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校園長廊悶熱得讓人煩躁,陳萱婷抱著沉重的參考書,低著頭快步走過,她試圖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但那些聲音卻像躲不掉的蒼蠅,嗡嗡地繞著她轉。
「欸,就是她喔?平常裝得一臉清純,結果是個會搶人男友的破麻。」
「對啊,聽說爸媽早就死了,沒家教難怪會去當小三,真噁心!」
那幾聲刺耳的笑聲在走廊上盪開,陳萱婷感覺心臟像是被重重槌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抓緊懷裡的書。
「聽說她家裡只剩一個哥哥在養她,那個哥哥好像還是個GAY,每天在大學跟男人混在一起,這兄妹倆是不是有病?」
「妹妹當小三,哥哥是死GAY,這基因也是絕了,沒爸媽教果然有差,可憐啊!」
充滿惡意的嘲諷一字不落地扎進陳萱婷耳裡,她感覺渾身發冷,視線在黑框眼鏡後變得模糊,她不敢抬頭,只能加快腳步,試圖逃離這些言語凌遲,然而在這個充滿流言的校園裡,她根本無處可躲。
推開教室的門,原本就沉重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沉入深淵。
她的課桌歪斜地倒在地上,課本與講義散落一地,幾本參考書的封面甚至被踩上骯髒的鞋印,最讓人心驚的,是灑滿地面的白色紙條,上面用紅色的奇異筆寫滿了「破麻」、「去死」、「不要臉」等不堪入耳的字眼,在白光燈下顯得格外扎眼。
她僵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空氣悶熱得讓人窒息,班上同學的目光從教室各個角落投射過來,帶著好奇、鄙夷,或者是純粹看好戲的冷漠。
用力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了一絲血腥味,才勉強找回身體的控制權,她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一片一片地撿起那些寫滿羞辱的紙張。
「那是怎麼回事啊?」後座的同學壓低聲音問身旁的人。
「聽說她是惹到了林靜思。」另一人簡短地回答,語氣裡帶著一絲同情,但更多的是恐懼,「陳萱婷這次真的完蛋了。」
「林靜思是議員的女兒耶,家裡背景超硬的。」有人小聲附和,「她在學校向來囂張,被她盯上的人哪有什麼好下場?之前聽說也有不少同學被她欺負過。」
「那……陳萱婷不去跟老師說嗎?」
「找老師也沒用啦!」一名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同學冷哼一聲,語氣透著看透現實的無奈,「妳不知道嗎?去年有個被林靜思霸凌的女生跑去找老師告狀,結果隔兩天,校方說那個女生品行不端,直接被退學。」
這番話讓周遭陷入短暫的沉默,眾人看向陳萱婷的眼神變得更加複雜。
「覺得陳萱婷真的有點可憐……」一名坐在前排的女生看著陳萱婷落魄收拾的身影,忍不住小聲嘀咕。
「噓,妳少管閒事。」她身旁的同伴趕緊拉了拉她的衣袖,神情緊張地往門口張望,「要是被林靜思那惡女知道妳幫她說話,下一個被盯上的就是妳自己,妳想變得跟她一樣慘嗎?」
那女生縮了縮脖子,立刻噤聲。
陳萱婷低著頭,長長的瀏海遮住她的表情,那些閒言碎語像是一陣陣陰冷的風,不斷往她的骨縫裡鑽,她一聲不吭地將被踩爛的課本重新疊好,那些寫滿汙辱的字眼彷彿帶著黏膩且骯髒的觸感,順著指尖一路蔓延開來,讓她胃部翻攪得厲害。
她想洗掉這些髒污,也需要一個能暫時躲開這些視線、能大口呼吸的角落,低垂著頭走出教室,走廊上投射過來的目光像是一道道無形的鞭子。
快步走向走廊盡頭的廁所,推開廁所門撲鼻而來的是一股刺鼻的香水味,這樣的氣味讓她本能感到恐懼,正打算退出去,身後卻傳來『碰』的一聲巨響,廁所大門被隨後跟上的力道狠狠關上,鎖頭轉動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
「別跑啊!我們來關心妳了喔!」
林靜思那帶著笑意卻冰冷的聲音在後方響起,兩名跟班一左一右地包抄上來,將這一方狹小的洗手台區域堵得死死的,陳萱婷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狼狽且破碎的面孔,以及背後那三張寫滿惡意的笑臉,指尖無意識地扣進掌心。
