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醒之境 - 屋頂上的那個「她」

林蓉站在屋頂上時，第一個感覺不是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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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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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高處會有的風灌進胸口的空，而是某種更深、更往裡掉的感覺，像她整個人忽然被從這條街、這場追逐、這個夢裡剝出來一層，只剩最裡面那塊還在勉強運作的東西，裸露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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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應該立刻後退，應該拉著小段往水塔後方跑，應該在那個沒有臉的「她」開口之前，先想辦法把場景切開。她明明知道。可她的腳有一瞬間動不了，像整片屋頂都不是水泥，而是某種緩慢黏稠的白色液體，從鞋底一路往上纏，纏到膝蓋、纏到腰，讓人沒有真的被困住，卻哪裡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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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站在屋頂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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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兩人中間穿過，把晾衣架上殘留的一小截布條吹得啪啪響。那東西身形和她太像了，像到林蓉不需要照鏡子，就知道它肩膀傾斜的角度、脊背拉直時那一點緊繃、甚至連手垂在身側時指尖自然蜷起的樣子，都和她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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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一樣的，就只有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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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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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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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五官，卻比任何表情都更讓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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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握著刀的手不自覺收緊，關節一節一節發白。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現在想做的是砍過去，還是轉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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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整個人還在發抖。她腳踝被剛才那隻手抓出了一圈發青的痕，褲腳還沾著從三樓陽台裡甩出來的那種半透明黏液。她順著林蓉的視線看過去，只看了一眼，就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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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又是它。」小段聲音很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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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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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整條街還在下面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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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吶喊，也不是尖叫，而是那種非常普通、非常不值得記住的生活聲音，一聲一聲往上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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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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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不要在外面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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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課寫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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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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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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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太多，太細，太平常，反而讓人毛骨悚然。那些話不像對兩個夢裡逃命的人說，更像對每天傍晚拖著書包回家的孩子說，對買完菜站在巷口發呆的主婦說，對坐在樓下乘涼忘了時間的老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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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不是在獵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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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是在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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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忽然明白，為什麼這條街會這麼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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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生活」本來就是最容易讓人放下防備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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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會把人拖死的，從來不只是怪物和血，而是那些你覺得熟悉、覺得安全、覺得自己應該屬於那裡的場景。夢境只是在最準的地方下刀——它知道你不一定會被尖牙嚇住，卻可能會被一盞廚房的燈、一道晚餐的香味、一句很輕的「回來了」弄得腳步一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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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抬起手，仍然指著屋頂另一側，水塔後方那片濃得不自然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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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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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得不像普通陰影，更像屋頂被什麼東西啃掉了一塊，露出底下更深的東西。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陰影裡像有細細的白在流動，像霧，又像布，又像某種還沒完全長成形狀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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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終於開口，聲音比她想像中低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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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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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臉的「她」沒有嘴，卻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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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是從前方傳來，而像直接出現在她耳骨後面，貼著她腦子裡最深那層膜慢慢滲開。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像很多個她自己的聲音一層一層疊在一起，有的低，有的輕，有的像小時候，有的像現在疲憊的自己，混在一起時讓人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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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是一直想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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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背脊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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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裡沒有明顯惡意，可就是因為太平靜、太像自己，反而讓她更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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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個無臉的東西，喉嚨滾了一下，聲音發顫：「它在……跟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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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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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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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還沒回，無臉的「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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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一動，整片屋頂的光線都像跟著變了。原本灰藍的天色忽然更白，像有人從很高的地方把一層過度曝光的光慢慢壓下來，把水塔、天線、鐵架和她們影子都漂得很淡。林蓉甚至有種錯覺，好像真正的夜色正被抽走，屋頂底下那整條街也開始變白，不是亮起來，而是像底色被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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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變化只持續了幾秒，卻足夠讓人心裡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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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太像她第一次進入那片純白空間時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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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亮」，而是「世界正在被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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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顯然也察覺到了，整個人靠過來，聲音壓得更低：「林蓉，它是不是想把我們帶去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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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盯著前方，半天才說：「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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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並不完全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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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知道，或者說，她隱約能感覺到。從第一晚在白色空間裡看見這東西開始，它就一直不是單純來嚇她。它沒有像那些街上的怪物一樣急著撲上來，也沒有像夢境裡其他扭曲東西一樣沉迷於追逐和撕咬。它更像一個一直站在更裡面的存在，一次又一次把她往某個地方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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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只在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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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到底是出口，還是更深的一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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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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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立刻抓住她手臂，「妳要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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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會現在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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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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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要是想動手，剛剛就不需要整條街來趕我們。」林蓉聲音很低，目光還鎖在那個無臉的自己身上，「它是在等我自己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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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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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意味著什麼，她再清楚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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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它能強行拖走你，而在於它會讓你覺得，也許跟它走是唯一的答案。只要這個念頭一進來，你就很難再判斷自己接下來的每一步，到底是在求生，還是在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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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沒有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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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站在原地，像真的很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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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盯著它，腦中突然閃過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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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它真的是「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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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長得像，也不是夢境捏出來模仿她，而是——某種和她有真正關係的東西。