然地、像它本來就在等這個時機一樣，無聲地向內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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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沒有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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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第一眼看進去時，看不見任何確定的東西。

那裡像比白色空間更深一層的白，不亮，卻會把視線整個吸進去。林蓉只看了半秒，就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像她不是站在門前看裡面，而是門後面的某種存在，也正在隔著一層白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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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該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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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她抬腳前那一瞬間，身後忽然傳來小段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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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聲短促的驚呼，而是真正失控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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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全身瞬間繃緊，幾乎是本能地就想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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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硬生生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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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整個背都僵了，甚至能感覺到脖頸後肌肉一寸一寸縮緊。她很清楚，這一秒如果回頭，自己很可能就再也進不了這扇門，甚至會直接被拖回那片由生活和熟悉組成的迷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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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小段的尖叫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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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混著真實的恐懼和某種她從沒聽過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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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阿祈那種刻意玩笑式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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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很可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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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呼吸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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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的白像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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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尖叫像刀一樣，一下一下刮著她的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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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整個人幾乎被撕成兩半時，一道聲音從門裡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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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無臉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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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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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很古老，也很遠，遠得像從某種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語言的平靜。它明明只說了很短一句話，林蓉卻花了半秒才真正理解裡面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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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只能先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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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口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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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比任何怪物追過來都更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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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把事情說得太準了。

她現在確實只能選一個——

往前，進門，去碰答案；

或者回頭，去救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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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人不是被怪物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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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選擇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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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站在那裡，手還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釘在門與尖叫之間。她甚至能感覺到兩種不同的力量正從前後拉扯她，一種冷、一種燙，一種像光，一種像血，全在逼她立刻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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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這一刻，身後忽然傳來門被打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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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一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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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多很多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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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啦、喀啦、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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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接一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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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白色空間裡那些屬於記憶、屬於生活、屬於熟悉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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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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