「哎呀,這不是我們學校最紅的小三嗎?」林靜思轉過身,慢條斯理地收起口紅,精緻的妝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扭曲,「我特別為妳準備的那些『告白信』妳還喜歡嗎?」
「我……我沒有搶……」陳萱婷聲音顫抖,腳步不自覺地往後退,卻被跟班大力推了回來。
「喔?真的嗎?」林靜思冷笑一聲,湊近她的耳邊,聲音像是來自地獄的低語,「聽說妳爸媽早就死了?也對,畢竟像妳這種沒教養、專門勾引男人的貨色,要是妳爸媽知道妳在學校這麼騷,大概會氣到想從棺材裡跳出來再死一次吧?」
「不准妳提我爸媽……」陳萱婷眼眶通紅怒視著她。
「提了又怎樣?妳能拿我怎麼樣?」林靜思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興奮的殘忍,她對著一旁的跟班提議:「萱婷這身上太髒了,我們身為同學,幫她洗一洗也是應該的吧?」
跟班立刻會意,從角落提來一桶裝滿汙水的拖地桶,那是剛才打掃過後還沒倒掉的、混雜著灰塵與泡沫的髒水。
陳萱婷驚恐地搖頭,試圖掙扎逃跑,卻被兩名跟班死死按住肩膀,壓跪在冰冷的磁磚地上。
「嘩——」
整桶髒水從她的頭頂劈頭蓋臉地淋下,冰冷的液體滲進校服、流過脖頸,那些灰塵與泡沫糊住她的視線,讓她整個人狼狽得像隻掉進水溝的流浪狗。
「我們這是在幫妳洗清罪孽啊!」林靜思發出愉悅的笑聲,居高臨下地看著全身濕透、瑟縮在地的少女。
陳萱婷渾身劇烈顫抖,淚水混著髒水不斷流下,她崩潰地哭求著:「求求妳……妳到底要怎麼做才肯放過我……」
林靜思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她緩緩蹲下身,伸出一隻纖長的手,像是在安撫寵物般,溫柔地捧起陳萱婷那張佈滿淚痕與髒水的臉,指尖在陳萱婷蒼白的皮膚上游移,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吐出的字句卻陰冷惡毒。
「放過妳?如果學長喜歡的是妳這種貨色……那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把妳這張臉皮割下來貼在我臉上。妳覺得,這樣他會不會更愛我一點?」
叩叩叩──
「裡面有人嗎?門怎麼鎖住了?」此時門外傳來一名女同學疑惑的詢問聲。
林靜思緩緩鬆開了手,那種動作優雅得像是剛展示完一件珍貴的藝術品,她完全沒有半點被抓包的驚慌,反而慢條斯理地站起身,隨手從洗手台抽了張紙巾,仔細地擦拭著指尖。
「走吧,讓萱婷好好整理一下儀容。」她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兩名跟班綻出一抹溫柔且無懈可擊的笑容,彷彿剛才那番狠毒的話語,不過是好友間的親密玩笑。
三人走出廁所,門外那名正等著上廁所的學生一看到領頭的人是林靜思,整個人嚇得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原本想問的話全卡在嗓子眼裡。
林靜思停下腳步,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無害而溫柔的笑容,對著那名學生輕聲叮囑:「同學,現在先別進去喔!裡面有位女生情緒不太穩定,正需要一點時間單獨冷靜一下,我們先別去打擾她吧?」
那名同學看著林靜思雖然在笑、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的模樣,心頭不禁打了個冷顫,連忙點頭如搗蒜,轉身逃命似地快步離開。
林靜思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傲慢地抬起下巴,囂張地甩了甩長髮,帶著跟班揚長而去。
而廁所內重新落入一種近乎死亡的寂靜,空蕩的空間裡,只剩下殘留的水滴從洗手台邊緣滑落,發出單調且清脆的聲響。
蜷縮在冰冷磁磚上的陳萱婷,原本破碎的呼吸聲漸漸平緩,她雙手撐著濕滑的地面,像是在忍受極大的重壓一般,一點一點地撐起濕透的身軀緩緩起身,抹去臉上混合著汙水的淚痕,接著試圖理平皺巴巴的校服。
那些原本幾乎要將她溺斃的恐懼,在此刻不再翻湧,而是轉向另一種極端的情緒,在內心最深處緩緩沉澱、發酵,最終逐漸凝聚成一種冰冷且黏稠的東西,像是一顆悄然破土的毒芽,在死寂的深淵裡舒展根鬚,貪婪地吸食著周遭的惡意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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