某個被分出去、被留在夢裡、被白色空間拿走後長成另一個形狀的「林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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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一出現，她整個人都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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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祈最後那句「別跟它走」，忽然在耳邊更清楚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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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時候是不是已經看見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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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他是不是在最後一秒發現了比怪物更糟的事——發現夢會把人切開，切成現實裡還在呼吸的一塊，和留在裡面、慢慢長成別的東西的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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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顯然無法理解她此刻在想什麼，只知道情況越來越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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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能一直站在這裡。」她看了一眼下方那條仍在輕聲呼喚的街，又看向水塔後那片陰影，聲音裡帶著快撐不住的慌亂，「林蓉，妳要嘛現在就走，要嘛現在就砍它。我們不能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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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還沒回答，無臉的「她」忽然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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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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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那聲音沒有只對林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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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也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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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猛地一抖，臉色瞬間變得比剛才更白，「它在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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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往前一步，把她半擋在身後，刀也抬高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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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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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靜靜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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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帶著她，離不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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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手指收緊，嘴裡卻冷冷回了一句：「妳很會挑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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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挑撥。」那聲音仍舊平靜得不像話，「是妳一直不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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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她心裡狠狠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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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知道，這東西有一點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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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接下來還要繼續跑，小段確實撐不了多久。她現在已經明顯接近極限，腿在抖，腳踝傷著，剛才又被那些「家」和街上的聲音折磨過一輪。這種夢境裡，人不是只有體力會先壞，意識也會。只要再被拖久一點，小段可能真的會在某個瞬間分不清真假，自己走向樓下那些門、那些桌子、那些會叫妳回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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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種「實話」，從無臉的自己口中說出來，只讓林蓉更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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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知道得太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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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只知道她們身體快撐不住，還知道她心裡最怕的是什麼——怕再一次抓不住人，怕再一次眼睜睜看著誰從她手裡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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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祈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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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小段也死在這裡，那之後每次進夢，她可能都會在某一扇門後、某一條街上、某一個陽台裡看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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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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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先把你想保住的東西撕掉，再拿那些東西的樣子回頭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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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突然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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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上那排晾衣架發出金屬碰撞聲。那聲音一響，底下那整條街上的「人」像同時接到什麼訊號般，一起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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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站在原地抬頭看的東西，開始沿著樓梯、排水管、外牆、鐵窗往上爬。動作不快，甚至稱不上兇猛，可那種整齊一致的攀爬感，反而更像某種集體意志開始真正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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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終於要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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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一轉頭就看見對面公寓外牆已經有一個穿圍裙的女人爬到三樓窗外，頭髮垂下來，露出一截蒼白後頸。她像普通人晾衣服一樣自然地攀著鐵窗，邊爬邊仰起臉，對屋頂上的她們溫溫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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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一點呀。」她說，「樓梯很窄，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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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幾乎要瘋了，「它們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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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當機立斷，一把抓住小段手腕往水塔方向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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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相信了無臉的「她」，而是已經沒有別的選擇。屋頂下方的街正在往上收口，左右兩側的公寓也全被那些東西佔住了，唯一還沒被完全堵死的地方，就只剩它剛才一直指著的那片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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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最讓人噁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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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知道前面也可能是陷阱，卻仍然得往那裡走。

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所有退路都被夢先一步拿去餵給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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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被她拉著往前跑，腳步凌亂得很。兩人繞過第一座水塔時，林蓉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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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沒有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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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跟著走，距離不遠不近，像一個確信妳最後終究會走進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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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塔後方那片陰影比想像中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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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正面看只像屋頂和牆角之間的死角，可真的靠近後才發現，它像一層被折起來的空間。陰影邊緣並不固定，而是一直極細微地流動著，像很薄的布在沒有風的地方輕輕抖。更詭異的是，靠近之後，周圍所有聲音都開始變遠——樓下那條街的呼喚、外牆上爬行的摩擦聲、小段急促的呼吸，甚至林蓉自己心跳的震動，都像被這片陰影慢慢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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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顯然也感覺到了，聲音發虛：「這裡……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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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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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往前伸，指尖在碰到陰影邊緣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猛地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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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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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風冷，也不是水冷，而是一種很像記憶被抽掉一部分時留下來的空。她說不上來那感覺該怎麼形容，只覺得指尖碰到的不是陰影，而像某種柔軟、光滑、沒有真正表面的東西。它不黏，卻會順著她指尖往裡收，像在把她的觸覺一點點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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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抽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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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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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一時竟感覺不到那根手指的存在，好像它還掛在手上，卻沒有被她的大腦完全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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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終於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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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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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轉頭看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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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會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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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一直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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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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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沒有回答，可那種沉默本身，已經很接近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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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看著林蓉，又看看那片陰影，整個人都在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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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這不對。林蓉，這真的不對。阿祈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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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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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自己停，而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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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猛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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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截細長、蒼白得像泡發骨頭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從水塔底部鑽了出來，正死死扣在小段腳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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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整個人瞬間摔倒，膝蓋重重砸在地上，痛得臉都扭了。下一秒，第二隻、第三隻手也跟著冒出來，像這座水塔底下本來就埋著很多半睡半醒的人，現在終於聽見上面的動靜，紛紛伸手來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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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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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幾乎是立刻撲過去，刀刃狠劈下去。