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失序星港 - 燼粉聖壇-裴爍霖-估價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0oKCyGGz

裴爍霖第一次學會「估價」的時候，還沒有成年。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pUBzLD0C6

那時的他住在外環掠奪帶邊上一個快被航道拋棄的補給站。那地方沒有正式名字，只有一串早就掉漆的編號掛在氣閘門上，像故障機械臨死前吐出的最後一口訊號。往來的人都叫它「四十七口」，因為它有四十七個對外艙口，真正還能用的只剩十六個，另外三十一個半壞不壞，平時封著，出事時拿來藏貨、藏屍體，或者藏那些不該被登記的人。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q8Kyl9NC

四十七口沒有真正的白天。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4azMOsF4l

恆星光照進來的時候，會先被補給站外層那圈鏽蝕防護板切碎，再被髒掉的透明艙窗濾成一層病懨懨的灰。站裡大部分時間都亮著廉價冷燈，燈絲老化，偶爾閃一下，像有人在眨眼。空氣循環系統也壞了很久，總帶著一股洗不掉的金屬味、機油味和陳年煙塵。在那裡待久了，連肺裡咳出來的氣都像生了鏽。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kR61gBEA

裴爍霖在那種地方長大。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KD4hbC2XB

沒人問過他是誰家的小孩。四十七口的人不愛追問這種問題，因為能被問出答案的人，通常活不到下一次躍遷補給。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W38RzO7k

這裡的人靠回收活著，靠拼接報廢艙件活著，靠倒賣失效身分卡、壞掉的停泊權晶片、被人故意寫錯的航道授權活著。有人賣零件，有人賣消息，有人賣人。大家都知道規矩不乾淨，卻還是得照著跑，因為規矩再髒，也比沒有規矩更容易活。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ZMb0b2t1

裴爍霖很小就知道自己長得太顯眼。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DjeLQTyFl

不是那種會讓人想誇好看的顯眼，是會讓人下意識多看一眼、記住你、順手把你也算進成本裡的那種顯眼。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aDtrd98BN

冷白的皮膚、不太像外環混種居民的骨相、天生淺色的頭髮和眼睛，落在一群被輻射、風沙、機械油和劣質營養膏磨得粗糙的人裡，像一件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四十七口的人眼睛都毒。你只要和別人不一樣，他們就會先想——這東西值多少？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PXQQPgbMB

他第一次被人當貨看，是在十二歲。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HaflNGjZj

那時補給站的能源配額又被上一層截走了一批，整個站冷得厲害，夜間溫度一路往下掉。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R9avIhmhq

裴爍霖縮在靠近維修管道的角落睡，睡到一半被人踢醒。踢他的男人喝了酒，身上有廉價燃料和爛糖味，蹲下來捏著他的下巴，翻來覆去看，像在看一件還沒決定要不要買的零件。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zVwE43fq

「這孩子誰養的？」那男人問。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UxclMURD

沒人回答。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PKuDFnC0j

角落裡幾個人默默看著，表情平得像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nUBKjJxlj

那一瞬間，裴爍霖第一次懂了：人在這裡如果沒有歸屬，和沒有編號的貨物沒有什麼差別。你不是「誰」，你只是「現在還沒被決定給誰」。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lagWCf2vY

他沒有哭，也沒有掙扎，只是很安靜地看著那男人。那雙眼睛還沒有後來那種慵懶又討人厭的鬆弛感，卻已經學會了忍。他看著對方額角微突的血管、鬆弛的眼袋、左手無名指上一圈褪色壓痕，還有腰帶扣邊緣卡著的灰粉塵。他年紀小，但記性很好，會下意識把人身上的細節都收進腦子裡。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Kjnk6ADy

那男人捏得他下巴發痛，嘴裡嘖了一聲。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lHLZ5Sg8I

「骨相不錯。收拾一下，能賣得不錯。」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5kzsilz1Z

這話一出來，角落另一頭忽然有人笑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eVOjaUElN

那是個替補給站做帳的女人，叫阮姨，三十多歲，眼尾有細紋，算帳時手很穩，撒謊時更穩。她把終端往桌上一擱，慢吞吞地開口：「你真有意思。上週欠的燃料帳還沒平，這週就想買人？你拿什麼付？」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Gj7gnVKp

