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戲神-儺神在世 - 第三章-節哀

時令好似被無形的定身咒縛在原地，雙腳像生了根般釘在濕潤的泥土上，一動也不能動。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68IrsDaQ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院子中央那塊素白麻布上，麻布下勾勒出安靜而僵硬的人形輪廓。

那輪廓曾無數次在他眼前晃蕩，追著他跑遍村落巷弄，皺著眉罵他矯情，卻又偷偷把攢了許久的糖塞進他手心。

墨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連睫羽都忘了顫動，長久的凝視讓眼眶泛出酸澀的紅，可他依舊沒有落淚，只是心底那片向來清寂的角落，轟然塌了一塊，露出黑漆漆的空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凍得他渾身發僵。

周遭的聲音彷彿被一層厚實的屏障隔絕，父母壓抑的啜泣、警員低沉的交談、風吹過老槐樹的沙沙響，全都變得模糊遙遠，只剩下自己胸腔裡沉悶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在敲擊破敗的鼓。

不知就這樣站了多久，久到天邊微光爬高，久到腿腳泛起麻木的酸意，他才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身旁哭到渾身發抖的婦人，與鬢角一瞬染滿風霜、彷彿一夜老去數十歲的男人。

他唇瓣輕顫，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卻帶著不容錯認的執拗，一字一頓問

「白布下……是哥哥嗎？」

婦人被這聲輕問戳中最深軟也最疼痛的地方，哭聲猛地一滯，隨即化作更壓抑的嗚咽。

她別過頭，用粗糙的手背死死捂住嘴，淚水順著指縫不斷往下淌，沾濕衣襟，卻始終沒有開口，所有答案都藏在止不住的淚水裡。

男人站在一旁，雙手緊攥成拳，指節泛白，眼眶通紅卻強忍著不落淚。

他看向時令的目光裡，盛滿疲憊、悲痛，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閃躲。

他張了张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沉沉嘆出一口氣，那聲嘆息裡，藏著數不盡的沉重，一切盡在不言中。

不需要明確的回答，父母的反應已經給了他最殘忍的答案。

時令瞳孔微微收縮，心底的空洞又擴大幾分，冷風灌得更凶，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緩緩低下頭，烏黑長髮垂落，遮住蒼白的臉，也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只有纖細的雙手，不知不覺攥緊，指尖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道泛白的印子。

尖銳的痛，抵不過心底的鈍痛，他卻渾然不覺。

「……兇手，是誰？」

再次開口，他聲音依舊很輕，卻多了幾分冰涼的寒意。

那是屬於少年的、尚未成型的執拗與恨意，簡簡單單五個字，沒有歇斯底里，卻比任何質問都更戳心。

負責案件的警員看著眼前這個沉默得近乎木訥的少年，心頭微軟，語色放得平緩

「我們還在調查中，有新線索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請節哀。」

節哀。

這兩個字飄飄蕩蕩，卻像兩塊巨石，狠狠砸在時令心上。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追問，就那樣安靜站著，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玉像。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是沉浸在驟然失去親人的悲痛，還是在回憶與哥哥相處的點滴。

他只是沉默著，把所有情緒都藏在清冷疏離的外表之下。

直到兩名警員收拾好筆錄轉身離開，時令依舊站在原地，不動，不哭，不語。

接下來幾天，整個村落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陰霾裡，而時令家的氛圍，更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沒有盛大葬禮，沒有繁瑣儀式，只是一場草率又簡單的送別。

畢竟時誠只是鎮上一個普通少年，成績平平，整日調皮搗蛋，偶爾還闖點小禍，在旁人眼裡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孩子，就連葬事，都辦得格外簡陋。

時令全程跟在父母身後，穿一身素淨布衣，赤腳踩在微涼的泥土上，依舊是那副沉默模樣，一句話都沒說。

他看著村民抬著薄薄的棺木，一步步走向村後小山坡，看著那口裝著哥哥的棺木，緩緩放入挖好的土坑。

看著一抔又一抔黃土，慢慢覆蓋上去，直到將那方小小的天地填平，堆起一個矮矮的土包。

泥土被填得厚實又緊實，一鏟一鏟壓實，像是生怕底下有什麼東西會爬出，又像是要將所有過往、所有痕跡，都徹底埋在黃土之下，永不見天日。

時令站在土包前，烏黑眸子黯淡無光，目光木訥地盯著那座新墳，沒有落淚，沒有嘶吼，只是安靜站著，彷彿靈魂都被抽離了身體。

他忽然想起那場傾盆大雨，想起自己心口莫名的悸痛，想起自己一遍又一遍說「我想去找哥哥」，可父母卻總是用各種理由搪塞、阻攔。

「為什麼不去找哥哥？」

「他肯定在跟朋友瞎混，別管他，阿令好好吃飯。」

「你哥哥很快就回來，別管他，來，吃菜。」

那些溫柔、帶著關切的話語，如今回想起來，卻滿是破綻。

他們明明早就知道了什麼，明明早就察覺不對，卻偏偏瞞著他，不讓他去找，不讓他靠近真相。

時令想不通，心底的疑惑像藤蔓瘋狂生長，纏住心臟，勒得他生疼。

可他依舊沒有問出口，只是將這份疑惑，連同深入骨髓的悲痛，一起埋進心底，和哥哥的身影一同，塵封在黃土之下。

葬禮結束，婦人輕輕拉著時令的手腕，男人走在一旁，三人沉默走下山坡，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

推開門的那一刻，時令忽然覺得，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地方，變得陌生又冷清。

屋裡陳設還是老樣子，磨得發白的木桌木椅，牆角堆著的雜物，灶台上擺著的碗筷，一切都和從前一模一樣。

可他環顧客廳、廚房、小院，總覺得少了些什麼，空落落的。

少了那個總是咋咋呼呼的身影，少了那句「阿令你又赤腳亂跑」的念叨，少了搶他零食時的嬉鬧聲，少了和父母頂嘴時的吵鬧聲。

這個家，從此再也沒有時誠的痕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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