第一隻手被砍斷時，濺出來的不是血，而是一小片潮濕的畫面——有人在洗碗、有人在摺衣服、有人在餐桌邊剪指甲。那些碎片一閃就沒，卻足夠讓她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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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果然全都是「生活」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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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只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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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困在生活裡出不去」的那些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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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一刀接一刀地砍。小段咬著牙往後爬，眼淚和汗一起流下來，整個人狼狽得快散掉。可那些手像砍不完一樣，一隻斷了，又從水塔底部、牆角裂縫、排水孔裡伸出新的，指節蒼白、指甲發青，全帶著那種要把人往「家」裡拖回去的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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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邊緣此時也傳來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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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那些東西爬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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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抬眼一看，最前頭那個穿圍裙的女人已經攀到屋簷邊，半張臉在月色下白得發脹，手裡還拿著一把沾著肉末的菜刀。她一邊往上爬，一邊很平常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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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玩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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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後面跟著那個嘴裡咬牙刷的小男孩、提著一串人手的買菜女人、還有好多好多從各家各戶走出來的人影。它們一點也不急，甚至互相還會讓路，像在排隊等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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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砍斷最後一隻抓著小段的手，整個手臂都在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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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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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能靠跑或者打就解決的局。這整條街、整棟樓、整個屋頂，甚至連水塔底下都在長手。夢境已經不只是困住她們，而是在一層一層收緊，要她們只能選它給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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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坐在地上，臉白得像紙，眼神裡全是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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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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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可那意思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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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已經沒有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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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轉頭，看向那片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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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向無臉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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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依然站在原地，沒有催，也沒有上前幫她。它只是看著，像一個冷靜到近乎殘忍的旁觀者，等她自己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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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忽然覺得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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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怪物、白色空間、創世之神、願望、出口——說到底，她一直都以為自己是在躲一張張往前撲的臉，躲那些會撕咬人的形體。可到頭來，真正把人逼到角落的，往往不是怪物，而是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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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你活不活，不是看你能不能跑，而是看你敢不敢走進一個你根本不知道會通往哪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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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說。」她忽然蹲下來，抓住小段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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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眼眶通紅，整個人還在抖，「不要、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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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留妳。」林蓉聲音很低，但比任何時候都穩，「等一下不管裡面是什麼，妳都跟著我，不要放手，不要回頭，不要聽見任何熟悉的聲音就停。聽懂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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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死死看著她，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卻還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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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方那些東西已經快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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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簷邊緣探出一張張臉，樓下的呼喚聲越來越清楚，甚至有人開始哼歌，哼那種大人邊煮飯邊會無意識哼的調子。這些細節比尖叫更讓人受不了，因為它們太真，真得幾乎能把人腦子裡最軟的地方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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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最後看了無臉的「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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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騙我進去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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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安靜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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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咬著牙把後半句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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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會想辦法回來殺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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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沒有嘴，卻像真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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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用表情，是用一種近乎愉快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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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林蓉一把將小段拉起來，兩人一起衝進那片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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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自己會跌落、會窒息、會像第一次進白色空間那樣整個人被抽空。可真正衝進去的感覺，比那些都更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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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穿過一層濕冷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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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所有聲音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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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街，沒有風，沒有追上來的腳步，沒有小段的呼吸，甚至沒有自己身體裡血液流動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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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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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第一次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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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世界像被泡進稀釋過頭的光裡，遠近全部被洗平。林蓉明明還抓著小段的手，卻幾乎感覺不到那隻手的重量。兩人像懸在某種極輕又極空的地方，腳下沒有地，頭上也沒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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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更遠的地方，有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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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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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得跟這片無邊白相比，幾乎不值一提。可正因為這裡什麼都沒有，那扇門反而顯得極度突兀。它不是夢裡那種會長在街角、長在家裡、長在生活場景裡的門，而是一扇純白到近乎透明的門，立在空無一物的正中央，像這片白色空間裡唯一還保有「邊界」概念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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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在她旁邊倒吸一口氣，聲音飄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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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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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還沒回答，身後就傳來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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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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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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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站在她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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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妳終於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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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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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的「她」站在她們身後，距離比剛才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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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風，沒有屋頂，沒有街，甚至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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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東西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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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抬起手，慢慢撫上自己那張空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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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那張臉上，開始長出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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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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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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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細，很直，從額頭正中央一路往下，像有誰用指甲在那片光滑表面上輕輕劃開一道縫。縫裡頭不是血肉，而是更白、更亮的東西，亮到讓人無法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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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在旁邊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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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蓉心口也狠狠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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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突然有種極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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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東西接下來要給她看的，絕對不是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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