男人的表情一僵。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pOK6d6Z7k

阮姨站起來，踩著金屬地板走過去，笑吟吟地報出一串數字——停泊費、賭帳、假授權卡的尾款，還有兩筆他自以為沒人知道的暗帳。每報一筆，那男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最後她拍了拍男人肩膀，像替他撢灰。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JnPDZz7qG

「你現在不是買不起，你是連命都快押出去了。還挑貨呢？」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NKyNh4fT

男人罵了兩句，最後還是走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8dQONYkI

等人走遠了，阮姨才低頭看裴爍霖。她沒安慰，也沒說「沒事了」，只是伸手把他的下巴抬正，左右看了看，像確認有沒有傷。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R4YMBs0q

「記住剛才他看你的眼神。」她說。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U7HVwYd1

裴爍霖沒說話。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Hhu5CcPZb

「以後別只學著怕，」她垂眼，聲音壓得很低，「學著看回去。看他缺什麼、怕什麼、手裡還剩多少籌碼。先看清了，你才知道自己該跑，還是該讓他跑。」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zLdkQbcf

那天以後，裴爍霖開始學會「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g3ZIwmTLy

不是看熱鬧，不是看臉色，是看一個人真正值錢的地方在哪裡，又爛在哪裡。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L5kCFfbPa

四十七口裡活得久的人都有這本事，只是有人靠本能，有人靠吃過虧。裴爍霖兩樣都有。他幫阮姨跑腿，替維修區老頭送過零件，給灰市裡的中介翻過失效名單，久了，什麼人都見：主航道下來收貨的白手套、外環回收隊的刀客、裝得像商人的海盜、裝得像旅客的販子，還有那些被拖進補給站、暫時還沒決定死活的人。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P2nSa9JC

他很快發現，多數人都不怕威脅，真正怕的是被看穿。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pYdURAuz

你如果直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會嘴硬；可你若平靜地告訴他，你知道他上一次靠哪張假名單混過檢查、知道他那艘船的冷卻芯片已經快壞了、知道他在主航道還有個不敢讓人碰的掛名帳戶，他就會安靜很多。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N4XeV79B

裴爍霖喜歡那種安靜。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bYbQ21Xo

不是因為殘忍，是因為那種瞬間很好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s2kQ4wCp

一個原本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成年人，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一個少年拆開來看，那表情總很精彩。驚訝、惱怒、防備、心虛，最後變成不得不收斂的克制。那感覺讓裴爍霖很早就明白，真正有用的東西不是蠻力，不是聲量，是資訊差。你知道得比對方多，你就有資格決定節奏。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JfF6QBKE

十五歲那年，他第一次幫人「改身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jHdLxstT

不是正式那種，四十七口也做不起那種乾淨活。只是有個女人帶著一個小孩，想從外環補給鏈轉進灰市區，避開追她的人。她付不起全價，只拿得出一條拆下來的能源導管和幾枚被磨得看不清年份的停泊幣。別人都嫌不夠，阮姨也懶得碰，最後裴爍霖把那批東西收了，蹲在舊終端前替他們改紀錄。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2e68ymVa

女人一直緊盯著他，看起來不太信一個少年。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5uK34QzRd

裴爍霖頭也不抬，只問：「妳被誰追？」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im6RhEN6e

女人沉默。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IWm2xVTM

「那換個問法，」他的指尖敲了兩下鍵盤，「妳是偷了他們的東西，還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EIlbjFlnD

女人的臉色變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ySLrhoAn

裴爍霖這才抬眼，粉得很淡的眼睛在舊屏幕光下顯得涼薄。他年紀還小，語氣卻已經有種不屬於孩子的平。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2xURxvoL7

「看來是後者。」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6mdU8IIXj

女人的嘴唇動了動，半晌才問：「你怎麼知道？」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BqDlQhEe

「抱小孩的人，逃命時不會偷重貨。」他淡淡道，「妳行李太少，鞋底磨損不平均，說明跑得急，而且一路都在換方向。這不是想帶著錢遠走高飛，是知道自己如果停下來就會被滅口。」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40IimSUH

女人的臉白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EY1hXanI

他把新的臨時身分檔推過去：「拿著。這只能撐三站。第三站下去之後別再用這個名字。」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3suRpnyC

女人接過去，手在抖。她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想說謝謝，又像不敢真的信。最後她還是低聲問了一句：「你為什麼幫我？」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OjqSmXlg

裴爍霖看了她一眼。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8CDaWdaA

那時的他還沒學會把「控制包裝成保護」，也沒學會說那些像樣的漂亮話。所以他只是很直白地回答：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2NpuuWmGE

「因為妳看起來還有用。」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gYyqVNMb

女人愣住。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8QmLjYvR

裴爍霖把終端關掉，站起身，把那堆舊導管踢到一邊。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3oWBRy83

「不是現在。」他補了一句，語氣還是淡，「但活下來的人，以後都可能有用。」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Gn7mqWR3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記得女人那個眼神。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uBJrV6gV

不是感激，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突然發現，自己在被冷冰冰地衡量之後，竟然還能被留下來。那種眼神讓裴爍霖第一次意識到，估價不只可以把人賣掉，也可以把人留住。只要你給得夠準，哪怕只是半條活路，很多人都會自己走進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gVKAxcA7X

他開始對這件事著迷。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tzFTyQnV

十六歲到十八歲，是裴爍霖長得最快、也變得最快的幾年。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7sTnwJ3x

他抽條得很厲害，骨架拉開，五官也開始往鋒利處長。四十七口的人看他的眼神慢慢變了，從「這孩子值多少」變成「這小子不好惹」。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ws8i5QvBW

他不再睡維修管道邊上的角落，而是在灰市交易區找了個能看見氣閘口的高位。那位置原本是個老情報販子的地盤，對方倚老賣老，不肯讓。三天後，那老傢伙幾個最值錢的買家名單莫名其妙流到了競爭對手手裡，當晚就被人堵在了貨艙門口。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ZUsIBJSa

第四天，裴爍霖就坐上去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up3RAz1R

他不是沒挨過打。外環這種地方，你長得太乾淨，說話太穩，手段又不像本地人那麼粗，早晚有人想試試你會不會碎。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tg1lu8GnL

裴爍霖被圍過、被壓過，也曾被人按在地上打得耳邊嗡嗡作響。可他很少吃第二次同樣的虧。第一次挨打時他記住對方的力道、習慣和藏刀位置；第二次，他就會先一步讓對方連人帶路一起爛掉。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CwqUjGVoH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段厲沉那一類人。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ckqPO1Ls

他不適合站在門口當鐵牆，也不喜歡靠拳頭解決事情。比起把人打服，他更喜歡讓對方先說服自己。你嘴上不肯低頭沒關係，只要你開始懷疑自己、開始算風險、開始覺得也許靠向他是更划算的路，那就夠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40A1lCMA

十九歲那年，四十七口出了一件大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qmmuAGfh

一艘從異常域封鎖區邊緣掉回來的破船，被拖進了補給站最老的停泊倉。船殼像被什麼東西從外往裡撕過，整片金屬翻卷，裂口邊緣帶著不正常的白化痕。船上活著回來的人只有三個，兩個瘋了，剩下一個閉著嘴，無論誰問都不說話。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4MRgLcJP

這種從異常域邊上回來的東西，在灰區都很值錢。船值錢，紀錄值錢，船上的人更值錢。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7MMtE0eTm

四十七口裡瞬間來了三撥人，都想先碰那個活口。有人要情報，有人要船上帶回來的座標，有人乾脆想直接把人打包賣進主航道的研究站。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qcZSlpHP

阮姨低聲提醒他別摻和。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6NiOAR2Je

「這種活太髒，」她說，「會引來不該引的人。」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39FAZkYgA

裴爍霖嘴上應了，轉頭卻還是去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Cx21hIAGI

不是因為好奇。至少不全是。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1k5pcHeof

那個活口被關在最裡面的隔離艙，手腕上鎖著廉價磁扣，嘴唇乾裂，眼神卻還沒散。裴爍霖隔著觀測玻璃看了他很久，發現對方不像不肯說，更像在撐，像把某個東西死死咬在牙根後面，寧可自己先爛掉也不讓別人碰。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KgHykQxH

他很熟這種眼神。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X2qSpIEO

明明快碎了，卻還撐著不碎。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8MDkV4c1y

裴爍霖走進去時，艙裡的人慢慢抬起頭。那人比他大幾歲，半邊臉有燒灼傷，嗓子啞得像磨過鐵屑。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M3gi5rOJ

「又來一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5Xpn6dWT

裴爍霖把門帶上，沒急著問話，只是把一瓶水放到桌上。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H4FbyyOj

「你不喝，我待會拿出去。」他說。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3nUrrA1YA

那人盯著他，沒動。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Gn0KHDHzE

裴爍霖靠著牆，垂眼看他，語氣很淡：「外面有三撥人想拆你。你現在要是還覺得閉嘴就能撐過去，那我建議你重新評估一下局勢。」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ysHOSOfGr

那人笑了一聲，笑裡都是血氣。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ASZc15rz

「你哪邊的？」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4uILUmlXr

裴爍霖想了想，說：「目前？我站我自己這邊。」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UhBfuhagP

那人愣了一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1pKczZld1

「不過，」裴爍霖看著他，眼神冷而穩，「如果你值錢，我可以暫時站你這邊。」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0ZpN4TdQ7

這話很難聽，卻比假惺惺的安撫有用。那人沉默很久，最後還是伸手去拿了那瓶水。喝水的時候，他手指抖得厲害，眼睛卻一直沒離開裴爍霖。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4BmTGzawu

裴爍霖沒有逼得太緊。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4Tgt5krBr

他只是坐下來，開始說外面的情況：誰在等，誰手裡有買家，誰最想把他活著賣出去，誰最可能拿不到想要的就直接滅口。他每說一條，那人的呼吸就沉一分。等說到最後，裴爍霖才停下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Lmb5jLLS

「現在，」他問，「你要不要用你知道的東西，換一條比較像樣的路？」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xidqXHw7

那一夜，裴爍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做了「收人」的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Gzq9jlICR

不是把對方交出去，也不是替對方逃。是把人先攏進自己手裡，替他擋掉最髒的那一層外部處置，再慢慢把價值談清楚。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1w6r3zUs

那個活口後來吐出了半份異常域外圍座標，足夠換他多活幾天，也足夠讓四十七口一夜之間多出一條灰色財路。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0SJk4ZqQ1

可真正麻煩的不是這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5Wcm1M5v

真正麻煩的是，有人順著那半份座標，也順著處理這件事的手法，找上了裴爍霖。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49unpIfUy

對方是在第三天來的。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R5gxH6yf

那時四十七口剛結束一場小規模械鬥，金屬地板還殘留著沒洗乾淨的血痕，補給站最外圈的停泊口泊進來一艘沒掛明碼的船。船體漆黑，邊緣浮著一圈暗粉色識別線，不張揚，卻比高調更讓人頭皮發麻。那不是本地拾荒隊，也不是主航道的商船，而是灰區裡最讓人討厭的一種東西——有勢力背景，卻偏偏不急著亮牌。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VgRMEXyVB

裴爍霖隔著高處的窗看見那艘船時，眼神就變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hOhIOxSr

阮姨站在旁邊，臉色很白。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fVLwUtqY

「你惹到大魚了。」她低聲說。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9dLGqCje

裴爍霖沒應，只是安靜地看著船艙門打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YsX19iVC

下來的人不多，三個。最前面那個穿深色長外套，手套乾淨得和四十七口格格不入，步子不快，像根本不擔心有人敢攔。他身後的兩人更像門，一左一右，不說話，只負責把空氣壓緊。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39WGOSpts

補給站裡原本還在吵鬧的人群，很快就安靜下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g3oeDGvh

那種安靜不是因為認出來了，是因為本能。就像動物看到比自己高一級的掠食者，哪怕不知道名字，也會先閉嘴。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iwYqJwMw

裴爍霖站在高位，看著那三個人一路走進灰市區，最後停在他平常坐的地方前面。最前面那人抬起頭，看向他，隔著霧髒的玻璃，精準得像早就知道他會站在這裡。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to6WxIaVk

那一眼很淡，卻讓裴爍霖清楚意識到——對方也是在估價。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8sUVxhBO

不是看臉，不是看年紀，是在看他這個人能被放到哪裡用。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odWnuCxW

裴爍霖慢慢下樓。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ri9AcMPs

灰市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像生怕自己沾上什麼後果。金屬樓梯很舊，他踩下去時，階梯發出細微的震音。等他走到那人面前時，距離很近，他才看清對方的樣子。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2Uc2q1DT

那人年紀不算大，卻有種很奇怪的安靜，像灰燼裡最後沒熄的火。平時不燙，真碰錯了會把人直接燒穿。他看起來不像來找麻煩，更像來確認某件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43t5zzHa

「裴爍霖？」那人問。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fcdNFe3l

聲音不高。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kUUOul5Dq

裴爍霖看著他，也很平靜：「你們認識我？」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TlPL1aIU8

「現在認識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trN7ONPE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很重。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s5s769ft

裴爍霖的視線往後掠了一眼。那兩個像門一樣的男人沒有動，卻足夠讓整個灰市屏住呼吸。他重新把目光落回來，嘴角很淡地牽了一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tKIuKDlg

「那你們找我，是想買東西，還是想買我？」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Kt1AnSWWB

四周靜了一秒。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9tjsWS4y0

後面其中一個男人抬了下眼，像覺得這少年膽子不小。可最前面那人卻笑了。那笑意很短，幾乎看不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kOCxmqyF

「都不是。」他說。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XzsLzjW7H

他看著裴爍霖，語氣平得不像邀請，倒像宣布結果。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hl0GBPy9

「我是來看你值不值得留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vw4Q8SwBY

那一瞬間，阮姨曾經說過的話忽然在裴爍霖腦子裡響了一下——別只學著怕，學著看回去。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2qUHpGt6L

於是他真的抬眼，看回去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UsTNo1zqn

他看見對方領口那枚極暗的徽記，看見對方手套邊緣沒有磨損，看見他鞋底沾的是黑港上層停泊口才有的冷銀色導塵粉。這不是四十七口碰得到的人，也不是普通灰區中介碰得到的層級。對方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說一件事：他來自一個比四十七口大得多、乾淨得多，也危險得多的地方。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fIfAhiUs

裴爍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嘴上卻沒急著叫破。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MeBY426M

「留下來做什麼？」他問。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qA1v43ziE

那人看了他幾秒，終於報了名字。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guUlJ1R5

「沈聖焰。」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zwmU8C0x

灰市裡有人幾乎是倒抽了一口氣。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PLONrQ6X

名字落下來的那一秒，周圍所有人都懂了——這不是什麼中介，不是什麼收貨人，而是燼粉聖壇的教父本人。那個掌著異常域入口、高價值回收名冊和黑港上層默許權的人，竟然親自來了四十七口。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kmNjofDw

可沈聖焰沒有在意旁人的反應。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5jviIVzAJ

他只是看著裴爍霖，像在等一個不太重要、卻值得確認的答案。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Fa7fJ3hR

「做你本來就在做的事。」他說，「只是換個地方，換個層級。」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PYif3RE0

裴爍霖沒有立刻答應。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5QBpHNKdl

這是他人生裡少數真正停了很久的一個瞬間。不是因為他不知道這機會有多大，而是因為他太清楚，這種層級的人不會白白撈你。被看見從來不是單純的好事。你一旦被更高位的人認出價值，就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種低空苟活的日子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mlta0VeN0

阮姨站在遠處，死死地看著他。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TI22JWWs

四十七口那些人也在看。有人嫉妒，有人怕，有人已經開始替他算死法。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uD5Md45u

裴爍霖忽然很想笑。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jlHQ9SAS

他花了這麼多年，才從「被人看成貨」那一頭，慢慢爬到可以看別人的這一頭。可到最後，還是有人站在更高處，用同樣的眼神看了回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SQcKdK1N

只是這一次，他沒那麼討厭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fxUoNRiM

因為他終於碰到一個真正看得懂他的人。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8P5AHQxlK

沈聖焰沒有催。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9nCYYmAX

裴爍霖抬起眼，聲音很輕，卻不退。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tzgpJ6Yvb

「如果我拒絕呢？」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2tLimKTr

這問題一出，後面那兩個人眼神都變了。可沈聖焰仍舊平靜。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suGPzNZwG

「那你可以留在這裡。」他說，「繼續替這種地方修補假名單、改壞掉的身分、在比你低一層的人裡面當最鋒利的那一個。也許再過兩年，你會被別的勢力買走；也許你會死在一場不值得記錄的停泊口鬥毆裡；也許你會活很久，但只能一直待在這個快爛掉的補給站，替別人處理低階的髒活。」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2DRUjveeg

他的語氣很平，沒有侮辱，也沒有勸。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UfEJ12Jy

只是在陳述。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Hb0kajH3

「你很會看人，裴爍霖。」沈聖焰最後說，「應該看得出，哪一條路更值錢。」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zh30GvV3

風從半開的艙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灰塵和冷氣味一起翻動。裴爍霖站在原地，指節微微蜷了一下，卻沒有讓人看出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KyFVW00So

他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那個醉鬼掐著他下巴說「能賣得不錯」；想起十五歲那個帶著孩子逃命的女人，用那種複雜得近乎茫然的眼神看著他；想起隔離艙裡那個從異常域邊上爬回來的活口，在接過水瓶時眼裡那一瞬間的鬆動。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qHIe60Th

這些年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HzJ6oeCx

看一個人還值不值得活，值不值得留，值不值得被自己親手帶進下一條路。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cBXNhqm9

現在，輪到別人看他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rMUAjFjV

裴爍霖安靜了很久，最後終於笑了一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tNJQqE8h

不是少年人的笑，倒像已經提前長壞了半截的成年目光。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wY6rTw9L

「行。」他說。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lhWKikhfz

他抬眼望著沈聖焰，語氣輕得近乎隨意，卻有某種不肯輸的鋒利。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Hixj5KY0w

「那你最好別看走眼。」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Ct9CyYwG

沈聖焰也笑了，很淡。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2tLHgRhJY

「我很少失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zJDcowHwM

那一天，裴爍霖離開四十七口時，沒帶多少東西。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pQFCkgMbm

一件舊外套，一枚被磨花的失效權限卡，一個拆過很多次又裝回去的小型終端，還有阮姨在他上船前塞進他手裡的一包細長濾嘴菸。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0QWBkLG6

「黑港那邊的人抽這種。」她說。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dJi2HkOi

裴爍霖垂眼看著煙盒，沒說話。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4vCKw2r7l

阮姨站在昏灰的停泊口邊，眼尾細紋被冷燈映得很深。她看了他半晌，忽然伸手，把他的領口往上扯了扯，像怕他著涼似的。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dl68LiLB

「你這種人，」她低聲說，「往上走是應該的。」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y05L8gMtr

她頓了頓，目光很沉。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U43YceWzB

「就是別走到最後，連自己都只剩價錢。」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rzlWgwkp

裴爍霖抬起眼，看著她。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597grzDuQ

這種話他平常是聽不進去的。太軟，也太像某種多餘的提醒。可那一刻，他居然沒反駁，只是把那包菸收進口袋裡，淡淡「嗯」了一聲。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BZJepxBs

然後他轉身，上船。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nvh9E9O2z

艙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四十七口最後那點病白色的冷光被切斷在外頭。船艙裡安靜、乾淨、冷得高級，連空氣循環都沒有那股爛掉的鐵味。裴爍霖站在艙內，透過觀測窗看見那座補給站一點一點後退，像一塊被宇宙隨手丟棄、卻又死不乾淨的舊金屬。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1sIJffRU

他在那裡長大，也在那裡學會第一件最重要的事：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P2ne4YJ6O

所有人都可以被估價。

差別只在於，你是被別人標價，還是你先一步決定別人值多少。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L3jQkZNh

而從這一刻開始，他的人生終於要往更高一層的地方去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u0OMM1oM

不是乾淨，不是溫柔，也不是什麼好路。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C2z2UoAv

只是更大、更準、更危險的局。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1s45t5yn

很多年後，黑港自由區裡的人再提起裴爍霖，會先想到他那頭不合時宜的淺粉髮、想到他站在菸霧裡垂著眼看人的樣子、想到他總像在給人選擇，實際上卻早把退路一條條收乾淨。可很少有人知道，他最早學會的，不是怎麼掌控人，也不是怎麼把收編說得像保護。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C3Z5hkLr

他最早學會的，其實只是——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YP8rTxUSC

在被當成貨物打量的時候，不要先怕。

先看回去。

先記住對方的破綻。

然後等自己長到夠高、夠穩、夠值錢的那一天，再把整個局慢慢拿回手裡。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KLHLbSo5

而那一天，自他踏進燼粉聖壇的船艙起，就已經開始了。

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5PjUiLOPh

與角色互動：

https://meco.zone/?id=GYx5vxYm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A2yuyqfT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